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风说来就来。到达露营地的时候,一下车,风沙就打在脸上,生疼,而且有些睁不开眼。瞬间脖子里、耳朵里、鞋子里就灌满了细细的沙粒。我们索性脱掉了鞋袜,赤着脚跑进营地的大堂。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沙粒,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说是大堂,其实是个比较大的简易活动板房,兼具餐厅和大堂的功能。老板和服务员都赤红的皮肤,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像沙漠的蓝天一样爽朗。其他的背包客也都赤着脚来回走,一到这里,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童年,脱掉鞋子才能跑得更远。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们都是打着赤脚来回跑,中午,院子里的水泥台阶晒得滚烫,就把脚踩在泥土上,谁家的小猫小狗热晕过去了,就把它放在泥土上,接接地气,一会儿就醒过来了。大地永远温润厚重。隔着窗子看去,居然落了雨,稀疏的雨点裹着风沙而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分不清是沙粒还是雨点,一会儿就没了,只剩下风呼啸而过,甚至让人觉得恍惚,不知是雨还是错觉。
  接近傍晚时分,风停了,太阳也褪去了暑热,沙漠安静而温柔。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一路过来来先是看到戈壁,然后经过一大片盐碱地,在日光下亮如银子,时不时有车停在路上,游客们走下路基,在荒原上跟拍骆驼和羊群。营地里竟然有一汪小小的湖水,老板说本来是天然形成的,但没有那么大,又加上一点人工的挖掘,没几年,竟然引来了几只鸥鸟,湖水清澈,倒映着天空的影子,像一滴蓝色的眼泪。也有游客每年都从很远的地方自驾来这里,在湖边钓一天的鱼,我们来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正在煮一锅香喷喷的鱼汤。爬上一座沙山,赫然发现,沙漠里原来有那么多的起伏和褶皱,无始无终,就像一个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顺着一道缓坡爬上去,以为可以缓缓地爬到另一座山,可另一面下山的路却是断崖版的陡峭高耸,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沙漠的威严。
  
  二
  没人走过的沙丘,沙子很硬,只能留下浅浅的脚印,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的爪痕,还有骆驼的粪便,完全蒸发了水分,有些扎脚。在一座沙丘顶上坐下来,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不知谁家的孩子一路朝着夕阳奔跑,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似乎一直要追到天的尽头。人生总有些时刻是要冥然兀坐,万籁俱寂,感受自我。然而沙漠里却又不同。在这里,你不会孤独。每一粒沙都有故事,都可能是穿越了千万年的旅人。也许它们来自西夏的古战场,染着征人的鲜血,封印着离人的眼泪;也许它们来自数万年前的某个原始部落,记录着先民们的一段月下吟唱,或是凝固着某个祭司的喃喃祈祷;也许更加久远,也许在创始之初……而如今它们散落在这里,只剩下了沉默的陪伴,风中的呜咽……什么是时间?你不知道掌心的沙粒哪一颗来自亘古,哪一颗来自昨天。什么是空间?你也同样不知道这沙粒来自哪一片文明的故土,明天又将随风飘向何方。在这里,它们暂时停下来,等待某种神秘的咒语,等待着一个古老的召唤,
  夜幕渐渐降临,远处有人轻轻地唱起了歌,就像一缕思绪飘进你的脑海,悠远而苍凉,幸福而沉醉,让你想起过去的光荣与梦想,曾经的爱情和迷惘,你走过的路,你遇到的人,你漂泊过的渡口,你执著过的青春。天地间只剩下星辰和沙粒,星辰离你很近,仿佛随时可以入怀,沙粒却离你很远,因为它很可能是另一片平行宇宙的荒原。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游客们围着湖边烧烤,湖水蓝得深情款款,像是洞察了数万年的玄机,没有一丝波纹,让你怀疑是不是那位天神遗落了权杖上的一颗宝石。什么样的旅人能够拒绝这样温柔的良夜啊,爱人在身边,孩子目光炯炯,远离喧嚣,没有人认识你的他乡,一个年轻的男孩拨弄吉他,在篝火旁浅斟低唱,你忘了岁月的无情,也忘了人生的遗憾,你甚至想把自己风干成一粒沙,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成为不朽。
  儿子玩疯了。说妈妈我们在这里住上几年多好。这里海拔大概一千两百多米,离天更近的地方夜来得更迟,待我们玩到燃尽了篝火,已是深夜,四周的灯火渐渐熄灭,星空变得璀璨明亮,长长的银河穿过深邃的夜空,清浅旖旎,儿子兴奋地忙着拍照,我则坐在帐篷的门口,与星空互相凝望。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见到银河了,好像从我离开家乡上大学起,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了,小时候,妈妈指着银河告诉我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北斗七星就在我家的房顶上,现在,北斗七星在我的右侧,一歪头就可以看见,星星还在,我的家已经在城市化的进程里消失了,星空下的人还在,但已不复少年。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的我在那样美的星空下生活过,二十多年后,又在这里相逢,回首向来,就像手里的沙,每一颗都是我凝固的生命时光,撒开手,让它向更远的地方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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