明年大学毕业,我和黄林霞商量去她家见见她的父母,我对见她父亲不发愁,发愁的是见面如何称呼,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叫叔叔,黄林霞非要让我叫爸爸。
  我和黄林霞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同班同学,快毕业的时候,决定去一趟她家里,在没有确定关系之前,她们家的人想见一见我,猜想是看看我长什么样子,能不能配得上他家的姑娘。黄林霞的父亲,就是我未来的岳父,在她们那个地方,女婿称岳父为爸爸是结婚以后的事情,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黄林霞让我提前叫爸爸。我从小就很倔,内心里不愿意做的事情,都表现在脸上,“驴脸”拉的老长,别人都这么说我。让我一见面叫一个陌生人“爸爸”,从内心来说,我不大情愿。
  放寒假了,我先回家和父母商量,见黄林霞父母的事情。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说到了你“岳父”家里,一定要少说多看,眼睛里有活,能干啥就干点啥,不要闲坐着等吃饭,让人家瞧不起你,小看咱们没教养。知道啦,我满嘴应承着,从家里带了许多特产给岳父家,所谓特产就是我爹地里收获的本地大葵花籽,个大饱满,地方特色,其他地方也有葵花籽,但个头没有这么大,果实没有这么饱满。还有我们村的大米,很有名,村南有一条滹沱河,河两岸种水稻,昼夜温差大,大米很有粘性,吃到嘴里绵绵糯糯的,那叫个好吃。据说当年毛主席从延安渡过黄河去河北西柏坡的时候,路过我们这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大米,直说好吃,之后我们这个地方的大米就出名了,很多内蒙和河北阜平的人专门开车来我们这里买大米。
  太行山麓,冬天的西北风很大,我一下火车,吹的我打个趔趄,刺骨的风推的我有点站不稳脚,背上还裹着一大包大米,葵花籽,死沉死沉,东摇西晃有点头重脚轻,好在看见黄林霞和她妹妹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走过来,我把大包小包放到她们的车上,捆绑结实,跟在他俩后面,往家的方向走。
  走下坡有一条小河,过了小桥又上了个坡,拐了一个弯,看见村口有一个又粗又丑的落了叶子的老槐树,树冠老大老高,上面有两三个喜鹊窝,黑乎乎的,印象特深,周围除了这颗树,都是些低低矮矮的窑洞房,来到一排窑洞前,姐妹俩停下来卸自行车上的大包小包,我估计这就是她家啦。
  九十年代的时候,这边家里都是窑洞火炕,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妈和气的让我上炕坐,给我拿了个小毯子盖在腿上,让我喝水,我把暖暖的水杯双手搂在怀里,顿时暖和了一些。
  一会她爸回来了,进门问我:小胡来啦,冷不冷?
  我说:不冷。她使眼色让我叫“爸”,我嗫嚅了半天,脸涨的通红也没有叫出来。
  她爸说:你先暖和暖和,咱们一会儿再叨下啦哒(说话),就出去了。我立刻舒了一口气,浑身暖和了许多。
  她爸不温不愠,身材不高也不矮,瘦中等个子,有点猫腰,带一顶老式帽子,帽檐有点歪,和他家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出去了。
  好几天,她爸每天都有事,也没有说话的时间,白天都不在家,只有我和黄林霞在家待着,打扫打扫屋里,我给扫扫院子,其他的事情,没有一点可以让我帮忙的。
  第二天她们家姐妹们很多都来了,她是老二,她姐已经出嫁了,有个小女孩叫旻旻,过来停留了不一会,和我聊了几句,问候我爸妈身体好不好,留下一句话:小伙看着不错,挺老实,他家的葵花籽颗粒很大,好吃,就回去了。这句话牢牢的记在我的心里,到现在我都心怀感激。去火车站接我的是四妹,比她小四岁。其他几个妹妹弟弟弟都还小,叽叽喳喳的在那里吃我拿来的葵花籽,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她妈每天除了做饭,收拾家务,就是问问住的地方冷不冷,我说还行。我住在她家邻居的一个寡居老爷爷的家里,晚上都能听到老鼠在地下跑动,我都没有和任何人说。
  我走的这天,她爸回来了一会,匆匆忙忙的和我说了几句话:你要对二(黄林霞)好点,你们都这么大了,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考虑吧。就又忙去了。听黄林霞说,她家里经营着4辆大货车跑运输,司机都是雇的,这几天有一个司机闹别扭,嫌工资低,不想干了,这个司机还是她家的一个亲戚,工资是几个司机里最高的,让她爸很闹心。她爸整天忙着找其他顶替的司机。
  
  二
  过了年开学了,我和黄林霞都到了学校。今年夏天就毕业了,她爸说了:你俩如果工作能分配到一起,这个事情好说。如果工作的地方不在一起,一个天南,一个海北,趁早分开吧。
  我感到压力与日俱增,毕业一天天的接近了,我俩老家相距四百多公里,当时的条件,交通也不像现在方便。工作不在一起,即使结婚了,由于生活中诸多困难,也会再离婚的。这样的事情身边活生生的实例比比皆是。我说:你爸给我出难题了,是天大的难题。黄林霞哭的泪人一般,我俩相拥而泣,无言以对。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在省城工作的叔叔,他问:你俩愿意去晋南吗?离家远点,那里有一个农场,有他的一个同学当主任,试着给你们联系一下。我和黄林霞商量了一下,她斩钉截铁的同意和我一起去晋南这个农场,就是省农业厅的一个下属单位,现在名称为研究所,主要缺点就是交通不便,非常艰苦,许多大学生来了后,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想办法调走了。九十年代大学生都包分配,天之骄子,心高气傲没有人愿意去艰苦的地方。
  我很感激黄林霞愿意和我一起,去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生活工作,我会感激她一辈子的,我默默的把誓言刻在心里。她爸听到这个消息,说了一句:唉,有你俩哭的时候了,言外之意是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她爸爸的遇见性非常准确,后来我俩真的遇到很多困难,差点没有坚持下来。
  
  三
  我俩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上班了,方圆10里之内没有村庄单位里有职工宿舍,单位里的工人师傅们都很热情,上班一起干活,下班在一起打扑克,谁家有红白喜事,全部吃席,都是亲戚。星期天去县城里逛,坐单位的工具车大家都去,男男女女,有的坐在驾驶楼里,有的坐在后面的货箱里,一路有说有笑的,亲热的和一家人一样。第二年五一节工会领导组织单位全体职工参加聚餐,就在我们单位的大食堂里,举行里简单的结婚仪式。
  我家庭的条件不是很好,还有个弟弟,也需要结婚,在老家刚刚盖了房子,也没有多少钱。当时说好的给她爸3000元彩礼钱,只给了2000元,差一千,我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啦。当时我的工资只有142元,我答应她爸,我会把工资攒够了,一定会给的。我知道黄林霞很委屈,我深深记在心里,一定要对她好。
  有了小孩以后,听黄林霞说:她爸一直就不同意我俩的婚事。因为我家条件不很富裕,黄林霞和我一起生活会吃苦,明显她家条件比我家好很多。我俩工作到了一起,也没有办法改变,是她姐,她妈对我挺满意的,一直做爸的工作,才勉强同意的。就这样我们每年春节放假都要回去看她爸妈,每次都不忘给她姐带点东西。她爸除了吃饭的时候见面,平时很少看见,好几天也没有说了几句话,就是问问:你爸妈身体好不好,一年地里能收入多少钱。我说:我爸妈身体很好,收入多少我也不知道,就没有话说了。
  九八年全国工人下岗潮风起云涌,好多单位因为不发工资,发生了许多人命管天的事故。离我们农场十来公里有一个叫“六六九”的军工转民用单位,因为下岗没有工资,夫妻俩还要抚养俩个孩子,没有钱买面买菜,孩子们饿了好几天了,晚上去附近村里偷农户喂猪的饲料,被逮住了,脸面无光,第二天夫妻俩就吊死了。在周围震动很大,听说惊动了上面的大官,派工作组进驻六六九多半年,才得以平息。我们单位也未能幸免与难,我和黄林霞也下岗了,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工资,农场有八百亩土地,给每人分六亩地维持生活,上至所长,下到职工都一样。我家有二亩地和韩所长家的地紧挨着,都种棉花,之外还种有小麦,红薯,西瓜等,西瓜熟了可以马上卖钱。
  到冬天还和师傅家的小儿子宏宏合伙挖了4个大棚,种了一茬蘑菇,冬天时节,拌蘑菇料需要添加石灰水,俩手抓握装菌袋,俩只手都裂开几个口子,用胶布一条一天裹着手指,冬天回家把我自己种的棉花,托运回老家,让父母帮着卖棉花,母亲看到我俩手缠着胶布,眼泪刷刷的往外流。我说:妈没事,不用操心。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也不觉得苦。
  黄林霞每天工作就是去地里摘棉花,棉花长的很高,她进地里把车放在地头,我们结婚买的飞鸽牌自行车,天黑了她背着一包棉花回来了,自行车丢了,看见我就委屈的放声大哭,我安慰了几句,也止不住眼泪流了出来。
  她爸说邻近的河津县一个华北最大的二手车市场,车挺便宜,全国各地都有人来这里买车,过来看看车,顺带过来看看我们,主要是知道我们下岗了,过来看看二(黄林霞)和小孩,来我家住了几天。当时我们孩子冬冬三四岁的样子,很是淘气,姥爷来了给他买了好多娃哈哈,果冻一大堆好吃的,一直搂着姥爷的脖子不放手,姥爷走那里跟到那里,一刻也不离开冬冬的小眼睛,睡觉的时候把小手放在姥爷的口袋里拽着,生怕姥爷丢下他回去了。
  她爸和我们一起去地里摘棉花,去我们分的果树地里,捡落在地里的苹果,落果6分钱一斤,卖落果为我们挣了16块钱,足够我们一个月的买菜的生活费了。
  临走时单独对我说:你要好好的对待二(黄林霞),她脾气不好,受点苦不要紧,你们还很年轻,咬咬牙就过去了,有困难一起克服。过年的时候要回家来啊。我泪花闪闪答应了爸爸的叮咛,目送爸爸走着去了汽车站。
  晚上黄林霞告诉我,爸临走时给她200块钱,说好好生活,不要让冬冬受委屈,那个年代一袋50斤的面粉才42块钱,200块钱够我们生活两三个月啦。我听了老婆的话,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
  
  四
  爸爸走后,冬冬哭着喊着要姥爷姥爷,闹腾了好几天,随时间的流逝慢慢也就过去了。我和黄林霞却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到今天我才深切理解当年爸爸讲的话。到啥时候我才能攒够爸爸的1000块彩礼钱?我难过了好久,觉得这辈子也还不了这笔钱啦。
  后来我把分的土地承包给一个职工,应聘到太原市一家中泰合资的饲料公司销售饲料,做销售员淘汰率很高,公司规定:连续三个月没有业绩,就必须离开公司。凭着辛苦,我一家一家的去猪场,鸡场不停的跑,不停的讲,那时候销售员必须做到“四千四万”:千山万水的跑(很多路),千言万语的讲(产品的优势),千丝万缕的想(办法),千家万户的见(面沟通)。
  第一个月我就开发出一个猪场老板从公司拉料了,是河津的一个200头猪场,老板叫任国庆。是爸在河津买车的时候认识的,介绍给我去找他帮忙,任国庆老板很热心,说:你爸为人那是没说的,人实在,也有人情味,来我这里看车,一眼看出事故隐患车,帮我多赚了2000多块钱,一分钱好处都没有拿。你是他女婿,我肯定要帮你的。任国庆有一个猪场,联系了几个附近的养猪户,就在我的公司开户拉一车猪饲料,是我的业绩。月底王总经理在销售会议上表扬了我,让我继续努力,再接再厉,好好干。我心里沾沾自喜,从心里感激起爸爸来,是他暗暗的帮了我一把,让我在公司扎下根来,一干就是十多年。
  年底我们回岳父家,我把公司发的工作服给爸爸拿了一套,大公司衣服质量很好,上面印着公司的名称,我们公司是当地有名的中泰合资企业,家喻户晓的国际品牌大公司。爸爸穿着崭新的衣服到村里炫耀说:二女婿公司发的。从此爸爸见了我,脸挂笑容问我:父母身体好不好,今年粮食打的够不够吃。我说:吃不了,还有余粮,多余的就卖了攒着,准备给弟弟娶媳妇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岳父对我的认可。
  
  五
  单位经过几年的调整,顺利的升级为研究院,科研人员待遇得到很大的提高,黄林霞也回到科研岗位,进入中层干部阶层,聘任为高级农艺师。从此我们家的生活一天一天好起来了,我在饲料公司的业绩也是不断的上升,赚的钱也多起来,也有了一点积蓄,我给了几次爸爸的彩礼钱,他一直没有要,说先存在你们那里吧,到时候给我出利息就行。
  每年春节回家看望爸爸,都要买好多烟酒,给爸爸买的新衣服,他嘴上说不要不要,一穿在身上,马上就溜出去到村里,到他同龄的烟民堆里显摆去了,说:二女婿给买的,最新的料子,太原市里最时髦的老年杉,黄林霞也会偷偷的给爸爸一些钱买烟,爸爱抽烟,有时候一支接一支,恼的她妈一个劲的唠叨他。
  每次爸听说我们要回来,老早就在街口等着我们了,一看见冬冬马上就背起来了。我说:都上学了,还让姥爷背,羞不羞?冬冬马上把头藏在姥爷背后,偷偷的撒起娇来,要娃哈哈钙奶,要果冻,滑溜溜的感觉,要了一大堆好吃的。爸爸一个劲的说:买,买,买,背着冬冬出去溜达去了。
  
  六
  冬冬考上大学了,在石家庄,欢天喜地的告诉了姥爷,姥爷笑眯眯的说:石家庄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开车没少往那个地方跑,大平原,一望无际,比咱这里好,去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悄悄塞给冬冬1000元钱,把冬冬乐的挤眉弄眼的偷偷乐。搂着姥爷的脖子一直不放,把姥爷喉咙勒的只打咳嗽,老三老四看见了直说爸爸偏心。
  我们和爸爸的关系处的非常好,我感觉爸爸有时候把我当亲生的儿子一样,从不和我见外。那次回家看爸妈,爸见我开车回来了,说他已经说好了,有几袋豆腐渣,在邻村的一个豆腐坊里,让我开车去拉回来。我说拉吧。到了地方一看,豆腐渣装置蛇皮袋子里,表面都有白白的糊糊渗出来,我一看傻眼了,这怎么拉,给我崭新车弄的脏不拉几的,我这车又不是拉货的,是二十几万的小轿车啊。
  爸看出了我的不乐意,说:没事,我回去给你洗车吧,雇车要十几块钱呢。不管如何还是把豆腐渣拉回来了。爸从家里用脸盆端水,给我一遍又一遍的洗车,佝偻的背影让我感到一丝丝的不忍心。我出去和爸合伙洗起车来,爸看见我和他一起洗车,高兴的和小孩似的,说:车就是为人服务的,你现在有钱啦,能省还是要省着点花。
  我也知道爸不缺这十几块钱,爸也不是小气鬼,深切理解了爸的心愿,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在身体力行的教我们年轻人做人的道理呢。我越来越觉的爸爸的心灵里,有一股喷泉一样的热流,在我的周围,时时刻刻的助力我的道行,监督我的言行。
  爸爸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们做儿女的都生活的很好,有一个不好,他的心里都难以放下,这也是全天下做父母的心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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