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听说过呼伦贝尔大草原,却没有听说确切的边界在哪里。西出齐齐哈尔,进入阿荣旗境内,便展现出草原的样貌。目光不再有任何阻碍,可以平顺地看出去上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也因此确信真的来到了大草原。
  我来自于大山深处,就请原谅我的目光短浅吧!大山高得直入云端,目光最多看出去几里远,就被撞了回来。夜里的星辰仿佛是一颗颗明珠,镶嵌在大山的头顶的王冠上。我自然而然地被圈在一口井里,向上看日月,低头见身影,所伫立的地方,就如同一只蛙所蜷伏的地方,井口大的天空,锁住了任何幻想。我所常见的面积单位,就是“垧”,林地间的面积被森林的枝条深藏着,我犹如被母鸡翅膀所庇护下的鸡雏,被剪短的目光,只能看到眼前。
  草原的宽阔与博大,让人叹为观止。我看见一条从远方流淌而来的河流,曲曲弯弯地重叠着,绕成了一堆蓝色的丝线。我知道这是因为宽阔而产生的视觉效应,草原的博大,才让一条河流完全展现在视野之中。
  我为之惊叹,是因为我也是随着一条河流走出大山的。我的目光里,只有河流短短的一段,需要分段记忆,才能把整条河流输入到脑海里。不敢想象,一条河流能够一览无余,海拉尔河就这般流淌进心怀之中。
  大山里的河流,是有自己的框架结构的。山脉纵横千里,形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河流在山脉间流淌着,更像是在依顺着山脉的脾性,山脉走向东南,河流便向东南。山脉走向西北,河流便拐向西北,不敢有丝毫违拗。依山走势,行有定法,流有做派,钻出大山的怀抱每一条河流都殊为不易。也正是如此,每一条河流把走出大山,当成是不懈的追求。
  河流于草原,更多的是融。河流于草原的关系,是难舍难离的关系。水的润泽,水的哺育,才有牧草的丰盈。有河流的地方,草色深沉而浓重,那深厚的草们牵挂着河流的去向,让河流也不忍离去。
  海拉尔的蒙语意思是“野韭菜”。眼前这片草原之中的翠绿,有几多成色是野韭菜呢?在草原,牛羊肉的膻腻,却要由野韭菜的味道来调和,才会更鲜美,说到这样一层关系,就知道野韭菜的重要性了,也会让许多不知道的人另眼相看。
  在牧草当中,野韭菜所显示的位置,并不显著。除非你在野韭菜花盛开的季节,来到呼伦贝尔。看吧!它们比肩争头,攒攒挤挤,密密连连。一片雪白漫野开来,一股特有的清香席卷而来,沁人心脾。这无边的花海把野韭菜在牧草之中的数量,暴露了出来,才让人产生无限的惊叹。细花小而碎,却形成无边无际的阵势,微风拂来,花海涌动着,好像一层层白色的波浪奔涌而来,让人目不暇接,心驰神往。
  
  二
  来到草原,看到了遥远的天边,令人惊诧万分。白云朵朵从头顶的天空流过,去向天边汇聚,而白色的羊群却从天边涌来。草原是有参照感的,可是凝望的时间长了,会让视觉产生疲劳,天空蓝与草原绿之间会产生错觉,地上的羊与空中的云能够混淆到一起。
  只是,在这片绿海之中,会发现一片金黄色,让我更加惊诧。此时的金黄色绝非农家田地里的收获,而是一块大大的沙丘。
  这里怎么会有沙丘呢?这时,我方才想起一路上,一道道铁网围栏在道路两边,无休止地延伸着,那里除了禁牧,也禁游,防牛羊的同时也在防游客,我顿时无语。
  来大草原,期待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情画意,于这片无限的开阔地带而言,已经是奢望。那里的草色是非常浅淡的绿色。我能够想象出来,如同纸一样薄的绿,已然经不起践踏,也经不起任何伤害,一旦破掉这么薄薄的绿,再恢复真的太难太难。极目远方,绿毯平铺而去,我想看到的意境是存在的。只是我的眼睛看累了,也看不到啊,只能抬头看看天,也许它知道。
  新巴尔虎草原和陈巴尔虎草原把呼伦贝尔草原分为两半。这里在很久以前没有路,只是现在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条黑色的蛇,游入绿色的草海之中,好像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伤害到,所以隐藏得越深越安心似的。
  道路不是很宽敞,我们的大巴车走到这样的路,就如同一条大鱼误游进一条小河汊里,随时都有搁浅的可能。这不,迎面来了一辆同款的大巴,尴尬了。已经不是相互礼让的问题,而是该怎样分道扬镳,各奔前程的问题。
  我们的司机礼让有些大发了,车轱辘离开了公路,自身的大体重立刻便深陷进泥地里。对面的大客车司机很友好地按一下喇叭,就扬长而去。我们能理解他的心情,在这里发生堵塞,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尽快离开是最大的帮助了。是的!我们咬牙切齿地谢谢他了!我们的人多,一使劲能把车抬出来。
  我们再上路,没有走多远,便不得不又慢下来。前边有一群牛,十分散漫地在公路上晃来晃去。按喇叭,它们也懒洋洋的,叫几声,翻翻眼,爱搭不理,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再按喇叭催促,干脆就撅起尾巴,拉起一个个粪蛋,掉在路上,被我们踩在脚下。当然是车轱辘轧到了,却怎么感觉是我们的脚踩上了呢?
  放牛的汉子是很彪悍的,我的印象里,应该手中套马杆,胯下枣红马,威风凛凛的样子。只是,我往马群的后面看去,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骑的不是马,而是摩托车。
  我想不明白,这汉子为什么弃马不骑,而骑摩托车。这世界在不停地改换着思想,每一个思想的形成,一定有它的道理。有些道理想不通,是因为没有切身感受。我还在想不通的时候,我们的大巴车像一头大象,驱赶开牛们,是因为自身更庞大。
  
  三
  呼伦贝尔的得名,是因为新巴尔虎右旗东北的呼伦湖和东南的贝尔湖。呼伦湖的蒙语意思是水獭,许多年间,这片湖水里真的盛产水獭,只是,这是过去,现在是不是还有呢?
  呼伦湖与其他湖泊的差别是很大的,说起来,应该是差距。在这片湖水当中,很少看到湿地面积,也很少看到芦苇丛。漫漫的湖水并不清透,而是泛着浑白的颜色。为什么会这样呢?
  据记载,呼伦湖曾经有两千三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在内蒙古第一,在全国也排进了前五。而眼下的蓄水量,只有高峰期的一半儿左右,而且,每年还以五十厘米的幅度下降着。此时的呼伦湖,早已不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呼伦湖。
  如果有生命的话,湖泊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湖泊的水位下降,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河流的注入。因为种种原因,一些河流根本就流不到湖里去,那湖泊就如同望眼欲穿的眼睛。有水的地方过剩,汇成了海洋。没有水的地方几年都不下雨,成为了沙漠,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极端。
  把海拉尔河引入呼伦湖,这是一个最好的消息了。呼伦湖的作用非同寻常,不能让它平白无故地干涸,大草原需要它!有这样一个大湖在草原,什么都不用怕,这也是我们最直接的想法。亲水是人人都有的想法,远远地看见有大湖在身边,心里会不知不觉地产生许多安全意识。
  大湖不远的山坡上,有两个白色的蒙古包。马群散落在四周,我们走过去,它们并不怕我们,却也不让我们过分接近。小马驹是最快乐的,也是最顽皮的。它从马群里闪现出来,有些怯生生的。试探着向我们跑过来,离我们还有些距离时,却站住了。大概是不一样的种群,让它猛然惊醒。它甩着还没有成型的尾鬃,一边尥蹶子,一边跑去母马那里,在脖颈和胯下亲昵地蹭来蹭去。
  远处的湖泊在阳光的反射下,光焰一片。湖滨不远,有几匹马静静地伫立着,像是在沉思一般。光影之中,它们的身影更接近于剪影,色彩的反差,产生出奇幻之美。在时光面前,一瞬间反思的应该是我们人类,该把握的时光,我们把握了几许呢?
  一对男女在蒙古包前出现了,他们分别穿着蓝色和红色的蒙古袍。他们的脸上保留着阳光和风的吻痕,让人猜不透他们的真实年龄。我走近他,叫他大哥,他赧然地笑一笑,雪白的牙露了一下,迅速便消失。他身后有一个黑乎乎的大堆,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干牛粪堆砌起来的。这是草原主要的燃料,也是不可或缺的取暖材料,这样的大堆是不容易拾取的。我很早便听说,男人去放牧,女人在家除了打理家务,另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去捡牛粪。
  我见过蒙古包里的火炉,里面的牛粪火冒着蓝色的火苗,奶茶在火炉上咕嘟着,并散发着袭人的香气。
  我读过蒙古族作家张承志的文章,他说,草原深处至今都保留着这样的传统,不管是否认识,进了蒙古包就是尊贵的客人。这句话真的不假,夫妻两个把我们往蒙古包里让,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烈。
  掀开门帘,一股奶香便扑面而来。女主人给每个人敬一杯奶茶,我接到手里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睛湿润了。我想起了我的大森林,还有我那低矮的工棚。
  我们的工棚也是这样,不管是谁,来到工棚都会得到一碗热汤,都会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工棚是所有人的家,这样的坦诚,这样的热心,让人心中感念万千。
  我在想这片大草原的种种不好,却有温暖的人情在弥补。尽管之前我们做错了,尽管我们的工作有漏洞,可是总会有把漏洞补好的时候。这些年,沙砾已经越过草原,来到了森林之中,我们那里已经遇到了飞来的风沙,那一颗颗沙砾打得脸疼,同时也疼在心上。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勇于面对。
  我们离开时,那对夫妻向我们招手示意。远远地,一蓝一红两个小点儿,还在那里,一直都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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