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牙疼的记忆,是从童年开始的。
  母亲说,只要我一上火,就会牙疼。火是什么,火是睡热炕的孩子眼角擦不净的眼屎,火是屁股上叫人坐卧不安的疖子,火是父亲手指里从早闪烁到晚的烟蒂,火是村西老梁家被炮仗引燃的茅屋。当时农村落后,物质和意识,全方位的,包括我们对生病的态度。身上什么地方不舒服,自我诊断就是:上火了。火烧水沸,火燎皮肉,当然难受。
  从小我就经常牙疼。每次牙疼,先是吃无所不能的止痛片。吃下后,疼有所缓解,就继续撑着,实在熬不住,母亲就会带我到村卫生所打针了,青霉素,当年觉得这是卫生所必备的神药。我曾多次听到某某生病了,接下来就会说,打青霉素了,那意思就是打了青霉素,病就应该好了。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怕的是,我都不记得村医是否给我做过“试敏”。
  为什么总是牙疼?我不知道,没有添加剂和可口可乐的年代,我小小的体内究竟有多少火要燃烧?年轻火大,越烧越旺。现在想明白了,中医讲火就是热,西医讲火是炎症。我的牙疼,多半是属于牙周病范畴,牙周炎或牙龈炎。有时,是牙髓炎,龋齿是罪魁祸首。我的左上齿离门牙不远的地方藏着个黑洞,这个洞,吃饭时会掉进食物,我剔牙时,牙签常会破坏洞底的神经。这个黑洞,其实贮满我“甜甜的回忆”。那时,我能隔三差五吃到的零食就是一种没有包装纸的糖果,也叫“光腚糖”,有月牙、桔瓣、兔子等各种好看的形状。每次给父亲去小卖部打酒,剩下几分钱就买糖了,回到家里和兄妹分。父母宠我和妹妹,两个哥哥很少能吃到。吃糖多,易产生蛀牙。所谓“黑洞”是蛀牙引起的,所谓蛀牙,乡亲们习惯叫“虫牙”,更形象。如果将链球菌放在显微镜下看,这细菌应该就是蠕动的虫子,一种生命卑微而强大的存在。
  
  二
  牙齿有洞,是隐患。1998年夏,我的这颗带洞的蛀牙开始了松动。我去了一家三级乙等医院就医,医生几乎没仔细看,在听了我只言片语的描述之后,就果断决定——拔掉。看来这颗壮年的牙齿无法跨世纪了,就差那么几百天。首先,医生在牙齿周围的牙龈上打了麻药,然后,从我张开的嘴巴里伸进一把钳子,用力拉,但是试了几下,牙齿竟然宁死不屈,它几乎使出洪荒之力紧紧拽住牙槽,骨肉相连,难舍难分哪。医生叫护士拿来一把锤子,把一个木匠凿子一样的工具对准病牙的根部,“当当当”地敲了起来,这时麻药作用好像弱了,他边敲还边问我“疼吗?”说句心里话,我顾不上去疼,脑海里忽然闪回马季和刘宝瑞的相声《拔牙》,这些大夫,竟然把牙当成了一根树桩。别说,经过他这么一敲打后,他伸进钳子,轻轻一拉,哈哈,资深牙齿终于下岗了,属于被动离职。还是看看这颗病牙吧,它腐蚀的部分,形状像一段隧道,颜色乌黑,估计是我没戒烟之前烟熏的。从医院出来,忽然想起纪录片里的一个镜头:一只老虎被麻醉之后,被兽医拔掉蛀蚀的牙齿,老虎站起来后,长啸一声,老虎的啸声比山风还要悲凉。回到家里,我把牙齿按照老家的习俗,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奋力扔上了房顶。从小就这样善待每一颗离开我的牙齿,但我的牙齿长的并不漂亮,有点像两排歪歪扭扭的木板栅栏。
  病牙拔掉后,总感觉嘴巴里缺了什么。人有二十八到三十二颗牙齿,我经常对着镜子数,最后还是没数清楚,自己现在还剩多少颗牙齿。我没有立即去补牙。久而久之,牙齿开始发言了,我甚至在吃饭时听到了几次牙齿松动的“吱嘎”声,它们不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了,就像医院里一群排队缴费的人,站久了,就忘了要求,开始松松垮垮地排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止一次梦见牙齿玉米粒般剥落,不止一次梦到牙齿酥松,像被风化的岩石,一块块掉下。迷信说,梦见掉牙,家里有亲人去世。好可怕,每次醒来后,我曾一度黯然神伤,我暗暗祈祷家里一切安好,我坚信我的亲人们,比牙齿坚强,每个人都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品格。但我还是拖着不去补牙,只是经常用舌头舔舐那颗蛀牙留下的豁齿,想想一颗牙的前世今生。
  
  三
  牙齿不只是一种生存工具。牙齿是笑的故乡,人们总以为笑容是落在脸上,所谓笑靥。其实,无论微笑还是大笑,最终都会以牙齿为终点。笑过之后,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时的美才最动人。为了笑,空姐们要经常训练,咬住一根筷子,为的是在为乘客服务的时候只露出四到六颗牙齿。这就是例证,牙齿是构成笑容的重要角色。如今受疫情影响,靠小时费挣工资的空姐,有的实在熬不住了,每月只开2000元钱,房贷告急,只好忍痛离职。这个痛远胜过牙痛,我们的天空,少了几朵微笑的云。当我们接待客人或老友相聚的时候,对方的心情如何,其实,只要看他露出的牙齿面积就知道了。如同条形码,我们的目光只要一扫,就会感知对方心情的质量。奇怪的是,拔牙之后,我忽然不会笑了,不敢笑了。一笑就露出豁齿,觉得献丑。最近在重温《红楼梦》,先想到林黛玉的笑,平时被牙齿轻轻地咬着,偶尔掉下来,就像一朵落花,忧伤到滴下泪来,当然,至于林黛玉是否龋齿需要问红学家,她一笑总是用手或手帕轻掩芳唇,起码是看不到的。但她讲起话来,可是伶牙俐齿。“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李嬷嬷的评价可信度比较高。复又想到刘姥姥的笑,会从稀疏得牙齿间随时渗漏出来,她的嘴白天就没有机会闭上。这笑善良、憨厚、机智、世故、无奈。刘姥姥的牙齿怎么样,她在回答贾母的问话时说:“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有一种观点,说看牙识言品,有点扯,刘姥姥和我就不会同意。
  也许牙齿之间偷偷商量过,少了颗牙,吃饭的活却越来越重。2008年春,智齿开始消极怠工了,尤其右侧下端牙槽上最后面的一颗,疼得我寝食不安。我请假去了一家区牙病防治所,医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决定拔掉这颗智齿,经我同意,他顺便也拔掉了这颗智齿前面相邻的一颗智齿。他的理由是,既然是智齿,留着没用,难免以后会发炎。我相信他的话,医院里应该没有按拔牙颗数收费或计算奖金的。说到了钱,据说,国内的牙医,如果是一个成熟的牙医,年薪相当可观,所以,医院里流传的“金眼科,银牙科”的说法,可不是瞎说说的。如果开个体诊所,那收入估计可以比肩美国牙医。我有个同事的老公,医院骨干,前些年从北方一所公立医院坚决辞职去北京开牙诊所,任凭院里的再三挽留。可悲可叹我这两颗牙齿,被医生用钢钳扔进托盘里时,发出了“当当“的脆响,像单位里可有可无的员工,不干事,躲在卡座里喝茶打瞌睡,忍不住了还八卦领导,讲荤段子。以为老板不知道,到头来,只能被开掉。
  
  四
  医生告诉我,除了智齿,其他牙齿拔掉后要补牙的,否则,时间久了,易导致其他牙齿倒伏。眼看牙齿越来越少,我心里倒是不安起来。于是,我下定决心先去补上多年前拔掉那颗蛀牙留下的豁齿。利用双休日,我去了市里一家著名的医院,这家医院的牙科大名鼎鼎。挂号、排队、等候,熬了两个小时,总算轮到了自己。是一个中年女医生,她先给我洗牙,同时了解我的病情。不料,洗牙的小钻头边吱吱地叫着,她边给我讲这颗牙如果补起来如何如何麻烦,忽然令我感到无比沮丧,想起那句俗语:小洞不补,大洞受苦,悔不当初啊。但她的随口一句话,令我决定,这次,牙不补了。她说我豁齿的位置不属于咀嚼食物时吃劲的地方。言外之意我可补可不补。当然,补牙需要预约,当天想补也补不了。最终我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医院。有人说一个人的老,不是输给头顶,而是输给额头,我想补充一下,一个人的老,首先输给了牙齿。我们小区的一个门卫,年长我几岁,一次门口打招呼,她竟热情地告诉我,他的上门牙旁,有两颗牙松动了,吃饭时尤其痛。有一段时间,每次在门口相遇,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病牙。如果统计下,人群中,有牙病的人和有胃病的人数应该不相上下,但胃往往将责任推给了牙。牙疼的人最好要和朋友聚聚,倾诉可以减轻痛苦。终于有一天,他告诉我,病牙掉了,他竟然笑出声来。他的观点恰到好处地安慰了我,先不必补牙,主要原因,我们都不肯说出来,就是缺牙少牙甚至没有牙都不至于危及生命。但确实影响生活质量的,吃嘛嘛不香了,那是真的,还有,牙牙学语嘛,没有牙,话可能都说不清了,我的一个连襟,糖尿病,牙齿基本掉光了,每次他跟我说话,我都要支起耳朵听。
  就这么一直拖着,凭着满嘴残缺不全的牙齿,硬是把生活嚼得有滋有味。我暗自庆幸,牙齿待我不薄,我和牙齿相安无事。不料,2018年,我还在外地工作。一个周四吃晚饭,在嚼蔬菜时,忽然觉得左侧下端牙槽后面的一颗牙齿遭遇不幸,不知道是被菜根还是一颗蔬菜偷带的沙粒将半颗牙打掉,从此,锋利的断面摩擦舌头,吃饭时尤其难受。被迫去了医院,医生看后,说没法补缺,只能技术处置,磨平棱角,在我吐掉三口水后,感觉好多了,又可以尽尝美味了,舌尖上的中国巍然屹立。说到这里,我要为舌头抱打不平。一句“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好像牙挺爱惹事的,其实,舌头碰牙每次都是温柔的爱抚,而牙呢,吃饭快时咬了舌头,那个叫疼啊。记得有好多次,这种时候,母亲都笑着说我馋肉了,而我疼的已经满眼泪花。趁机,我和医生聊起补牙的问题,这几乎成了我的心病。我张大嘴巴,向他展示了口腔左上方的豁齿。他像看一个古战场遗址那样对着口镜看了几分钟,他先纠正了我用词的不当,“你这不叫补牙,应该叫镶牙”。然后便操着不算很好的普通话向我介绍了假牙的价位。有三种方式可选:种牙,固定式镶牙,活动式镶牙。他讲的技术上区别我根本没听进去,只听他说这三种方式价钱有天壤之别,从几百块钱到五六千块钱一颗不等。又说到钱,这时,我几乎搞不清楚,心痛和牙痛哪个更痛?
  
  五
  再后来,口腔里依然麻烦不断,主要是牙龈轮番发炎。回沪后,我去了A医院,为了表达痛感,我还说觉得上下排牙齿都活动了,希望医生重视。医生用一根探针杵了杵我的牙齿,又用镊子逐个叩诊一番,问我的反应,我一会说着“疼”,一会说着“不疼”。接下来去拍了片子。看过片子后,她摘掉口罩写病历,说牙敏感,牙龈炎,没什么大事,建议我多用脱敏牙膏,还说出了一种牙膏的名字,那神情像超市里的牙膏推销员。我认真地刷,似乎好了些日子,后来,牙病又犯了,尤其吃排骨时,不小心被骨头硌到痛处,当时正和同事在食堂吃午饭,我一个大男人,疼得差点哭出来,钻心地痛!我不甘心,这牙病就没得治了吗?又去B医院,医生看了我在A医院的病例,也像A医院那样走了程序,拍片、检查,不过,这次,他在我的痛处用了冰块试试我牙的反应。之后说的跟A医院医生拷贝不走样。她也建议使用脱敏牙膏,只是这次她没有报出牙膏的名字。为了安慰我,她给我开了一盒甲硝锉片,每次吃完,没什么效果,倒是它的副作用挺明显,我的食欲下降。这些年,大有牙膏代替药物的趋势,电视上药物牙膏广告铺天盖地,做广告的都说是专家博士,说的情真意切,巴不得你能口服他们的牙膏。前年回老家探亲,临别时,三姨夫说有点东西要送我,我想会是什么呢,姨父是长辈,还这么客气。我要出发前,姨父到了,他送给我的一只马夹袋里,装着三盒牙膏。他说网上买的,进口的,牙疼时,刷几次就见效,好使。
  最近,发觉牙缝越来越大了。问了下度娘,缝隙大是年纪大的必然结果,不需要去修补。如果修补,工程太大,不止一个缝,而且这缝还不到修补的尺寸。只是需要饭后,将塞进牙齿的食物剔除来,最好用牙线。我到现在还不习惯用牙线,只好使用牙签,在没下饭桌时,就迫不及待地剔起牙来,感到很没礼貌。塞牙,是人生的奇痒之一,忍不了。中国人信奉的哲学是,不能加塞。排队购物时,谁加塞,就会被万夫所指。牙齿间,即使是鱼翅塞进去,也无法容忍,就像夫妻间有缝隙不能由任何人来充填一样道理。而且,越来越感觉到,吃东西时,咀嚼吃力,吃花生米,啃凤爪,我都是小心翼翼,担心牙齿会发生断裂,残缺,担心还需要拔牙。又提到拔牙,我连续几个晚上,看了三星堆探秘的考古节目,在新发现的坑穴里,几乎都埋着大量的象牙,这些象牙怎样被拔下来的?原来,猎取象牙之前,偷猎者必先残忍地杀死那头大象,他们不会像医生给人类拔牙那样去拔象牙。我被震撼到了!那些不长象牙的大象是幸运的,生活在现代的大象更幸运,因为大象已被世界各国列入濒危物种进行保护。
  职场艰辛,赚钱太难,大半生过去,历经坎坷人生路,遍尝酸甜苦辣,曾经咬着牙挺过一道又一道坎儿,也曾经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这几天,牙齿又隐隐作痛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工作放一放,请假去看牙,不,准确地说,是去看医生。
  牙疼不是病,但一直最闹心。如果不是这样闹心,我对牙齿的有关知识也不会这么“丰富”,感谢我一口的“火牙”,上火了,才有了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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