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号,一场大雪猛然降临北京。
  飘飘洒洒的雪花在天地之间飞扬,瞬间染白了马路。我抬头看看舞动着的大片雪花,低头看看渐渐染白了的衣领,突然间,我特别想家,特别想中条山下的一草一木。
  坐在公交车上,我听到旁边有人联系回家的火车,瞬间,我也有了回家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滔滔黄河在冲击着我软弱的心房,我无可阻挡,也无法防御!
  回想起这些天来自己到处找活,到处碰壁,孤单地拉着行李箱穿东穿西,但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每天漫无目的徘徊在北京街头,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几朵雪花飘在脸颊上融化,我的心仿佛也冰凉起来,心底不由涌起些许感伤,些许凄凉。心里想,这么大的城市,怎么就没有我可以落脚的地方呢?难道自己真是一个无能的人吗?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做北漂吗?人家成千上万的人都可以在北京立足,我想找一片可以留下来的地方咋就这么难呢?我越想越苦楚,越想越无奈,脑子里竟又一次闪现出回家的念头,而这个念头再一次出现,我就完全溃败不可收拾。
  强烈的回家欲望,促使我拉着行李箱走向大巴车站。此刻,我生怕雪下得再大一点,交通受阻后,我回不了家。我生怕,我再一犹豫就没有了回家的客车。
  此刻,一种力量迫使着我,一个声音在催促着我:回家吧,回家吧!这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久久不去。我突然就坚定了一个想法:自己一定要果断去车站,千万不能错过这班回家的客车。甚至我想若是错过这班车,可就永远没有回家的机会了!
  就这样,匆忙中我走向了汽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
  大巴车还没出城,我的心已急匆匆飞向中条山下的那座小城。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大巴车刚驶出北京不久,我的电话响了。一个会议中心的工作人员约我去面谈工作情况和工资待遇。
  那是前几天,我在抚顺区一个家政公司留的个人资料。当时客户和我联系后做过视频交谈,交谈结束时对方没有告诉我应聘情况,只是间接说,录用不录用还有待商榷,所以对这件事我也没抱什么希望,早把它丢在了脑后。
  听到被录用的消息,我当时心里就很矛盾,后悔自己不理智,没耐性,看到下雪就想到了回家,头脑一热急匆匆中坐车离开了北京。既然已经踏上了归途,客车也不是我自己的私家车,不可能因为我的一个电话而返回北京。所以,我只有羞愧地告诉对方说,我已坐上回老家的客车,如果过完春节我还可能来北京的话,再作联系。听得出对方略作停顿,客气过后,我们就互相挂断了电话。
  几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了下来。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地上已是白茫茫一片。车窗内还有不少人都在议论着老天爷能不能把雪早点停下来,给大家一个比较安全的归乡行程。可老天完全不顾这些游子们归心似箭的心情,只管发泄似的大把大把往天地间撒着雪花,大巴车满载着沉甸甸的归乡之情,在这雪花飞扬的公路上慢速行驶着,乘客们也减少了交流,都暗暗在心里祈祷着路途的顺利和平安。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的电话再次响起,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李老师的号码,我迅速接起电话,李老师说有个活比较适合我,请我明天去她那里看看。
  听到这些,我尴尬极了,红着脸小声说:李老师,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我好想家,天下大雪了,这些天又找不到活,我怕下大了路上不通车,那样的话我年前就回不了家啦。
  李老师很惊讶我怎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哈哈笑着说:小郭呀,想家了啊,既然你已经坐上车了,那就只好下次再联系,祝你一路顺风哦!
  我回复说:非常感谢李老师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照顾,如果过完年我还能够来北京的话,我一定继续来找您。
  李老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遗憾地说:那好吧!
  挂了李老师的电话,我掀开窗帘,看到窗外的雪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我复杂的心情也随着雪花一起飞舞在空中,飘向渐渐离开的这座城市。
  由于路滑,客车不敢快速行驶,只能以平缓的速度朝着故乡的方向前进。而车厢里的人们,渴望回到家乡的那种急切心情都依然明显刻印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
  大巴车走走停停,迷迷糊糊中我们也不敢深睡,因为很怕外面路滑,给人和车带来不安全的因素。
  凌晨时分,大巴车在紧张的行驶中进入山西地界,一些顾客到站了,幸福地跳下车和等待在路边的亲人汇合去了,我的老公也在手机里多次询问我的到站时间,他说一定会到车站接我。
  虽然才离开家两个月,我竟像离开了家乡一两年的感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老公黑黝黝的样子和那个三室一厅里全家人温馨的时光。
  我心里居然在想,走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家还是我走时的模样吗?我仅仅离开了两个月,就品尝到出门在外的艰辛、孤独,我的孩子们一直在外面漂泊,他们年纪轻轻,社会阅历肤浅,这么多年来,他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会不会他们的遭遇比我更凄惨更可怜呢?可每一次电话询问,他们都会肯定地告诉我,工作满意,一切顺利,看来他们一定是怕我担心,报喜不报忧呢!想到这些,我的眼眶不免有点湿润。好在有黎明的暮色做掩护,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失态。
  清晨五点多时,司机大声喊快到站了,让下车的乘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
  我睁开眼睛再一次看向窗外,这次大范围的降雪,使北方普遍受益,这也是今冬的第一次大雪。临近县城了,中条山的身躯早已经被白雪遮了个严实。雾蒙蒙的清晨里,到处是一片雪白的景象,山是白的,树是白的,马路也是白的,整个田野被银装素裹着。看着自己熟悉的山脉,呼吸着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新鲜空气,我的心忽然就热乎了起来。
  大巴车在高速路口附近的加油站旁边停了下来,我迅速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惊呆了!
  只见我的老公穿着那件蓝色的旧棉衣,像一尊佛像般木然地、傻傻地站在雪地里。他的棉衣上,帽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的头发上,眉梢上,肩膀上,也全是白皑皑的雪花。看到车门打开,他笑哈哈地走到门前,一只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臂半抱着我下了车。
  我近距离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内心涌起一股热流,鼻子酸酸地在他耳旁哈出一口热气。他抱我下车后转身放下我,又到大巴的行李储存箱把我的拉杆箱拿出来。打开我身后的轿车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盖好后盖,又亲自打开副驾驶车门,扶我上车坐好后,他启动汽车。
  感受着老公这么体贴入微的关怀,我的全身都温暖起来。我一边看着车前的路,一边偷偷打量着我的老公。离开这两个月,他好像瘦了不少,之前坚毅的脸色现在看起来也变得有点黯然和惨淡。
  感受到我的眼神,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淡然一笑,耸耸肩,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一些可怜的表情。我不由伸出左手,放在他抓着档杆的右手上。老公也动了动右手,算是对我的回应。
  他的右手还是那么厚实和温暖,这种久违了的感觉给我非常安全的舒适感,我眯起眼睛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中。
  车外的小县城,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显得格外妖娆。路边的松树,柳树在雪花的精心装饰下,像一把把白色的雨伞,像一蓬蓬酥松的白发,向我们俩炫耀着。宽大的护城河依旧壮观,在冰雪中也呈现出极其迷人的景象。
  临近清晨,偶尔有个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慢慢行走着,平时热闹的小城此刻倒像是一个熟睡的少女,正在做着一个清新美妙的梦。我像一个离开母亲怀抱已久的稚童,又一次激动地投入进母亲暖和的怀抱!
  酝酿了很久的北漂之行,就这样在遗憾中临时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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