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天空有些高远,几片晚霞留连在山尖,被炙烤了一天的城市此时已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树叶也不似午间那般呆滞,在悄悄地等着风。
  水泥路面干干净净的,下班的高峰期已过,但街上的车辆依旧很多,依旧是那么匆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匆忙,好像已经忘记了可以慢下来。
  电瓶车,摩托车,赛车,共享单车,汇聚成了一股股溪流涌向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时不时可见穿黄马甲的美团骑手熟练地穿插其中,忽左忽右,脚下却丝毫不放慢速度,仿佛泥鳅般,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曾几何时,我们小时候曾经眼巴巴地渴望着的自行车少了,而电瓶车,赛车多了。也许是为了赶时间,也许是为了提升“颜值”,丑小鸭似的自行车已经很少再能入现代孩子的“法眼”了,而那,正是当年的我们最渴望的东西啊!
  人行道上,几个人,三三两两的,他们大多是饭后出来散步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孩子们上大学了,毕业了,工作了,他们成了空巢一族。白日燥热,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只有在这太阳已落山的傍晚,才能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僵硬酸痛的躯体。
  一辆轮椅慢慢地行走着,仿佛一座缓慢漂移着的岛屿,那些急速行驶的车流遇到它,总会匆忙地避让一下。于是,刚才还顺畅的车流在短暂的一个打扰之后又恢复了原状,奔向他们该奔向的地方。
  轮椅上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灰白的短发,干瘪的两颊,左边太阳穴处一颗硕大的老年斑,眼皮耷拉着,显得一双眼睛分外的小,它们正四处打量着。双手放在两侧的扶手上,胸前一根安全带保护着她。她的整个身躯都是畸形的,即使坐在那儿,也依然可以看出她的上下身是很不平衡的,双腿很细,麻杆样的脚踝从薄薄的裤子底下露出来,紧接着就被一双紫色的网球鞋迎了进去。她的背部弯曲着,仿佛背着一个罗锅,以致于从胸部以上都往前伸着,勃颈处尽量地往上抬起,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扎西摩多。岁月的风霜不仅染白了她的头发,也落到了她的肩上背上,年年堆积,最终把弯成她压成了一张弓,只是为着把孩子们射出得更远。
  男人推着轮椅往右边拐去,进入了一条新修的宽阔的公路。路的左边是新建的小区,青绿色的外墙,白色的马头墙高傲地蹲在顶部,似乎在为这个夜晚放哨。右边则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仿佛一片未开发的处女地,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显然是被征收了,目前尚未投入使用。有几处被开辟成了菜园子,藤蔓顺着瓜架子往上攀爬,几朵白花萎靡不振地挂着,似乎在期待着甘露。再往前,则是六院了,屋顶上一个红红的十字闪烁着。
  晓君跟在一旁,偶尔抬眼望一下身边这个推着轮椅的男人,感觉到一种踏实和心安。这男人,平日里比较挑剔,总嫌她毛糙,而她也嫌他太过精细和挑剔。岁月无声,半生已过,他们已不再针尖对麦芒了。生活,并不是生下来活下去这么简单,是需要经历许多挫折和磨难的,如果在外经历的风雨,在家里都找不到庇护的地方,那人生岂不太灰暗!生活不是在指责中逐渐圆满的,而是于相互扶持和包容里收获幸福的!
  轮椅里坐着的是她的妈妈。她蜷缩在轮椅里,努力地想把身子坐正,此刻她睁大着眼睛,盯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城市。
  男人指着第六医院的门楼问:“妈妈,可还记得这个地方啊?这就是精神病院啊!”
  老人扭头看看说:“那些年,我和干妈还带着小红来过。”
  她睁着浑浊的双眼,盯着这门楼,似乎在寻找当年的痕迹,那个粗粗的黑黑的石油管道已经退出了岁月的舞台,它们虽然不像人一样有生老病死,但是它们最终也被新的东西替代掉了。当年从乡下进城,老远就睁着眼睛搜寻那黑黑的大管子,只要看见了它,就知道城市不远了。现在,不需要这大管子来告诉我们城市有多远了,我们已住进了这城市里,而现在那些仍然住在乡下的孩子们也无需这根大管子来告诉他们城市在何处,城市对于他们已不再新奇和遥不可及了。
  听了妈妈的话,晓君一愣,说:“你们带小红竟然来过?干什么?”
  这是当地唯一的一所精神病院,在孩子的心目中,那可是个恐怖的地方。平日里吵架,气急了,会说:“你可不是六院跑出来的吧?”或者是:“把你送到六院去!”晚上散步,见到六院,也尽量绕着走,生怕从里面跑出来一个神经兮兮的人,对着你手舞足蹈,想想都可怕!虽然现在长大了,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但童年的印象一直都在,并且觉得到那里去的都是不正常的人,想不到现在从妈妈嘴里爆出个冷门,当年她们竟然来过!没听说过哪个精神有问题啊?
  老人憨憨地笑着,那笑容就像从陈旧的记忆里泛出来似的,那斑白的双鬓,那深深的皱纹,那褐色的老年斑,都在这笑容里微微荡漾着。晓君盯着妈妈,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会像妈妈这样坐在轮椅上吗?推着自己的又将是谁?
  “你大伯有个认得的医生在这里上班,干妈叫我带小红来找他开点药。”老人慢慢地说着。“怪不得呢!”晓君似乎松了口气,为小红。其实,她为自己刚才无端的紧张感到诧异,小红,她童年的伙伴,现在已升级为爷爷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抱着孙子共享天伦之乐呢!许多童年的伙伴,就这样云移了,别说自己,就是妈妈他们那一辈的老乡邻们也都星散了。淹没在拆迁的浪潮中。时代的大潮奔涌向前,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裹挟了走!
  
  二
  一辆小推车从街的另一头推过来了,不慌不忙的。推车的男子黑黑瘦瘦的,长长四方脸,络腮胡子虽然刮得干干净净的,但那密密麻麻的胡子茬使得这张脸越发沧桑!旁边的一位女士倒很富态,白白胖胖的,跟随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轻柔地对着小推车扇着,小推车里坐着一个小孩,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连体兜兜,白皙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粉嫩的手臂,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嫩嫩的莲藕,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他半靠在婴儿车里,时不时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欧欧欧”的声音,两个大人边推着车,边看着这孩子,边有话没话地说着,脸上的笑容虽然浅浅的,但仍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来自心底的幸福!活着,真是件很美好的事呢!
  婴儿车和轮椅,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就那样缓缓地推过去了。忽然,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晓君回过了头,那两人也回过了头,站在婴儿车旁,见她们也站住了,那男人叫了声:“是干妈吧?”晓君回应道:“小红?”于是两辆车又都调转方向,向着对方推过去。
  果然,是小红。他见了老人,问道:“干妈,你这腿怎么啦?”
  小红旁边的女人也亲热地叫了声:“干妈!”晓君一直看着她,终于认出了,是小苏。
  老人说:“还是老毛病,腰上的毛病。”
  小苏说道:“干妈,你那个腰是累出来的毛病,年轻时做事做多了!我自从跟小红结婚,见到你,腰就是弓着的,两头都快佝成一头了!”
  老人笑笑说:“那时候没办法啊,事情不做,哪个做啊!月子里就要挑泥了!”晓君听着,有些黯然。
  小苏还是那般的快人快语,说:“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干妈,有几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啊!你现在跟晓君住一块儿啊?你不是一直跟你儿子住在一块儿的吗?”
  老人说:“放假了,她俩非要把我接来住一些日子。”
  晓君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终于插上嘴了,说:“是小苏啊!你现在养好了,我都认不出来你了!”
  小苏笑着说:“还小苏呢,都老苏了!我现在长胖了,没办法,喝水都胖!哪像你,怎么还是那么瘦啊!”
  晓君说:“胖点好,胖子有福,你现在是个福奶奶了啊!这是你孙子吧?多大啦?”
  小苏开心地笑着说:“一岁多了,断奶了,就送到我这里来了。他们小两口在外地做早点呢,哪有时间带他啊!反正我们现在没事,就送来了。别看这么一个小人儿,事多着呢!一个人根本带不了,天天像打仗似的,眼睛一睁,就围着他转!”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男人在一旁听着,憨憨的,笑着,偶尔也插两句,倒是那个小婴儿不耐烦了,在那里龇牙咧嘴地做着各种表情呢!
  小苏说:“又呆不住了,每天到时候就吵着要出来,下雨天都不行,多一个孩子,不知道多多少事呢!”
  又回头指指不远处的那座青绿色的大楼,说:“我就住在那里,拆迁时分了一套还建房,现在空着的。儿子说,没有电梯,年龄大了上下不方便,就在城里买了房子,装好了,叫我们过来住,他们俩到外地去了。下次有时间,一定到我家来坐坐!”
  小红开始哄着那孩子:“宝宝不哭,我们走了啊,跟老婆婆说再见!”
  那孩子咿咿呀呀地唆着手指头,见车子又在动了,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那岁月还来不及雕琢的小脸蛋上带着笑,带着泪,是那样的纯粹,干净,让人心动!
  三
  两辆车又缓缓地移动了,沿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街头的老人三三两两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只是推轮椅的不多。都说老人如小孩,其实,我们更愿意带小孩,而对于老人,我们往往没有耐心,总是抱怨他们顽固矫情,不体谅下人。直到我看见一句话: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妈妈了!当时,我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缓缓地击透了我的周身!每个人曾经都是父母的宝贝,父母在,我们依然可以恃宠而骄,对他们发火,可是他们也曾经是父母的孩子啊!
  晓君温柔地看着母亲,那花白的头发,瘦小的身体,一种母性的柔情充溢着她的周身!妈妈,你养我们小,我们就该养你的老啊!你不要再总是感觉打扰了我们而惴惴不安!
  老人说:“真想不到在这里能遇见他俩,只听你哥说小红添孙子了,也在城里住着,就是从来没见过。”
  她忽然叹了口气说:“忘记问你干妈怎么样了?她可能还在公路上浇花吧!唉,那么大年纪了,都是见重孙儿的人了,还那么死做,也不知道享享福!”
  晓君忽然问:“妈妈,你当年跟干妈带小红来看病,是什么病啊,非要到精神病院里来找医生啊?”
  老人慢慢地说:“什么病啊,小红结婚多年都没生孩子,你干妈着急,带小苏到处检查,医生说是她太瘦了,怀不上,要好好调理。干妈听说我认得一个老中医,专门治这方面的毛病的,就要我带她来了。这老中医还是有些名堂的,几十付中药吃下去,没过几年,小苏就怀上了,生了个小子。小红高兴坏了,干脆认我做干妈呢!”
  晓君恍然大悟,说:“原来干妈是这样来的啊!”
  晓君眼前依稀浮现出了小红儿子的模样,也是黑黑瘦瘦的,比自己的女儿大四五岁的样子,每次过年过节的时候,带女儿回老家,女儿就去找他玩,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搬出自己的玩具,还有小自行车,俩人骑得可欢了!想不到那个黑黑瘦瘦的孩子如今已为人父亲了!为了生活,他也去了上海,跟女儿又处在同一个城市,只不过,他们现在已没有联系了。岁月好无情,将两个也算两小无猜的小人儿变成了陌生人!
  夕阳恋恋不舍地收尽了最后一抹余光,天空又恢复了清晨的那种灰蓝色,一天又无声地飘过。
  不知何处飘来那首熟悉的歌曲“岁月的沧桑,无声地回荡,天依然蔚蓝,你仿佛走过所有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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