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随意切块,土豆切丁或者粗条,葱花几片。热锅凉油,油七成热后下葱花,炒出香,西红柿土豆一起下锅,中火翻炒三五分钟后,小火慢炖至西红柿化成红红的汤汁,并被已然绵软的土豆八九成吸入时,放盐出锅。
  跟我美食家婶子说起这样的制作过程,她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样做,通常都是土豆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很少有人把这两样放一起炒,它拌面条、米饭,配馒头都好吃。搭配米线也好吃,我试过。我俩的对话里,西红柿土豆变得有趣起来,活像两个百搭的小精灵,只要端上餐桌,就一定会人见人爱。
  再将这自认为有趣的对话复述给母亲,她反而连连抱怨:你这是干啥?早市上那么多买菜的,为啥一下子买这么多西红柿、土豆,孩子统共没几天就开学了,天天土豆,西红柿的,就不能给树做点好吃呀!母亲还特意炖了肉叫我们去,边吃边瞥我,还一脸愧疚地盯着树,催促多吃,仿佛在用实际行动控诉我这个不合格的妈妈。饭后我随口说:其实炖肉烩土豆挺好吃的。树说:姥姥误会你了,其实,土豆和西红柿我都喜欢,你这样做就好,家里那么多西红柿和土豆,总不能浪费了。
  树的话里有话,母亲看不到,树却是每天都能看到,北阳台的铸铁架子上,齐整地摆放着一片西红柿,个个都屁股向上,成熟度是我选择的唯一标准;一筐大小不一的土豆放在通风背阴处,切条用大的,切丁用小的,蔫吧的无条件优选。若见有土豆冒了芽,食之怕中毒,丢之可惜犹豫不决时,树会出主意:要不咱种上吧!我遂下指令:你去查查咋种,家里花盆和土都是现成的。于是乎我俩各自忙碌,不消一会儿功夫,盛放冒芽土豆块的花盆,被树精心安置到阳光正好的窗台上,播种希望的同时,也顺带排除了几个土豆库存。再看余下的,在脑海里不停地流转,炸土豆条,蓝莓土豆泥,土豆披萨,烤土豆……西红柿炒鸡蛋,凉拌西红柿,西红柿牛腩,西红柿鸡蛋疙瘩汤,西红柿浓汤肥牛……哎呦,都好麻烦,算了,还是西红柿炒土豆,简单又好吃。
  这繁复的脑力活动,树是看不到的。家里他的活动区域,大多是他的房间,不是睡觉,就是学习。作为一名医学生,假期并不是用来虚度的。尤其因大家都知道的原因线上步入新学期,开启网课模式后,我的身份就又多了一重:树的专属食堂大妈。若非找不同,我打菜时手不抖,菜量足够大;食堂菜系很多,能满足来自大江南北所有学子的口味;家里的菜品原本就少,尤其在我相应支农号召,连续购买了三次张家口贫困地区的土豆和西红柿后,就更是少到极致了。
  树的网课总是满课模式,从早八点到十二点,从下午两点到六点半,流动的老师铁打的树,连基础教育时代的拖堂都极为常见。问及缘由,树说,老师常会讲起具体的病例,讲着讲着就到下课时间了,可为人师者加医者,课不能讲一半,病也不能看一半。我说,老师真敬业,辛苦。树说,确实如此,我们听课的,也从不感觉是拖堂了,总感觉多听一些都是赚到了。
  看到餐桌上一成不变的西红柿炒土豆,树倒很淡然。你姥爷没当兵时,在山东老家,家里人多地少,地里长啥就吃啥,还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打我记事开始,家里饭桌上的菜,总是有明显的季节属性,冬天是白菜萝卜;夏天是西红柿黄瓜,什么菜便宜就吃什么,能吃饱肚子已经算很好了,谁还敢挑吃喝。我常说一下往事,絮叨着忆苦思甜,试图压下树未曾说出口的抱怨。没事老妈,一连上三四个小时的课,出了房间就到餐桌,还有热乎乎的饭菜吃,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呀,我老知足啦!树仿佛洞悉了我并不算狡猾的伎俩,笑着说着熟练地收拾碗筷,好一番洗刷后,各归各位,擦干净台面,将抹布洗净搭好。
  看着他这一番忙活,我会说上一句:辛苦啦!
  树通常回:为老妈服务,应该的。
  这是树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完整的暑假,作为一名中医学5+3一体化培养的学生,步入大四这年,就意味着他一只脚踏入了医院。从本科校区搬到医院附近的见习学生宿舍楼,上课加跟诊的模式,可谓是学生到医者的过渡,满满褪去学生的稚气,一点点适应快节奏的医生生活。而急剧缩减的假期,是开堂第一课。故而这个珍贵的唯一的长假期刚开始时,树谈及学习安排,说得很详细。我提出附加建议:要学会生活,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即收拾厨房开始。树欣然接受。
  最初他收拾,只是刷碗筷,刷好的碗筷叠放在台面上,水盆里的厨余残渣都不晓得清理。看到如此即景,我倒没有着急生气,而是唤他回来,让他站于一旁,看。他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没注意怎么放,以后知道了。我说无妨,慢慢来,等你收拾完厨房,不用我再来补充了,那就出师了。
  碗筷盘子归位,糊底的锅,不沾油的饼铛,黏上粥嘎巴的汤勺,溢出汤泡的炉灶圈,满快溢的油盒,沾手的油壶,在钢丝球,海绵擦,洗碗巾和各种清洁剂的复杂搭配下,或泡,或蹭,或刷地恢复光洁。他照猫画虎地做,我强忍着跃跃欲试的冲动看,继之有了听他得意洋洋分享经验的机会:燃气灶旁的瓷砖,天天擦就不会留油污。
  我趁热打铁地说:凡事知道原因更要学会坚持,否则停留在理论的层面,上升不到实践的高度。
  这样交流后,我也会坚持每日都擦,如此,之前一直油腻腻的瓷砖始终光洁如新,连带整个厨房都给人清爽之感,每每做饭,总心情愉悦,遂在西红柿炒土豆的基础上,添加了一些鸡蛋、炸肉丸、鲜虾等。这时等到了支农的土豆售罄,西红柿拉秧,完美结束这一季农事的好消息。
  老妈,我开学有消息了。树欣喜地说。站在厨房,想着过去几个月里,我做饭、他洗刷默契配合的过往,竟然心生留恋。眼见窗台上还有两个熟透了的西红柿,两个蔫蔫巴巴的土豆,遂拿出虾仁,年糕条,牛肉酱。先炒西红柿土豆,再放牛肉酱,倒没过食材的水,下年糕条和腌渍过的鲜虾,小火慢煮五分钟,放少许白糖和食盐,香葱碎后出锅。
  多种食材的味道相互融合,咸鲜味美,汤、菜、主食一锅出,我们三口团坐,边吃边展望新学期,夫君说要有担当,积极主动,努力向上才能学到更多知识,我说把最近和老妈号脉沟通的耐心劲儿,加了倍对待每一个患者,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树说先下锅的土豆和西红柿都煮化了,但味道溶于汤,浸入年糕片。
  树说完,我俩都没有接话。饭后,树在家看书,我俩手牵着手去遛弯,夫君说,树长大了。我应,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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