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骀荡,南国的油菜花盛开季,我的眼睛是不离电视的,总是觉得春天是有颜色的,且是金黄色,是大富大贵之色。
  还有一个感觉,油菜花开,并非无论长着吃的,而是为了看,这眼福,在如今,是不能被忽视的。
  胶东半岛崮山前有一条溪叫“南溪”,每年溪岸菜花开,孩子的小姨就电话来了,“菜花都烧起来了”,只这一句,就把我的情绪唤起了,我得去取景留念。
  春来可赏春的项目不少,赏南溪菜花是最别致的一幕。
  看北国的菜花开,是奢侈的项目,不像南方,菜花开如火如荼,一下子就把游人送进金黄色的海洋,我常常想,游人跌进海洋是和那些蜂蝶游戏,我看游人在万亩油菜花海也如蜂蝶。我觉得,油菜花开是土地为春天安排一个大舞台,春天,你不是觉得无法握住么?古人常恨春来无痕迹,总是很挑剔,眼界向上,看那嘉木一枝独占春之芳,而对油菜花则视而不见。油菜花,于我的心中,是最懂得配合舞姿的舞蹈家,合演一曲黄色的“天鹅舞”。
  年轻时出差频繁,赶在春天,还特地与油菜花去约会过。往九江开会,戳空游庐山,观石钟山,看鄱阳湖,还不过瘾,受到怂恿,赶到婺源去看油菜花,第一感觉是,村庄被油菜花包围了,像是故意给村庄做了装饰,镶嵌了景色的花边,于是,我就以为南方人心思缜密细腻。江西多徽派建筑,青砖白墙,最招惹颜色,漫山的绿,旷野的黄,像是被特意邀请了来给村庄涂色的。看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黄,仿若一面面巨大的织锦,真的想弯腰卷起来,带走!去了婺源的江铃,才知人家的山地梯田,盛不住油菜花了,鼓爆了,从山头流淌到谷底,叹这色彩太浪费了。那梯田啊,真的是上帝摁下的指印,不过蘸的印泥是黄色的。那时北方的春还在酝酿,人家的春已经燃烧得一望无际,可能是由于这样的情绪濡染,我便特别喜欢黄,甚至敏感起来,连北方春来杨树叶片鹅黄一派,都要停下来欣赏一番。
  
  二
  不是北方的气候被南国的影响了,建设美丽乡村的春风,吹醒了每一个角落。崮山前的南溪,原本就是一条山沟,自从来了一个“美丽规划”,一下子蝶变为溪,陡峭处,铺石阶,可入溪边洗衣濯菜;岸缓处,植树栽花,给一条溪镶一道花边。守在溪边的人家自行美化,于是,就出现了一岸菜花缤纷开的胜景。
  胶东半岛农村,每家都有几分小菜园,有一种越冬的老白菜,俗称油菜,开春了,要赶紧地割着吃,不几天就窜上了花,一畦一畦的菜花,是绿色菜园的点缀,他们也留着花开,好做菜种,也有吃菜梗的习惯,去花,去叶,剥皮,那梗脆嫩微甜,是清喉润肺的小吃。自从南溪被整修,村民就在坡岸上撒了油菜花种。每年四月,可以看油菜花燃烧的样子,所有的油菜花,仿佛了商量好了的,一心向黄,热情高涨,率真肆意,一旦开起来,就把一个溪岸烧起来了,艳丽缤纷,满溪不见水,水亦被花黄染成了金色,那是柔肠蜿蜒,那是火龙曼舞,跳出村子站在南山看,半边的黄色,裹住了村子,那些沿海特有的海草房,也被感染了一般,闪着黄色的光。
  沿海的人,看海似乎也有些倦了,从这条南溪被油菜花装饰了,他们在工余便沿溪散步,多了一个赏花的去处,尤其是傍晚,摩肩接踵的,一派“踏黄”的盛况。南溪的名字渐渐没人叫了,干脆叫“花黄溪”。崮山前村是省级古村落,是美丽乡村,对外很有知名度,前来入驻海草房看花黄溪的游人络绎不绝。这里的风景不收费,他们就图个人多的氛围,几家渔家乐,生意很好,还有的就把饭桌摆在花黄溪边的,他们体会到吃饭要有个好心情,花黄溪带来的是缘分热情,给与的是闪亮的心情。
  
  三
  也许是怕这花黄溪的色彩单调,村民们将香菜种撒在其间,两种蔬菜开花也像约好了,相继弄色,在一派金黄中,闪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仿佛是春色的天空缀满了星辰,这里的油菜花海赶不上南国的大,但很精致,很梦幻。那些贪图春暖晒太阳的老人,选南溪树下坐,看着满眼的金黄,谈着美丽乡村建设的话题,不再只是回忆过往岁月的艰难,多了享受当下的心情,他们开玩笑说,也过上了如花似锦的日子。空气被油菜花香洗染了,过滤了,心情也被染色了,点燃了,谁会把这些老者当作了风景?有!那些据说是市摄影家协会的,还把这里作为一个采风点,他们生动摄影器材排满了溪边,那些喜欢出出彩的女人换了好衣服,也装着闲逛的人,就想入了人家的镜头。其实,摄影家们就喜欢这样的镜头,因为人永远是风景里的灵魂,他们抢拍的就是那样的画面。这个季节,山鸟出现得少,但白鹭不稀罕了,它们应该是来赴油菜花约的吧?有诗曰,“万株杨柳属流莺”(吴惟信《苏堤清明即事》句),我找到了属于白鹭的诗——一岸黄锦等白鹭。白鹭是要做南溪的主角的,总是低飞顺着溪水,曲折穿行,仿佛是在检阅一场花事,那些摄影家怎么会放过这样的镜头,耳边总是响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是诗的平仄,是一出戏的开场,是启幕的锣鼓点。
  一溪油菜花黄,在那些有着别样心思的女人们眼里,有了特别的作用。春天是母鸡开张下蛋的时节,她们持剪剪花,回家剁成花泥喂鸡,据说,鸡蛋的淡黄特别黄,尤其香。她们的说法是“吃什么补什么”。
  想到我小时候“闹春”的情节和场景。故乡也有菜花,那是农人留的菜种,其实用不着多少,大人们也不嫌我们去“祸害”,掐几朵,不分男女,插在头上,男孩子喜欢往女孩子头上撒花,名曰“天女散花”,头上开花了,我们还盼着有蜂蝶来舞,学着嗡嗡的声音,可吓坏了女孩子们,快乐和调皮总是在一起,女孩子跑,我们追上了,再撒一把油菜花,油菜花成了最诱人的玩具。现在想起就想笑,岁月真的是经不起想的,一想就老了,年少的往事是快乐的种子,催生了我们的“花样年华”。化作花间一壶酒,醉一醉少年心,快乐时光里,有着油菜花的位置,晚年还可以想起那份快乐,多么满足而奢侈啊。
  其实,胶东半岛的四月还在春寒里,那蜂蝶,也只有在避风暖和处才有,平时喜欢田园诗,特别记得那个句子——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菜花在女孩子的头上,我们这些“追蝶人”,可是明目张胆地追着女孩子。
  有个词牌叫“蝶恋花”,花和蝶,似乎一旦分离,花就无色,蝶就失意了。记得张爱玲曾经说了蝶与花的关系:“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想找个唯美的句子,让我痴痴地笑,那一山一野一坡一溪的油菜花,如果每一朵都有一只蝶,那油菜花开的地方一定是“蝶国”了。
  其实,我一直不相信什么“倒春寒”的话,因为油菜花不管不顾地,把个微寒的春四月弄得如此温暖,有点寒意,也会被涤荡殆尽了,温暖,是花的属性,这一点,即使是寒冷里,也给人以暖意。
  
  四
  南溪岸上的油菜花结籽的时候,花期就萧条了,第二年用不着特意播种,年年生,岁岁旺,是一道不会消失的风景。爱花的情结,已经驻扎在村民的心中了,无花时节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被花点亮的情绪吧,于是,那段南溪,靠近谁家谁家就栽花,于是,在油菜花消歇的时候,各色的花,接续着油菜花的气氛,把剩下的季节再做成花季。
  夹竹桃赛着缤纷,一茬一茬;天蓝绣球,怒放饱满;野玫瑰缠石攀壁,独显特色;山杜鹃,从草丛里探出头,微笑着;靠石砌的岸上早被蔷薇遮住了,就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壁画的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油菜花开,总是伴随着一个大晴日,阳光不吝,花开不矜持,跟比赛一样,急急切切,风风火火,把人的心情点亮了,烧沸了,就是过了花期,记忆里的那一抹金黄色总不肯褪。
  燃烧的菜花,燃烧的心情。
  
  2022年7月2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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