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长在豫西大山深处的孩子,小时候最怕到庄稼地里拔草。
  从我记事那一天起,总感觉到家里有干不完的农活:一年四季,父亲总是天不亮就扛起锄头或镢头下田干活,当旭阳升起,我们姐弟吃过早饭拎起书本踏在上学的路上,在我们一连串的呼唤声中,父亲才满脸大汗、急匆匆地跳出农田回家吃早饭……
  就这样,父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未出而作,日没而不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还是忙得一塌糊涂、不可开交。我总时不时听到父亲说这块玉米地该施肥翻土了、那片红薯地该拔草翻秧了……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母、我的全家仿佛永远有干不完的农活。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刚刚分田到户,农村人靠种田为生,没有别的副业,只能靠地吃饭,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我家一共有九口人,农村按人分地,我家分到的地不管丰腴贫瘠,相对比较多些,相应劳动量也大些。除了产量地,还有坡地,虽说坡地产量低,但农村人也奉若至宝,谁也也不舍得丢掉不种,但往往是出力不讨好,刚刚清理好这块地,又荒芜了那块田……
  我们姐弟几个,除了上学,自然在读书之余也不能吃闲饭,星期天、假期里要帮助父母下地干活。姊妹几个,我年龄最小,最不愿意下地薅草,但往往又极不情愿地被父母或哥姐领到地里,按父亲的话说,拔草就得顶着烈日晒,这样被拔掉的草才能被烈日晒死,如果在阴雨天拔草,野草容易死而复生。父亲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总是顶不住盛夏火辣辣的太阳,拔一会儿草,总趁他们不注意溜到树荫下偷偷乘凉,次数多了,为此自然没少受到父母的批评和哥姐的一致声讨……
  时间久了,父母哥姐也想出了应对的方法,每逢下地薅草,他们单独给我分配一点任务,划出一片或一块,只要啥时我完成任务,我就获得“解放”,这方法倒也凑效,为了获得自由,我总是争先恐后,不顾满头大汗。
  对我来说,总感到拔草是苦差事。有时候父母不在家,哥姐就充当起父母的角色,以大人的名义给我们姐弟几个分配农活,可以单干,也可以两人自由结合干活,我时常与三姐一组,三姐为了哄我干活,作为拔草的报酬,就给我讲故事,一边拔草一边听故事,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我好奇地问三姐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故事,她说是从书上看的,等我上了中学以后回想起来三姐给我讲过的、我听得津津有味的故事,猛然间恍然大悟,发现被讲的故事大多是她虚构的、杜撰的、胡编乱造的……心里暗暗叫苦:原来小孩子这样容易骗!
  每逢假期,帮父母干了一些农活,劳累的时候,总盼望下雨。一下雨,我就不用下地拔草干活了,可以和邻居的小朋友自由自在地在雨地里奔跑,跑累了,就躲在村头的三间空屋里捉迷藏,有时候听起司令——大孩子的号令,扮演士兵,煞有其事地看守这三间军火库……
  直到成家立业,每当想忙里偷闲的时刻,回首往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是不是小时候他们和我一样,也盼望下雨?
  几十年过去了,往昔拔草的一幕幕如在眼前浮现,但如在昨天。现在想起来,除了后悔,也有些许良心的不安:虽说当时年少无知,偷懒耍滑罪犹可恕,可如今心里总有一些愧疚……
  日月轮回,四季交替,薅草已成往事。老家仅有的那部分田地,历经两次洪水,已所剩无几。然而进入耄耋之年的父母亲仍然一如既往的辛勤劳作在见证时代发展和历史变迁的那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不经意间父辈们的额头爬满了岁月的年轮,小村里又增加了一代人。
  历史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如今,漫步乡村抑或流连于城市郊区的农村,很难再见到一望无垠的农田,扑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拔地而起、雨后春笋般的水泥丛林,大量的从农村涌入城市的农民,在整个中国城镇化的过程中,不觉不自觉中卷入到这股钢铁洪流中来,也许父辈的生活在他们的心里已不留什么痕迹,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孩童时田间拔草的情景成了永不磨灭的记忆,因为他深深烙上了一个时代、一代人的集体印记。
  对我来说薅草已成往事,拔草的喜怒哀乐已成挥之不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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