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童年有一段时期是痛恨猪的。它们给我的印象是脏、臭、愚蠢。更可恶的是因为喂养它们,让我失去了很多的玩耍时间。我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过它们。
  在我的记忆中,别人家养一头猪,我家要养好几头。猪养得多了,自然活儿就多了。我的周未总是在拨猪草、剁猪草、煮猪食、喂猪食中度过的。现在我的左手食指上还留有几道刀痕,那是剁猪草时留下的,也是童年最清晰的符号。不懂事的我心里常常怪罪妈妈养猪太多,总是愚蠢地盼望着家里不要养猪,那样,我就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踢毽子、跳房子、捉特务。
  我每次艰难地挑着一担猪食还没到圈边,它们便闻“香”而起,争先恐后地冲到栏边,把前肢趴在横栏上发出尖锐地嗷嗷声。由于几头猪每头都有百多斤,它们重心在栏门上,我无法顺利打开。越打不开,它们爬得越高,叫声越发激烈。当我好不容易打开栏门的那一瞬间,它们迫不及待地一跃而出,我只好慌忙护住食桶。也有没有护住的时候,由于桶身较高,它们将猪头强行探进,桶倒了,猪食撒了一地。每每这时,我火冒三丈,嘴里痛骂着蠢猪、死猪、瘟猪,悻悻离开重新准备着猪食。
  我每次喂猪像打仗,要跟猪们斗智斗勇,那时的我总幻想着如果家里有一天不用养猪了那该多好啊!可转念一想,我只是偶尔喂猪,妈妈可是每天都要喂啊!我忍不住心疼起妈妈。
  
  二
  某日清晨,妈妈像往常一样,起床去猪圈看一眼。可栏门开着,不见其猪影。妈妈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还是不见。妈妈急了,扯着嗓门:“老三,老三,快来,咱家猪不见了。”爸爸闻讯赶来,绕着猪圈转了两圈。四墙与门完好无损,没有破栏跳槽的迹象。爸爸双眉紧锁,挠了挠发梢说:“奇怪了……”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呀,昨晚有猪叫,难道……”妈妈慌忙把眼神落在了门扣上,门扣完好,可那根充当门栓的柴棍弃在了几米之处,明显是人为开门。这下,爸妈全明白了,原来昨晚遭偷猪贼了。
  爸爸不说话,坐在墙根处燃起了卷烟。一根接一根,烟火一明一暗穿透着那一圈圈灰色的烟雾,映照着爸爸那黝黑瘦削的脸,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与无奈。是呀,一家五口人,全挤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眼下急需盖房;孩子仨年纪尚幼,吃饭、穿衣、上学要花钱;种子化肥要花钱;年底喝酒的份子钱不可不随……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放眼望去,桩桩件件像座大山压在脊梁上,令人喘不过气来。突然间,爸爸猛吸两口,腮帮子一起一伏,像要把所有的苦累吞进腹中。他掐灭烟蒂,狠狠地扔在地上,来到门背处拿起一把柴刀出门了。我惊慌失措地望向爸爸,爸爸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蹲下来捧着我的小脸,故作轻松地说,傻丫头,我去山上砍柴、烧炭,你在家好好陪着妈妈。我望着爸爸远去的背影,眼里起了雾,在雾影中,觉得爸爸的背影像一座山。
  我以为妈妈会破口大骂或伤心痛哭。可妈妈什么也没说,扶着栏门静默地站了良久,然后低垂着头,捂着胸口回房了。我坐在门槛上,不知如何是好。之前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那是刚出元宵的某天深夜,我迷迷糊糊中听见爸妈在聊天。
  “老三,要么再缓两年盖房?”那是妈妈的声音。语气中充满着忧心。
  “为啥?……盖!”那是爸爸的声音,语气透着坚定。
  “手头只剩百十来块钱,拿啥盖呀?”可以听出,妈妈很是无奈。
  过了几分钟,传来爸爸的声音,显然爸爸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今年把洲上那几亩地种上两季稻子,沿江上那块地我再去修整一番,想办法扩大,种上红薯。”
  “洲上地势高,是沙土,是旱田,上半年那季都勉强种,你不知道啊?你看村里有谁种了两季?”妈妈拉高了嗓门。
  “没事,村口不是有几口大塘吗?我到时想办法把水引过去。”爸爸说得轻描淡写。
  良久,妈妈没作声。其实妈妈心里知道,这个办法可行,可村口的池塘到洲上路经多处山石坡地,弯弯曲曲的,少说也有几里地,凭一个人的力气开渠引水谈何容易?沿江那块地靠江靠山,不仅背阴,每逢雨季还发大水,说修整,那可是要愚公移山!
  我听见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
  爸爸又说话了,我明天起早,去集市上买几头猪崽回来养,下半年多给红薯吃,到年底准出栏。
  这是爸爸对“家庭事业”的规划,生活在一个拐弯处,爸妈选择咬牙前行。他们肩膀上的担子,是容不得他们随便放下的。
  
  三
  虽已立春,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没到来,细密的雨丝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纷纷扰扰地向大地飘洒着。在这样雨雪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什么紧要事,人们是足不出户的,围着火炉嗑瓜子讲故事。
  可爸爸紧了紧帽子,拉了拉领口,挑一担猪笼早早出门了。他来到了集市上,集市上有五六家卖主,每窝猪崽大概有十一二头,好多人围着,个个眼睛睁得雪亮。谁都清楚,同一窝猪崽,越大的越好养,但大的成本高。当然,本大利大。于是,大家心里暗暗盘算着。钱袋子厚实的自然都选择了买大猪崽。
  爸爸刚走进一家猪笼,直见卖家指着笼中的猪崽热情介绍:我磨了几十斤豆子给母猪吃,奶水足得很,这些猪崽好养得很……爸爸眼睛放着光,附下身子,摸摸这头,看看那头,每一头都长得圆滚油亮,少说也有三十多斤。可以看得出,爸爸心里是非常中意这些猪崽的。可爸爸摸了摸口袋,犹豫了。卖家看爸爸迟迟不肯下定买,唾沫星子横飞,接着推介:这些猪崽已断奶一个礼拜了,不用担心,它们都知道吃食了,捉回去只管长,你看……说话间,卖家顺手从蛇皮袋中抓一把糠撒入,猪崽纷纷扑上去争抢着,你挨我挤,你争我夺,甚是可爱。爸爸面带笑容发自内心应和着:确实是好猪崽,确实是好猪崽。
  爸爸在猪墟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街巷背阴的地方,已积下了雪块,风,紧一阵又紧一阵,天,比之前更加寒冷了。一头一头的猪崽被人买走,热闹嘈杂的市场渐渐安静了。哦,眼看就要散墟了。爸爸终于下定决心,挑下了整个市场上最小的四头猪崽。其中有两头无法放进猪笼,因猪崽太小,挑着没走几步就从猪笼的缝隙中掉出来了。爸爸四下张望,到处空荡荡的,找不到什么可行办法。爸爸只好两边衣兜,一边揣一只,系好纽扣。
  妈妈早已踮起脚尖站在门口张望。当看见有两只猪崽揣在爸爸衣兜里时,本是满身欢喜、满身期待的妈妈顿时傻了眼。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捉几只这样的猪崽回来啊,你叫我怎么养啊!”妈妈的语气有埋怨,有伤心,更有无奈。爸爸不回话,放下猪崽坐在墙根卷起了“喇叭筒”,他企图用烟雾淹埋着内心的窘态。
  妈妈红着眼圈,去茅屋提了两捆稻草把猪崽安顿好,便走进厨房生起了火,用心地熬着米粥。大概一个小时后,妈妈用脸盆盛起米粥来到猪圈。此时猪崽不见了,妈妈一下急了。原来墙根处有一个拳头大的鼠洞,四头小猪崽由于是生地方,难免害怕,纷纷钻进洞里躲了起来。妈妈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猪崽一个一个地掏出,找来一块木板盖上,压上石块。当妈妈把米粥端到猪崽跟前时,妈妈更傻眼了。猪崽凌乱着猪毛缩在墙根处瑟瑟发抖,它们的眼神呆滞,根本不知道如何吃食。妈妈无奈地离开猪圈,再一次埋怨着爸爸。爸爸掐灭烟蒂,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纱布过滤着米粥,找来弟弟小时候吃奶粉的奶瓶,把粥水灌入……哟,还真奏效,当爸爸把奶嘴塞入小猪崽的嘴里,它们“吧唧吧唧”吃得倍香。看着此景此情,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黯淡的眼神中终于亮起了一缕希望的光。
  从此,妈妈多了一份差事,每天按时在磨坊里磨着大米,有时还掺上一把黄豆,熬出的米糊香喷喷的,惹得我羡慕嫉妒恨,总感觉妈妈对猪比对我好。爸爸一向来是大男子主义,关注的是地里的事,做的是重活、粗活,很少顾及家务活,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照顾。可自从买回来这四头小猪崽后,爸爸在地里干活干得好好的会突然想起回来喂猪。全家人都知道,爸爸是在担心的这几头猪养不活,他在花着心思。
  就这样,猪崽在爸爸妈妈的精心照料下,二十天左右,四头小猪崽由之前的瘦弱干结变得油光水亮,体重增加了一倍。它们终于可以自己在食槽里吃食了,并且整天在猪圈里跳来跳去。爸爸妈妈望着这四头活泼可爱、长势正好的猪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因为这四头猪,在他们眼里不是简单意义的猪,而是奔头,是日子里的希望。
   如今猪丢了,我不知道我家的日子怎样继续。小小的我,突然长大了,心里有一种难以诉说的苦。
  
  四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妈妈佝偻着背,从房间里走出,蓬松的头发中明显有了几根银丝。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这下,我突然间感觉妈妈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想喊一声妈妈,想跑过去抱一下妈妈,可我不敢。我怕我的“鲁莽”引来妈妈的伤心或“炸雷”。我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疑固了,我祈祷着时间赶快过去。
  妈妈来到厨房,洗了一把脸,然后来到梳妆台前,出奇平静地梳着头发。我怯怯地站在她的身后。妈妈梳好头发,转过身来抱着我。我没忍住,一下子流出了眼泪。小小的我,说不清我为什么流泪,反正心里有一种难以承受的疼。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为我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并安慰着我:蠢女,哭什么,猪丢了,妈妈不会再买吗?你看,秋收了,家里的稻谷堆得像山样,卖了这些稻谷可以买好多好多猪崽呢。妈妈故作轻松状。
  我知道,妈妈在安慰我,也是一种自我安慰。不,也许妈妈是真的已经开始谋算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此时,太阳已从东方冉冉升起。万丈光芒刺破了层层云雾。“日出”,真是大自然的一幅神奇的杰作啊,它总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人力量!
  “走,湘莉,我们晒谷去。”
  妈妈一边晒谷,一边和我说着话。确切地说她应该是跟她自己说话。以前没有分田单干时,一日三餐饭都吃不饱,现在多好啊,家里的粮食怎么吃都吃不完,一年可以卖好几千斤呢……
  是的,妈妈现在只能和一种更艰难的生活作比较,这样,可以把眼前的不快与不幸忘掉。在那一刹那间,我感觉妈妈又满怀热情地去生活了。
  秋后卖了稻谷,家里又买回来四头猪崽。这次,爸妈变聪明了,同时买回了一条看家狗。当我再去拔猪草,剁猪草,煮猪食,喂猪食时,我再也没有了抱怨,有的,是一片深情!
  养猪,养家糊口,这是一条生活的逻辑。爸妈在这条逻辑线上永远不知去改变什么。童年的美好,也有养猪的故事,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的经历,我感觉我的最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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