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飘洒着霏霏春雨的日子。我和老伴一起去探望84岁的大姐。姐夫去世已过百日,我们去探望安慰大姐虽已有n次了。可每次去心里还总是沉甸甸的。
  推开门,见大姐伫立窗前,凝视着窗外。我定睛一看,外窗台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正在啄食黄橙橙的小米。
  我知道,抓一把小米在外窗台上,引来雀儿啄食,是姐夫生前和大姐隔三差五要做的事情。老两口放好小米就拉上窗和窗纱帘。一会功夫,家雀儿就呼啦啦地飞了过来,边吃边唱,似乎在唱一首感恩之歌。这个时候,大姐和姐夫高兴得像个孩子,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心里特别熨帖舒坦,好像自己在吃着美味。
  大姐神色肃穆,还带有几分慈爱在凝思着。我知道,她又在想姐夫了。
  一
  56年前的1962年。一个夏末秋初的日子。她到区防疫站办事。当时自己梳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穿着碎花长裙子。一进主任办公室,见到一个小伙子,眉清目秀,挺拔的个子,主任介绍她和他认识。她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就没好意思再多看一眼,办完事情匆匆离去。第二天上午,厂传达室通知有一封信让她去拿。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短信先自报家门,说愿与她交个朋友。夹有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还有两张第二天在青岛影剧院《日出》的话剧票。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小伙子吗?挺帅气的年轻人,很阳光。不过,这也太唐突了吧。她斟酌了几番,写了个短条子“谢谢,因没时间,票退回,照片先留下了。”便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送到他医院办公室。
  第二天,她正在厂医务室忙碌时接了个电话,声音有磁性真好听。那个年轻人约她明天晚上7点在新华书店科技门市部门口见面。她觉得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有些乱了方寸。支支吾吾,含含糊糊,想去未定,欲罢不能。好像说了句,看看吧,就匆匆挂机。
  暮色苍茫时分。她考虑再三,决定赶去赴约。她把自己稍稍打扮了一下。到了约定的地方,见一个小伙子在那里四处张望着,她努力地想,是这个人吗?正在琢磨呢,那个小伙子三步并两步地疾步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是他!她突然有些慌乱。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和一位异性相约。
  她记得,那晚的月光格外皎洁。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从相互的交谈中,她得知他是一位药剂师。人很谦虚,一点也不张狂,微笑着,好看的眼睛闪烁着有神的光,露出的洁白牙齿让她感到很清爽。他很认真地听她对自己的介绍,不打断,很有修养的样子。不知不觉到自家门口了,好像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他站立在路边目送着她回家。她回头看看路灯下的他那恋恋不舍的模样,心里翻卷着从来没有的热浪头。
  相识一个月后,他应邀第一次到她家接受“检验”。他显然是很认真地打扮了一下。裤子笔挺,一件夹克衫很洒脱,头发一丝不乱。提着水果糕点,很懂事的样子。她看出来了他有些紧张,在和她的父亲交谈时,拘谨得不大敢多说些话,只是多点头,陪着笑,额头上还渗出了汗珠。她母亲则上下打量着他。弟弟主动地不断和他说着话。送走了他,回家急切切问询家人的意见,父母亲都挺满意,弟弟更是赞美了几句,好像认了兄弟。她一颗心放下了。当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甜丝丝的。第二天下班时,他捧着一束盛开的鲜花等在厂门口。她觉得脸上发烧,急走几步靠近他,娇嗔地埋怨“快走,快走!别让同事看见”。他咧开嘴,露出那排洁白的牙齿。傻傻地笑了笑,赶紧逃离……
  二
  那个时候的约会,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丰富多彩。她和他就是海边、大街、公园里漫步。贮水山公园隔着家近,是常去的地方。找一处干干净净的地方坐下来,他好细心,让她背着风坐。还总想着拿块小垫子,让她坐着别太凉。她和他都很真诚地相互交流着家事、事业、信仰、理想、对人生和爱情的感悟。他挺有心机,那次去红星电影院看《蜜月》,隔着座有一位海军军官。起初她没在意,可眼睛的余光里总觉得那军官在打量着她。散场往外走,突然看见他疾步赶上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嗷,原来他们认识?只听得军官说了一句话“真有眼光。好,好,一个大家闺秀!”
  62年初冬的一个晚上,约会时,他郑重其事地送给她一本红色封皮的纪念册,让她回家再看。回到家什么也不顾了,打开看原来是一首长诗。题目是《拨琴曲——爱情交响诗》。“我要打开心灵之窗/透出我情感的光/双手奉献给你/我最亲爱的姑娘/愿我的诗歌美句/去将你的心弦弹响/愿它又像一曲美好的音乐/永远在你的心上回荡/我爱你,比秋云还厚/我爱你,比海水更深/我的爱,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共存//”,她想,真能让他想得出来,他的诗题目叫作《拨琴曲》,巧妙地把她的名字“琴”镶嵌在里面。滚烫的热血、沸腾的情感,真是拨动了她的芳心,觉得一颗心似乎要跳出,激情要燃烧了起来。
  那年她在业大上学。晚上九点多才下课。下课后急呼呼地往家走。突然觉得后面有个人跟着走。她慢走,那人也慢。她走快,那人也快。她紧张地开始急走了起来,临到家门口了,只听跟他一路的那个人喊了一声“哈啰”。她吓得撒腿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爸,坏人,我遇上坏人了!”门唰地开了,老爸拿着一根棍子跑出来。一看是他,老爸生气了,厉声说,你不知道她胆小吗?吓坏了怎么办?这回轮到他怕了,他慌乱地一个劲地道歉,那个窘迫的样子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三
  1963年4月12日。她和他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公婆从老家赶来了,两个单位的领导和一些好朋友都来了为一对新人贺喜。婚礼后,被亲友簇拥着来到了婚房。婚房是间平房,里外两间,两家合租。里间住了两个陌生的男人。当晚,闹房的人走了。她和他还得为住在里间的两个邻居等门。直到10点邻居才回来,经过外间走进里间,一会,人家一高一低的鼾声如雷,为她和他的洞房花烛夜,平添上了罕见的榻侧“二重奏”。
  婚后半年终于有了一个小住房。虽然只有11平米,却是属于自己的、充满了温馨的爱巢。她知道他是个酷爱读书的人,在逼仄的房间里靠窗处辟出一片小天地,安放下一张写字台,窗台上又横两条木板当书架。爱好书法的弟弟又写了条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悬挂在墙上。那时的几乎每个夜晚,他总伏在书桌上读书写作备课,常常到深夜。她知道他心中的抱负,节衣缩食为他买书,帮他制作读书卡片。她心疼他,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务做得有条不紊。端上一杯热茶,做一点夜宵。他得意地吟道“红袖添香夜读书,人间胜景何胜于斯?”几个春秋,几番努力,他在这个简易“书房”里,写出了30万字的《药物稳定性》书稿,出版了《怎样调配药剂》一书。被聘为青岛大学医学院教师,荣获“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
  1964年12月27日、1968年6月10日、1970年9月13日,在这三个难忘的年月里,连续三个儿女降生。那时物资匮乏,工资微薄,一切凭票供应。“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为人母,自己觉得筋骨比任何时候都强壮。她为了补贴家用,早起晚睡,为厂里做些加工活。他体贴着她,生怕累着她。白天则在厂里忙碌,她不怕吃苦,事事冲在前头。她针对着生产过程中影响产品质量的问题,反复研究、实验,在他的帮助支持下,最终成功。她的研究成果为企业创造了效益,光荣入了党,成为青岛市政协委员,并被授予了“山东省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
  为了让儿女成才,她和他如同一对老牛拖着重负,携手并肩砥砺前行。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千方百计为孩子的成长提供帮助。她和他的奋斗精神、坚强毅力、不甘人后、吃苦耐劳和取得的不凡业绩,耳濡目染,深深地影响、教育了孩子。随着时光的流逝,膝下小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三个儿女都受到了高等教育。毕业后,个个青年才俊,各自的事业干得风生水起。小女儿在校任教,成绩斐然,被评为“山东省优秀教师”、“青岛市最美十佳教师”。更让她老两口欣喜的是,孙辈“后浪推前浪”,名校毕业,出国留学,海归创业,业绩斐然,一个比一个更出彩。
  四
  2003年,那年适逢结婚四十周年。在纪念“红宝石婚”的宴会上,当着亲友的面,他红光满面地朗诵了一段即兴作的诗“风风雨雨四十年,八千里路云和月。爱情之旅,红光四射,美如宝石,冰清玉洁。老伴具有高尚的情操和一颗金子般的心。她是我的好妻子、孩子们的好母亲。在我心目中,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好老师!”,当时满场掌声雷动,她深情地望着风雨同舟四十载春秋的老伴,眼睛湿润了。
  就在那一年秋天,儿女们在浮山脚下,为他们购置了一套新房。两室一厅,宽敞明亮。孩子们的一片孝心,终于圆了她和他的婚后四十年的梦。看窗前一片湖水波光粼粼。她和他手牵着手登上了浮山之巅。满山青翠,在山上指点着找到新房的楼座,他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的喊着“在那里,在那里,我看到了,看到了我们的新房!”几只喜鹊惊得飞了起来。看到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她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谁不说俺家乡好”。不擅歌唱的他也随着唱了起来。
  她和他同在一个老年艺术团的十多年快乐的时光。清晨,团友们迎着朝霞在浮山半山腰小场地上唱,每周还要在社区活动室里上课。团友们都很敬重他们老两口。几乎每一次演唱会,都有他们的节目。最动情的是她和他牵着手上台,演唱《遇上你是我的缘》。“高山下的情歌是这弯弯的河,我的心在那河水里游。蓝天下的相思是这弯弯的路,我的梦都装在行囊中。一切等待不再是等待,我的一生就选择了你。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我爱你就像山里的雪莲花。”团友们击掌为他们打着拍子。尤其是唱到“亲爱的亲爱的”时,她和他四目相对,深情对视,引来一片欢呼声,台上台下成了欢乐的海洋。
  五
  去年下半年,他又一次病倒了,这是他十年前的旧病复发。住院,出来,再住院,回家后,又住院。他自知病情的严重。执意回家。要和爱妻和家人在一起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他躺在床上,和大姐说着说不完的话,交代着说了多遍的事情。他吩咐把珍藏了一生的相册、剪报和他出版的书拿到床前,深情地一一翻阅着,看也看不够。
  每个清晨他还不忘嘱咐大姐别忘了喂家雀儿。大姐每日清晨抓一把小米撒到外窗台。家雀儿飞来啄食时,她就告诉他,来了,来了,雀儿开始吃早饭了。他不能到窗前看家雀儿啄食了,听到雀儿叽叽喳喳的快乐声音,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那么安详,那般慈爱。
  2020年12月5日,临近中午,已经几天不吃不喝的他,突然用微弱的声音叫大姐过去。他凄然又柔柔对她说,“我想亲亲你。”她心里一惊,赶紧把脸贴到他清瘦的面颊上,任一把老泪纵横。他无力地努了努嘴唇。断断续续说了最后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泪珠滚落了下来,他慢慢合上了眼睛,诀别了爱妻和亲人,百般无奈、万般不舍地走了,时针指向13点32分。
  泪水流下来了,大姐啜泣了起来。我和老伴走上前去,默默地拉着她的手,直觉得冰凉冰凉的。老伴紧紧地拥抱着她,“大姐,别难过了。你要多多保重才是”。她擦了把泪,强忍着悲痛点点头。我们三人紧紧偎依在一起。
  外窗台上,家雀儿“一家子”正撒着欢抢食着小米。我想,这些小精灵应知道小米里浸透着深沉的大爱,寄托着大姐伉俪对爱情的执着和对生命的渴望。家雀儿或许也在祈祷男主人,在去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可它们不知道的是“尘世是唯一的天堂。”
  
  (本文是根据原青岛市政协委员、山东省劳动模范王玉琴同志与青岛市知名医药专家王永生先生的爱情生活经历而撰写的。)
  作者孙秉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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