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天,我乘坐在去长沙的班车上,途经望城,看到车窗外一处围墙上刷着大幅标语:一路春风越千年。
  是的,翻过这个冬天,便是公元两千年了,即将春归大地,河山一新。可这千年的喜悦跟我毫无关系,我心情郁闷着。
  这一年,我莫名其妙被下岗了。在周围人不解、惋惜更多是嘲讽的目光中,我狼狈而无处可遁,便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个通信代理店卖手机。这个行业当时很多人看来是十分荒唐的,那时没几个人用手机,乡下绝大部分地方网络信号都没有。
  我此行的目的是去广州进货。到了西站,开往火车站的312路公交车排成一长队,我上了第一辆,车厢里稀稀落落10来个乘客。车子发动,呼啦一声,忽从后门拥上来四、五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抱着一叠书。一大汉抽出一本塞到我怀里,我没理会,大汉手按在我肩膀上,“兄弟,30块一本。”我环视了一下车厢,他们正挨个发书收钱。发完书,大汉们一哄下了车,公交车开动,驶出西站。
  车厢里沉默着,没人说话。我翻开书,是本宣传资料,长篇累版,全是抗洪救灾,我想,大半张火车票钱扔进洪水里了。
  我买的是5361次火车票,票价49块钱,晚上8点多长沙开往广州。
  到了火车站,天色暗下来了,我在旁边小巷里10块钱吃了个快餐,回到车站,在广场上买了份报纸,觉得口渴,便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
  便利店营业员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我拿了张百元钞票给她,想找散下,姑娘接了钱,正准备找零,忽又把钱退给我,说钱缺角了,要求换一张。
  我接过一看,确实缺了一丁点角,但完全不影响使用,我收回百元钞票,给了两元零钱。
  进了候车室,我抽了根烟,忽觉不对劲,掏出那张百元钞票,走到光亮处仔细一看,是张假钞。
  钱被调包了,我醒悟过来,折回便利店,小姑娘矢口否认。争论一番,我忽想起报纸上有报警电话(那时似乎没110),便拿起手机,拔通后,那头正在问情况,店里走出一男人,示意不要报警,他接过钞票,说,这哪是假钞?你要什么东西都可卖给你。
  这时,车站在广播5361开始剪票了,便同意买条了烟(后发现是假烟,根本不能抽)。
  我跑进车站,站台上人已不多,几个乘客边瞅着手中的车票,边匆匆朝自己的车厢跑。前面一个女孩,一手拖着行旅箱,一手拿着车票和手机,在一节卧铺车厢口她停下来,伸出手中的车票给列车员换票。这时,和她并行的一男子,冷不防飞起一脚,将女孩踹倒在地,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跳下站台钻入火车底下,一闪不见了踪影。
  女孩爬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击把她打懵了,她坐在地上,呆望着身边匆匆而过的旅客。
  我边走边回望着女孩,跨入车厢,车门便关了,车厢里已满满一车人,我买的是站票,我挤到过道中间,找了地方站好。
  这趟火车,是名符其实的火车,车厢热烘烘的,散发着各种怪味。旁边坐着一个老汉,一边咳嗽一边有仇似的大口猛吸着劣质香烟。对面两个男人,脱下袜子,一股死鱼臭便弥漫开来,他们一边高谈阔论,唾沫飞溅,一边抠着脚丫子。
  当老汉熏完他的第三根相思鸟牌香烟,咣当一声,火车启动了,一缕清风吹进了窒息的车厢。
  火车到一站停一站,乘客不断涌上车,肩挑手提,蛇皮袋塑料袋,鸡鸣鸭叫,挤作一团。车到郴州时,我已嵌在人丛中动弹不得,双腿麻木,费力拔出一只脚,却无法放还回去,只得金鸡独立般站着。
  这时,随着吆喝声,列车员推着卖货的小车过来了。小推车仿佛一把铁犁,在水泄不通的人肉堆中,硬生生犁出一条沟来。趁着犁开的缝隙尚未合拢,我赶紧把悬着的脚放下去,似乎踩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x你妈,瞎了眼啊!”一阵骂骂咧咧,——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座位底下钻着个人,我踩着他手了。
  咣当咣当,绿皮火车象个老态龙钟的老汉,喘着粗气,停停走走,仿佛历经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天放亮时,终于将一大车人驮进了广州站。
  下了火车,我随着人流前行,突然身后冒出一瘦猴般的小伙,拨开人群,火急火燎直往前蹿。正疑惑着他有啥十万火急,他猛然跃起,趴到前面一大妈后背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一对金耳环。大妈呀呀惨叫,耳垂上鲜血淋漓,待她回头,瘦猴早已飞身跳下站台,头一低身子一拱,消失在火车底下,动作一气呵成。熟悉的套路,熟悉的操作,又一次上演。
  出了站,时间还早,我决定先去趟厕所,然后买好今晚的回程票。
  车站外厕所是一栋临时塑料板房,走进去,一股浓烈的尿氨味扑面而来,熏得人晕头转向。我走到里面窗户边,想换口气,看到窗台上许多散乱的针头,正疑心是不是有人吸毒扔掉的,忽听到里面厕巷里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声,有人在低声求饶,另一个声音阴森低沉:再不老实,老子捅死你。搞不清里面是啥情况,我草草解决了赶忙离开。
  厕所不远处是售票厅,大厅里灯光昏暗,有两个窗口开着,我走过去,正准备掏钱买票,突然冒出一恶汉,挡在我面前,命令我把钱给他,由他来代买票。我拒绝,恶汉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声音毛骨悚然:不给钱,老子打死你。我四下观望,售票厅内寥寥几人,一个穿制服的,若无其事立在远处。我不是好汉,但知道不能吃眼前亏,转身便走。
  我从火车站乘公交车到了文化公园,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文园周围有几个通讯市场,我马不停蹄穿梭其间,进配件,选手机,谈价,验货。那时候手机质量不稳定,每台手机都要反复检查,除了在档口柜台上吃个盒饭,一整天都在不停地试机。
  忙到晚上七点多市场打烊了,我便收拾东西坐公交车赶往火车站。
  下公交车去候车室,要穿越一个很长的广场。我肩背手扛大包小袋,落在下车人群后面。忽然身后有双手扯住了我的背包,随即几个人围了上来,拽着包使劲往后拖。仿佛一只羊落入了一群虎口,眼看被它们拖走,一个巡逻的保安见状,伸出手中的长棍在后面挡了一下,感觉后面一松,我猛力挣脱,迅速跑进前面人群中。
  早上我在市场旁边一个代办点买了张回程票,多花五块钱,有座位,5362次,其实就是5361同一辆车,头晚从长沙开到广州,次晚从广州开回长沙。
  上了火车,与我同座的是一位年轻和尚,他在岳麓山一座寺院里修行。
  和尚是个很有道行的人,我对这位年轻的师傅莫名地敬仰,便请教了些浅陋的佛理禅机,他谦逊地一一作答。我们正聊着,一位乘警走过来了,指着头顶的货架问道“大纸箱是谁的?”
  我站起来,乘警便要我把纸箱拿下来,打开检查。
  我心中忐忑,拆开胶带,周围的人一下惊呆了,一箱全是手机。20多年前,这箱手机可在城里换半套房。
  “哪来的这么多手机”乘警问。
  我解释说我是个体户,这是进的货。乘警便要查看进货发票。
  我一下懵了,进货哪有人开发票?满头大汗在包里和纸箱里一顿乱翻,正翻着,乘警对讲机里传来呼叫,前面车厢有乘客在争坐位打架,乘警便收走我的车票,说等下再来处理。我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我想起曾有同行手机在火车上被收走的事。
  这时,火车即将开进花都站,不知何故在站前临时停了下来。和尚立起身,向我指了指车窗。
  我顿然大悟,慌忙打开车窗跳下去,和尚和乘客们把我的东西一件件递下来,刚弄完,火车便开动了。
  我搂着货物连滚带爬横过几条铁轨,铁路旁边有道两米高的围墙,围墙里是几栋居民楼,我先把东西全部扔进围墙里,然后翻身爬进去,在墙根下把货物全部倒在地上,重新整理,再不敢用大纸箱了,我把手机拆出来装在背包里,包装全部扔掉,从旁边垃圾桶翻出两个大塑料袋,把配件装进里面。整理好,抽根烟,想了想,捡了几个矿泉水瓶,脱了件衣,塞入袋子。我依旧从围墙翻回来,沿铁路往车站走去。
  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忽一道强光照在我脸上,刺得睁不开眼。
  “站住!”一个巡警立在我面前。
  我怔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姓名住址年龄惯籍在这里干什么要去哪里,警察一连串盘问,我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作了答,警察手电筒照在两个皱巴巴的大塑料袋上。
  “里面是什么东西?”
  总之,是完了,是祸躲不过。我放下袋子,刚打开,警察忽挥手让我走,“前面是车站,看哪辆车愿意让你上你上哪个。”
  我顿了一下,提起东西,脚下生风直奔车站,刚好一辆广州开往常德的列车停在那里,可以直接坐到宁乡。这是辆空调快车,很多座位空着,干净宽敞,我感到从未有的舒适轻松。
  我一直没明白警察突然放我走,或许他觉得这是个没钱买票的拾荒流浪汉,在车站瞎晃荡想扒个车回家。
  ……
  自那一年开始,我频繁奔走在长沙与广州之间,数年间,往返不下百次。然而我真没见过车窗外阳光下究竟是怎样的风景,我乘坐的5361次火车都是在无边的黑夜里行进,所见都是乌蒙蒙的旷野黑魆魆的山,偶尔鬼眼一般闪过的灯火。
  05年本省通讯市场快速崛起,广州与长沙几无差价,此后,我不再去广州。08年,我姐夫在连州修高速公路,我想去谋点差事,在项目部呆了半个月后,转道广州回家,顺便去了文园。
  三年时间,大沙头通讯市场不复存在了,文园地下通讯商场也萧条了许多,物似人非,曾经那些档口许多熟识的老板一个也不见了。出了市场,我沿着西堤马路走到珠江边,岸边的高搂,江中的船只,往来的行人,依旧全是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我在一棵大榕树下坐了一阵,以前,有很多个清晨,我常在这个地方把报纸铺在地上补睡一觉,等市场开门。
  当晚,乘火车返回长沙。也就在那一年,5361停运,这趟穿行在黑夜中的火车永远退出了历史此后许多年,我再也没坐过绿皮火车。火车及火车站,留给我有太多并不愉快的记忆,但多年来,那穿透黑夜的汽笛,那咣当咣当的节奏和旋律,依然清晰在我脑海里。
  滚滚红尘,依旧有多少人为了生活在奔波,我亦曾是这千千万万人群中步履匆匆的过客,今天,唯愿天下太平,人人旅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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