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在故乡风岭村住了一夜,做了一场许久未完的梦。
  当太阳渐渐地隐在老屋对面的山垭口子时,西边一片红晕,我们正好吃过晚饭,母亲说要去山坡上看看土地里的庄稼,于是像多少年前一样,我紧随其后。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刚满三岁的小侄女,她很执拗地甩开我牵着她的手,只顾埋头一个人向前走去,——她知道,奶奶说的土地在哪里。
  母亲背着一个竹条已经斑驳而发黄的背篓,悬在背上,乍一看整个身子就掩去了一半。她微驼着背,穿过茂盛的苞谷地,那修长的苞谷叶子缠绕在背篓上,使她的行走有些艰难。只见她左右躲闪着苞谷叶子的纠缠,那背篓牵扯着叶子而过留下的“咝啦”声响,一直在密密的苞谷地里回荡起来。
  “妈,你把背篓给我吧!”我看着有点心酸。
  “不用,你把娃儿看好。”她一边高声地回答,一边用眼光搜寻着地里的庄稼。她的神情自然而温和,眼睛搜遍了每一寸土地。我知道,当一个农妇能背着一个背篓,走在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时,她的脚步就是从容的,她的眼光一定充满着自信。
  花生的藤茎已经有些泛黄,像绿色的地毯一样,铺满苞谷与橘子树下的红土。大概立秋以后,这些花生便可以收获了。母亲弯下腰,扒了一棵起来,那些白而黄的花生,像铃当一样,随着她的手一上一下抖动着。我摘下一颗来,剥开外壳,把一粒淡红的种子塞进侄女的嘴里,她一边咀嚼,一边微眯着双眼:“大爷,你的手好臭!”
  “哈哈!那是泥巴的香气。”我一边抹净她嘴角边的泥,一边笑。
  小侄女在一丛雏菊下蹲了下来。那种附地而生的小草上,盛开着一种淡紫的花朵,在盛夏一片绿意中,那些紫白的颜色,格外地突出。我跟着小侄女一起蹲了下去。那花不过算盘珠大小,白而带紫的花瓣,围绕着一粒柠檬黄的花蕊,远远一看,像儿童画板上的小太阳。
  “大爷,果其(这是)是莫各(什么)花?我想摘一朵。”她抬头斜斜地望着我,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充满着期待。
  我摘了几朵盛开得最鲜的花儿,用草茎缚住,然后圈成一个花冠,戴在了她的头上。她一时兴奋起来,迅速地站起,跑向母亲身边:“奶奶!快看,我漂亮莫?”
  母亲一边拍手上的泥,一边从橘子丛中钻出来:“漂亮个屁!丑八怪。哪个给你戴上去的?”
  她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指指我:“大爷弄的。你说我漂亮莫嘛?”
  “漂亮,漂亮”母亲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大声地说。
  那时候夕阳正好掠过苞谷笼着的小路,远远地,一条老狗;三个人——一老一少,一个中年的男人。全部的影子在浮光里闪动,然后和庄稼地一起融了进去……
  二
  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对面的山凹里去了,西边只剩下一片五光十色的云彩。天还没有黑下去的意思,苍穹高远而空净,一片湛蓝。一团白云虽漂荡无序,却依然清晰可见。
  父亲那时候说过,乡下的天高云远,就是好的天气。很多年以前,每次夏日的收割结束,父亲总会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坐在夕阳下的小河边,洗去一日劳作的汗水,然后看天空那些漂荡的云彩,守着夕阳渐渐消失殆尽,最后归于黑夜的沉寂。
  在乡下,没有谁告诉过谁,那些云彩代表着什么。在父亲他们的记忆里,看天观地,就能预见到一年四季的种、收、管、藏——天地间的智慧,是用他们的汗水写成的;夕阳下弯弯曲曲的山乡小路,写满了生命的意义,那些永恒的内容都蕴藏在他们黝黑的皮肤里。
  “妈,我老汉说没说好久回来?”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他说过几天,还有几天活路,做完了就回来。”母亲坐在河边廊桥上的长椅上,一边清理背篓里刚摘的黄豆和南瓜,一边与一群歇凉的老太闲扯着。
  “城里闹疫情严重,不知道老汉工地会不会停工?”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接父亲回来的意思。
  “就是,这个疫情,城里没得农村安逸。勇娃儿,快把你老汉接回来,找那么多钱哪里使得完?”那笑声从蒲扇的微风中透出来,有一阵爽朗和清凉。于是关于乡下与城里的讨论就在小河边的廊桥上蔓延开去,又被夕阳的光辉摊薄,最后留在了人们的心坎上。
  野旷下,山坡和田野的绿色正在变暗;一汪河水,却更显得妩媚动人。水面与天空交接处,一横暗色的山梁,把两种格调迥异的山水景观分成了阴阳两面。夕阳的光辉正好照在水面上,平静的水,一下子变得灵动而有了神韵。那些五色的云彩倒映在水里,颜色从深到淡,又从远处铺展到我的身边。我立在水边旁,仿佛就踏在一片斑斓的云彩上面。
  晚风吹来,亲密而柔和,于是水波微微地飘荡着。那五颜六色的倒影,在水面开始有了灵魂,气韵生动。一片蓝色的波浪轻轻地靠向一处红影,又一处黄影加入进来,在水的怂恿下,它们开始纠缠,开始彼此亲吻。我很想跳往那灵动的水面上去凌波而舞,轻身微步,感受那种缠绵的温柔和轻抚的快乐。很多年以前,我去雪山时,见过一个挥舞长巾的美女,她立在山垭口子上,雪山的风把她的五彩纱巾荡起来,那种朦胧和飘荡的美,就在这夕阳下徐徐地铺展,又渐渐地消失在水面上……有一种美好的气息萦绕在我的身边,让我久久地不愿挪动自己的脚步。
  两三棵枯树,孤独地立在水影中。它们枯瘦的身影,零落的残枝,倒像山水画上写意的几笔——只取了意向,却没有任何神态。我有些悲戚之感:其实那些生命已经死去多少年了,然而筋骨却可以屹立不倒。也许倒下去的不过是一阵轰然的喧嚣,挺直的却是一笔生命的风骨——在那些山与水的画里,写尽的不过是颜色,生命的形态是永远描摹不尽的。
  三
  夜渐渐向小河边靠拢,夕阳只留下一线残辉。歇凉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开始回到竹丛下的屋檐里;几声狗叫,从山弯深处传来。记忆里有一两声呼唤孩童的声音,从我的脑海里翻滚出去,似真非真,与那狗吠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了。
  喜欢夕阳收尽时风岭村的夜色,在那时,所有的生命似乎才刚刚苏醒过来。我独自坐在廊桥上,感受从水面吹来的风,任夜的黑把自己的身体包裹了去。
  四围的虫声开始不紧不慢地响起来。白日里呼喊了一天的蝉鸣似乎渐渐远去——一阵消失在山弯的树丛中;一阵隐在竹林里,还有一阵似乎落在了水里面,那声音荡起的水波没人看见,却留在了我的心里。
  虫声随着夜凉变得凄清而悠远,——那些美妙的音乐,从口器、从肚皮、从软腹、从振翅……中发出来。卑微的躯体,柔弱而细小,却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欢唱,它唱进我的童年;我的青春;还有我的中年,以及未来的老年。
  星星出现在遥远的天空时,我就沉睡在故乡风岭村的土地里,我枕着一阵虫鸣和月色酣畅入梦。在梦里,我听见花开的声音:那是山坡上的一丛雏菊,羞答答地向我微微一笑……
  
  2022年7月24日夜于风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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