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每天见到什么都爱藏起来,需要用的时候我们免不得四处寻找,问他他则一片茫然,责备他也没用,他否认自己藏过,还埋怨我们找茬让他生气。
  父亲已经无法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或玻璃片、电视荧屏及一切能映出影子的物件上认识自己,看见自己的映像就认为是老家的某人,还叱责其为何总是跟着自己。甚至父亲还认为那是个“贼”,要趁他不注意来偷东西。为此,他也曾对着那个幻影大吼大闹,谩骂不已。
  除此之外,父亲便是不断地回忆过去,嘴里提到的都是从前艰苦的生活经历和那些已经作古的人,声调十分低沉,有时还会流泪哭泣,我们劝慰好一阵才能扭转他的情绪。
  父亲大半生都过着十分贫穷的日子,因此在用钱上极其节俭,对自己甚至到了“刻薄”的程度,上街时再饿再渴也不舍得花一分钱。得病后的他依然对钱十分看重,兜里没钱的时候便会伤心,我们便在他的兜里放进一些钱币,他便用纸包好并用细绳捆起来,时不时还摸摸或拿出来数一数,生怕它们遗失。
  但丢失的情况还是屡屡发生,我们便想了一个办法,在他的兜里放少量的零钞,将几张大票子放进一个柜子里锁起来,时不时叫他看看自己的钱,提醒他有钱,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此时父亲的脸上才有了一些笑意。但过不多久他就会忘记,然后又是一番难过。
  根据父亲的这种状况,我不无忧虑地对家里人说,现在他的智商恐怕只相当于一个三岁小孩了。但保姆说他恐怕连三岁孩子的智商都不到,因为三岁的孩子还能听话,还能记得一些事情,而他却没有这样的智力了。
  针对父亲的病症,我们也曾带他求医。医生说,吃药的作用极为有限,除了接受现实别无办法。看我们还没死心,医生便叫我们给他买一些玩具,这样或许能给他的老年生活增添一些快乐。想到孩子的天性和城市里孩子们在玩具中得到的乐趣,我们便依医生的建议而行。
  我最先买的是一串珠子,父亲看着那光怪陆离的珠子,确实喜欢了好一阵。我们便教他如何把玩,他则兴趣盎然地跟着练习,但我们一离开,他的兴趣便很快消失。不用说,那串珠子很快就被他弄丢了。
  我又买了健身球、握力器等玩具,结果都与串珠相同。再后来我购买了一副滚珠盘给他玩耍,这玩具一般是供老人坐在家里使用。在我们的指导下,父亲练习了很久才说自己学会了,而一旦没有我们的指点,他便不知如何是好,几番下来对滚珠盘也没了兴趣,最终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他竟然用刀子将卡在轨道中的珠子撬了出来,一套滚珠盘玩具随即报销了。
  母亲的观察较为细致。她对我说,你爸爸平日里找我要的都是从前的农具,比如锄头、扁担等等,你若要给他买玩具,可以买一些他从前熟悉的物品,或许他会产生兴趣。我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便依照她的建议行事。
  这回我买的是一只电动小猫。那小猫通体雪白,会叫,也会摇头、前进或后退。父亲看见它可爱的样子,立即捧着它细心观察,嘴里还学着猫的叫声。玩了一阵,父亲居然发现了它的问题:这“猫”还没长大,没有母猫,我们恐怕无法将它养活。我们便夸他从前很会养猫,只要他用心,这“猫”一定会长大的。父亲便相信了我们的话,时时把它抱在怀里逗弄抚摸,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还将一些食物递到“小猫”的嘴边,一个劲地劝它吃下去。
  “小猫”并没有吃下父亲提供的食物,父亲便沉思起来,说猫儿最喜欢的食物是鱼,恐怕要弄些鱼回来才行。我们便顺着他的话应付了事。谁知有一天保姆带他去往市场,他果真从一个商贩那里买了几条小鱼带回家喂养“小猫”。
  “小猫”照例不会吃他的东西,父亲又开始了沉思,说这“猫儿”是不是病了?但从它的毛色和精神来看,它没有任何病症啊!我对他说,“猫儿”的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会儿带它去看看医生再说吧!父亲说,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过了几天,父亲见我并没有带“小猫”去看病,便专门提醒了我。我只得用谎言来搪塞他,说我已经带它看过病了,它吃了药不会吃东西,不管它吧!父亲这才放心下来。
  为防止因玩具单一而产生腻味,我又给他买了一只小狗玩具。那“狗”的外貌像狗的成分多,也有几分猫的样子。父亲捧在手里细看了一阵,问我从那里找来这样一只东西,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我问他这狗乖不乖?他摇头表示了否定。见他对它还没多大兴趣,我便叮嘱他,“小狗”也是一条生命,你一定要爱惜它哟。父亲答应下来,抱着“小猫”的同时,也将“小狗”放在离他不远处,时不时瞅瞅它,表示自己没有厚此薄彼。
  一次侄女来家做客,看了那只“小狗”,说这也是个电动玩具,并立即给它装上了电池。小狗玩具的开关是触摸型,稍稍触动它就会发出“汪汪汪”的叫声,颈部、身子和四肢还能动作,尤其是那条短尾摇个不停,显出极为灵巧可爱的样子。一群人立即大笑起来。
  父亲这才将它抱在怀里抚摸安慰,学了几句它的叫声,又对我们说,“小狗”来了几天都没有进食,恐怕早已饿了。此时保姆已经在厨房里炖好了排骨,他便要了一块骨头喂进“小狗”的嘴里,但“小狗”并未配合吃食,父亲试了几次,爱怜地说,这“狗”也不吃东西又是咋啦?我便从他手里接过“小狗”,抱着它进了厨房,隔了一会儿出来,对他说“小狗”吃了几团肉丸子,这下不会饿了。父亲这才放心,重新将它和“小猫”一起抱在怀里。
  父亲在老家最亲密的伙伴是一只名叫“花儿”的大狗。想到他对“花儿”的喜爱,我又买了一只样子和它相近的大狗玩具。“花儿”不会动弹,样子呈前腿支撑坐立模样。父亲爱抚了它一阵,问它为啥不起来走走,老这样“坐”着累不累?说着说着还将它平放起来。“花儿”不会改变姿势,立即趴在了地上。父亲让它重新“坐”着,摸摸它的前腿,说“花儿”的腿是不是断了,怎么不会走路呢?我说它要吃了东西身上才有力,父亲便丢给了它几块骨头,学着唤狗的声调提醒它进食,结果当然与“小猫小狗”没有什么分别。此时父亲又开始伤心起来,说“花儿”要是饿死了怎么得了?我又只得将用在“小狗”身上的法子在“花儿”身上重复一遍,父亲便又高兴起来。
  我本打算再买几只类似鸡鸭之类的玩具给父亲,但母亲说,有这几样玩具足够了,等他玩坏了再说吧。我便依了母亲,并关注着父亲对那些“猫狗”的态度,一旦出现腻歪的情况,便立即给他添置新的玩具……
  想到父亲此生以来经历的磨难,看着父亲把玩玩具时幼稚快乐的样子,我的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慰藉。但是,说不出的酸楚占据了我心中大部分位置,有时眼里便会不自觉地噙着泪水……
  我从父亲的身上也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心想今天父亲的状况会不会就是将来的自己? 人生的不测不由我不心生寒意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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