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冬天,是最冷的冬天,11月25日,母亲上了奈何桥走进冰冷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天堂,也不知道母亲是否在天堂看我。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怀念,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间。
  思绪又回到从前的日子,母亲生病期间,有些谜团,我始终解不开。
  母亲过了八十岁,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吃饭没胃口,一日三餐吃不了一小碗。整个人就像一个空壳,轻飘飘的,走在路上,担心被风刮走。伤风感冒成了家常便饭。房间桌子上,抽屉里,枕头边堆满了药物。每天,药成了三餐的主食。我心疼地说:“妈,你把饭当药吃,肉也要吃一点,一点荤不沾不行,身体需要这些营养打底的”。母亲总是摇摇头说:“就是吞不下”。
  一棵树,当它吸收不了营养时,树叶发黄凋零,树梢干死,树皮皲裂,一天天死去。母亲就成了这棵树,看了令人心酸。
  2014年的腊月,母亲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不到四个月双目失明。医生说,双眼枯死,无法医治。从此,母亲便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中。接踵而来的是生活的不便,从房间到堂间,从堂间到厨房,我们不在的时候,九十岁的父亲成了母亲的拐杖。性急的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2015年4月的一天,母亲不慎摔倒了,她说腰骨断裂了。我们连夜将母亲送到中医院,经查骨头没问题,但母亲却没日没夜大声的哭,说腰痛、肚子也痛,住了两周的院,一直没有消停。作了全身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出院了,母亲像变了个人似的,除了整天整夜地哭,有时候还胡说,乱骂,似乎脑子出了问题,有人说这是典型的老年痴呆症。我不明白,摔了一跤,怎么摔出个老年痴呆?
  接下来,是特别要吃,一顿饭要吃一大洋瓷缸,甚至送多少吃多少,肚子像个无底洞。我们总是扣着给饭,担心她肚子被撑坏,可她一餐等不到一餐,嚷着“我饿、我饿”。原先荤油丁点不沾,突然间要吃肉,并要吃肥肉,只要能给她,能整碗地吃下去。我不明白,摔了一跤,怎么这么能吃?吃了那么多,肚子还瘪瘪的,东西去了哪儿?
  2015年6月,母亲没说腰痛,但没完没了地哭说肚子痛,痛得满床爬。摸摸肚子,似乎里面有个包,赤脚医生说,可能是直肠癌。我蒙了,摔了一跤,怎么摔出个直肠癌?痛得喊天叫娘,打止痛针,只管一、两天,再打无效。吃罂粟片子,管了几天,再服无效。医生说可能是大限已到,为减轻痛苦只能打杜冷丁了,一般的,打这种针,十针以内走人。没想到,这种药是违禁品,医院很难开得到,我只好四处求人,买了很多支。开始一天打半针,后来一天打一针,再后来一天打两针。药性一过便呼天喊地,打上一针立马安睡。打了54针的时候,我突然想停针试试瞧。医生说,针一停,可能要抓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陪着母亲,后半夜,母亲醒了,却出奇的安静,为何不哭不闹了?我困惑不解。
  从这天起,母亲什么病也没有了,但脑子更糊涂了。寒冷冬天,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水泥地上通宵达旦,穿着单薄的衣服,却一点儿也不感冒。哭还是哭,不是撕心裂肺痛哭,而是数长数短地细哭。把大便抓在手上玩,或是涂在墙上,或是涂在被子上。要么,扯衣服,撕被条。要么把被子里的棉花扯出来,弄得床上、地上都是的。
  母亲,你干净、漂亮、豁达、善良。可你现在却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了。两个年头,你把自己折磨的骨瘦如柴,不成人形了。你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了,我感觉心里好疼。
  记忆又拽到孩提时代,九岁那年的夏天,母亲给了我五元钱,叫我到三里开外板桥供销社买咸盐。我把钱揣到短裤衩屁股后边小口袋里,连蹦带跳地往板桥赶。刚到板桥河口,遇到几个伙伴,他们邀我到河里洗澡。看到清澈的河水,满头大汗的我,哪里想许多,便和伙伴们一起扎到水里。清凉的河水里,一会儿凫、一会儿潜、一会儿游,玩得好开心。忽然想起钱,一摸口袋,钱没了,这下魂都没了,像泄了气的皮球凫在水面上。不行,我得赶紧上岸找。在来的路上找了无数个来回,没有,我吓得躲进了草丛里,直到太阳落山,母亲呼唤我的乳名,才从草丛里钻出来。母亲没打没骂,只是摸着我的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也是母亲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爱”与“宽容”。
  外婆的姐姐,当然也喊婆婆,据说她的丈夫是当兵死在战场上,丢下婆婆孑身一人。婆婆无依无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母亲十分同情,决定接到我家。婆婆六十多岁到我家,我才一岁多,婆婆来我家的第二年突然双目失明,尔后的二十多年里,母亲每天给她倒水端饭,洗衣浆衫。特别是卧床的最后两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服侍,从来不埋怨半句。母亲用自己的言传身教送给了我第二份礼物──“仁慈”与“善良”。
  有形的礼物可能随时间流逝而消于无形,而无形的礼物植入了灵魂,才与生命永恒。
  有一年冬天,母亲让我打三斤煤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营业员多找我四毛钱,我将四毛钱买了最爱吃的“宝塔糖”,母亲知道后噙着泪水对我说:“儿子,你给娘丢脸了”,并拉着我的手去退还多给的钱。母亲不护短,这是送给我的第三份礼物──“知耻”与“诚实”。
  母亲送给我这三件礼物,让我懂得了做人的“品德”与“责任”。这三分礼物无疑影响了我的一生,这影响让我与母亲的灵魂深处有了“相通之处”。母亲走了,这个冬天,是我一生中最寒冷的一季。我的五脏六腑似乎被掏空,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要静下来,思绪就像山涧的洪水,喷薄而出,两手敲打着怀念的文字,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母亲弥留之际,住在板桥我二哥家。从葛公镇中学到板桥乡下足有六里多路。我每天上好课,便到板桥照看母亲。一天,下课铃一响,我就匆匆驾着摩托往板桥赶,沿途没人,风冷飕飕的,还没到一半路就打了几个寒颤,推开房门,房里格外的冷清,被子斜搭着,看上去昨夜没动过。之前,早上来时,经常人与被子分离,人佝在一角,被子像个粑粑堆在另一角。或是被絮撕得大一块小一块,床上床下都是的;或是被单、枕头套撕得一摞一摞的;或是胡乱叫嚷。但今天出奇的安静。我赶忙掀开被子,急叫:“妈……”。
  我一边摇一边喊,母亲终于醒来。我把母亲扶着坐下,但母亲坐不稳,身子向前倾斜,用被子抵在身后,让她靠在被子上,又向右仰。我用身子抵住她,终于稳了。歇一会儿,我慢慢起身,倒点热水。
  “妈,擦脸”。我把温热的毛巾递给母亲,母亲擦着脸,手的动作缓慢,轻轻抽动。我接过毛巾替她擦。母亲太瘦了,嶙峋的骨骼在我手里滑动,仿佛仅一张皮裹着骨头,我感觉心里特别难过。
  “妈,吃点吧。”我劝她。
  “嗯”母亲很慢地回答,仿佛是从肚里哼出来,声音微弱,然后手伸到空中叉开五指去接吃的,头却一直向右边侧着。我把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送到她手里。她慢慢送到嘴里,吃力地咬,好像嚼在嘴里翻不过身,一半缓缓咽下,一半撒在被面上,吃了一个就不要了。我和二嫂把母亲抬到沙发椅子上,把床铺平整,再把母亲抬到床上,盖好被,一切收拾妥当。
  “妈,我回去啊”。
  “你回学校上课吧”。
  “嗯”。
  第二天,下了早读课,我买了两个包子,就推着摩托上路了。天上布满了乌云,零星的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风在耳朵边飕飕地吹,耳朵冻得有点痛,刺骨的风直往衣领里灌,真后悔没有带上围巾。冷得有点扛不住了,骑在车上,巴不得路少点,再少点。到了板桥,推开母亲的房门,房里一点气息都没有,被子和昨天早上一样未动过。我掀开被子,妈侧身佝偻着,没反应。
  “妈”,
  “妈”!
  妈纹丝不动。我赶紧把她抱起来,二嫂也过来帮忙,把母亲靠起来,母亲才慢慢缓过来。
  “妈,要喝水吗?”我问。
  妈没说话,却慢慢张开口,我弄了一口水送到她嘴里,嘴合不拢,咽不下。我抱着母亲向上提一点。水咯噔一声下去了,但不住地打哽,脸色难看。
  “看来妈不行了,赶快叫侄儿小林过来”我说。
  “叫小林开车,送妈去天井老屋”,二嫂也急。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母亲虽骨瘦如柴,却很沉。本打算小林开小车,我在车上抱着母亲回天井。看这情景不行了,只能用三轮车,小林端来竹凉床,二嫂把被子垫好,我把母亲放到竹床上盖好,迅速抬到三轮车上。
  母亲到家了,我把母亲抱上床,母亲两手用力伸张,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副痛苦状。妹妹和姐姐问她,哪里不舒服?母亲说:“謬(即没有)”。
  “謬(即没有)”是母亲走完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即“空”。是啊,一个人,一旦离开了这个世界,什么都随之而去,万般皆空。母亲真像个哲理大师,最后一句留给我们无尽的思索。
  “妹妹,烧点水,把妈擦洗一下,换件干净衣服,妈恐怕熬不过今天”我嘱咐小妹。姐姐很快端来热水,妹妹找了双新鞋,一件对襟的褂子,一条裤子。姐姐、妹妹和我三人伺弄。我扶着,姐和妹妹帮着脱衣,母亲像散了架一般坐不稳。手和脚冰凉,且僵硬得打不过弯,衣服半天脱不下来。根根骨头突兀嶙峋,全身就像一张薄薄的皮裹着骨头。肋骨能根根数得出,两条腿像两根木棍。手巾抹在身上,就像在抹实验室里面的骨骼人体标本。卧床二十多个月,只剩下一把骨头。想想母亲在这漫长的时间所经历的痛苦,我的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任人摆布,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衣服穿好。平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或许擦洗折腾的缘故,母亲喘着粗气,气只出不进,看上去就像要断气,
  几个侄儿们已在烧纸。我说纸不要烧了,大家也不要哭,母亲这时候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很难过,让她平静地走吧。快到中午,妻子赶来,喊着妈妈,妈妈的眼角溢出泪水。她心里显然还清楚。气从张开的嘴里冒出来,像游丝一般,像开水泡茶冒出的青烟,幽幽的、悠悠的。
  下午两点左右,母亲慢慢地连续打了三个哈欠,像要睡觉似的。但左眼奇迹般的一直睁开着,右眼还是上眼皮搭着下眼皮。双眼本于去年二月失明了,现在眼怎么睁开了呢?!
  当晚十二点二十二分,呼吸完全停止,一盏生命的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灯火灭了。母亲,想不到今天送您到老屋,还想着如何安排值班,可晚上您就驾鹤西去,呜乎哀哉!
  母亲享年83岁,母亲,您就这么走了。
  天下着大雨,寒风呼呼地吹着,雨哗哗地下着不停,家人痛哭,苍天同悲。
  看到灵前的遗像,又想起12岁那年的冬天。一天傍晚,我从牛背上摔下,左手折断,痛得我哇哇地哭,母亲闻讯赶来,听说洋湖堰石壁有一位会治跌打损伤的老医生,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向洋湖堰赶,从村口到洋湖堰石壁足有十五多里路,沿途是狭窄的圩堤、弯曲的田间小路,还有高低不平的羊肠山路,最要命的是路途中还有一道河。河宽足有十几多米。冬水冷得扎骨,母亲背着我,蹒跚前挪,一摇一晃,身体颤巍巍,牙齿咬得咯咯响,到了对岸,一双脚齐膝盖冻得像红虾。我注视着她的脸,嘴唇乌黑,发稍湿润,额头上沁着大颗的汗珠。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母亲穿好鞋,蹲下来要背我走,我心疼地说:
  “妈,歇一会嘛!”,
  “不行,天快黑了”母亲说。
  母亲背着我,快走带跑,我咬着牙,忍着疼痛。天彻底黑下来了,山边小路模模糊糊看不清,母亲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到了洋湖石壁还要还要往前面山冲里走,这时候,后面有人打着电筒喊,原来是父亲追上来了。我和母亲心里高兴极了,接着父亲背着我,母亲打着电筒,很快找到医生家,看看墙上摆钟,快八点了。
  12岁,虽还不喑世事,但这一印迹深深烙我的心里。
  人们常将大地比做母亲,将河流比做母亲。而我觉得,母亲更像阳光。母爱是无形的,她温暖着儿女的身子,更温暖着儿女们的心。父爱如山,母爱无形,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在中华大地上,有着千千万万普通的母亲,这些母亲让我想起“孟母三迁”,想起“岳母刺字”。而如果将祖国比喻成母亲,那是再贴切不过了,祖国母亲就是哺育我们的河流,就是哺育我们的大地,母爱就是那种明媚的阳光。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着土地爱得深沉。”我想,如果我是艾青诗中的那一只鸟,我会用嘶哑的喉咙歌唱,唱出那一句发自肺腑的声音:我爱你:母亲!
  母亲,云絮般若断若续的记忆,如同夏天的鸣蝉,萦绕我一丝多愁的心,那些弯弯斜斜的脚印,始终印在脑海的深处,永远不会淹没于岁月之河。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您的深恩,我们永远难以报答,愿天堂的您一路走好,我们会把您的优良品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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