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一月,寒风呼啸,树木被刮得沙沙地响,枯枝败叶纷纷扬扬,随风飘向远方。空气干燥,野草被抽干了水份,泛黄抖缩,遇火就呼啦啦地燃烧。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大地,笼罩着离我家三公里外的勒菜岭。
  勒菜岭,原来是梯级茶山,从山脚到山顶,绿油油的茶行,像田径跑道次递缩小,远远就闻到茶叶的清香。一九七五年,茶场调整产业结构,砍掉茶树,种植松树。于是,茶场发动我的家乡人,去挖树坑,顺着原来的茶行,每隔二米挖一个坑,每个坑五分钱,规格是棱长三十厘米的正方体。
  那时,我读小学五年级,下午放学回到家,妈妈对我说:“勒菜岭那边挖树坑,五分钱一个。”我二话不说,拿铁锹就往勒菜岭跑。我穿两件单薄的衣服,迎着刮脸的北风,皱着眉头,冷得全身发抖。山路凹凸不平,冰冷硬滑,我穿一双木屐,跌跌撞撞,欲速不达。
  我赶到勒菜岭脚时,茶场的负责人递一根小木棒给我说:“四面的尺寸和这条木棍一样,深度也一样。”我沿着梯级往上找,每行的前面都翻了一锹泥,有的挖了好多坑。越往山顶,风越大越割人。我走到山顶时,惊喜地看到,有一行没有人挖,每个坑的距离,都用石灰粉作了定点。
  我用小木棒定了一个正方形,开始挖树坑。泥土是红色砂质土,很坚硬,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踩在铁锹上,每次只踩入一寸泥土。有时铁锹碰到石头,火星四溅,手被震得虎口开裂。没多久,我的手脚都麻木了,脚上皮肤开裂,渗出血液。木屐的铁钉经常松动,屐带经常拔出。树坑深了,下面的碎土难铲上来,我就用双手去棒,棒完后,手往衣服上一擦,又抓铁锹挖土。挖一会,用小木棒量一量,深怕挖出的树坑不合格。
  我挖第二个树坑时,茶场的负责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挖的坑,摇头说:“上大下小,不合格。”说完用铁锹“嗖嗖嗖……”地帮我裁整树坑,用小木棒探了坑的深度,把小木棒从上面正方形的边,平行放下去,掉入到底面。示范完后说:“你这一行共五十个坑,六天完成。我星期天上午验收发钱。”
  我不敢怠慢,平均一天最少挖八个坑。我埋头苦干,忍受着寒冷、饥饿和疲惫,按照规格,把树坑慢慢扩大、挖深。
  天黑了,大家陆陆续续地回家去。我一共挖了四个树坑,手脚生了血泡,很累,但心里美滋滋的。我穿着木屐,高一脚低一脚回到家。在暗淡的煤油灯下,看到手脚很多裂痕。洗澡时,手脚一放进热水里,一阵阵的疼痛钻入心窝。我马马虎虎地洗完,拿四个桐油核放入火里烤,出油后,涂在手脚的裂痕上,涂得黑黑的。
  第六天下午放学后,我拿着铁锹,去到勒菜岭,只看到三个老爷爷挖树坑。其它每行的树坑,已经挖完。我还有五个树坑没有挖,心里紧张起来。寒风嗖嗖,大地灰灰。我拼命地挖,屐带拔了又钉,钉了又拔;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鼻涕流下也顾不及擦,开裂的皮肤渗出鲜血,麻木疼痛。我挖到最后一个坑时,天开始慢慢变黑。三个老爷爷边咳嗽边聊着结伴回家,走过我的身边时,有一个老爷爷说:“小子,天快黑了,回去啊,明天再挖。”“明天要验收了,摸黑也要挖完。”我顺手擦了一把鼻涕,大声地说。
  天全黑下来了,耳边只听到北风的呼呼声,看不清楚十米以外的东西,只感觉一座座大山,黑黝黝的,向我挤压过来。我一边挖,一边大声唱毛主席语录歌曲:“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歌声在空旷的寒夜里回荡。脚下的勒菜岭是舞台,呼啸的寒风是伴奏,把幼稚的歌声带到山岗峡谷,带去远方,带走我童年的艰辛和痛苦,带走我童年的岁月和梦想。我挖完最后一个坑,一手拿铁锹,一手拿木屐,赤着脚,一路高歌回家,脚下不时有硬物刺痛,我置之不理,没停下脚步。壮丽的勒菜岭,三公里的山路,留下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雄壮歌曲,留下了我童年的足迹、辛劳的汗水,留下了我的收获和快乐。到家后,在灰暗的煤油灯下,我的两个脚板,又多了几处伤痕。
  星期天早上,我穿着木屐,迎着寒风去勒菜岭。茶场的负责人验收完后,把两张面值一元,一张面值五角的人民币递给我。我接过钱,全身热乎乎的,这是我第一次所得的劳动报酬。
  我的手紧紧攥住钱,伸进衣袋里,步行九公里到县城。在百货公司,我叫售货员拿出一双解放鞋试穿,感觉短了一点;我再试穿一双,在柜台前来回走了几次,感到很合适、很舒服,单价是一元六角。我付了钱,拿起脱下的木屐,转身时,看到柜台左角有几双烂木屐,我迟疑了一下,把手上的木屐扔了过去。我走出百货公司,感到脚下很踏实、很平稳,走路起劲生风。我发现有很多羡慕的目光,投向我的脚下。我瞬间感到,三十二个树坑,像在脸上贴了一道光环,又像在双脚上抺了一层金粉。我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在大街上逛来逛去。因为在街上,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还有很多人不是穿木屐,就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行走。
  中午过后,我感觉肚子很饿,才想起早上没有吃东西,又正是中餐的时候。我走进和平路的“工农兵饭店”,饭店里很香,有两个穿着耀眼的叔叔正在吃饭。我走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饭菜很诱惑我,香喷喷直冲出来。我吞了几下唾液,手按住袋子里的钱,在窗口走了两圈。服务员正要开口问我时,我突然转身,慢慢地往门外走,刚要走出门口时,我忍不住了,又转身走到窗口,下定决心说:“阿姨,我要两角钱饭菜。”
  一小碗白米饭,一小碟菜。菜是五小块冬瓜,上面铺三小块肥猪肉,肥猪肉很薄,对着眼睛,能看清楚对面的人影。我狼吞虎咽,一下子就吃完。我用舌头舔着嘴唇,感觉从嘴一直香到肚子里。心想,一顿美餐,吃掉四个树坑,值得!我站起来,看几眼递饭菜的窗口,慢慢走出饭店,在门口停下,抬起头,久久地看着“工农兵饭店”几个红色大字。
  我忽然想起妈妈交待要买的东西,走到城北市场,买了两角钱食盐,四角钱咸鱼。扔掉那双烂木屐,我有点后悔,虽然后跟磨得很薄,如果用长铁钉钉屐带,还可以穿,但我没有勇气到百货公司拿回来。口袋里还有两个树坑,我连忙到镇北街的木屐店,一角钱买了两条木屐带,六枚小铁钉,打算自己用桐木制作木屐。
  四点钟左右,我哼着《我爱北京天安门》,手拿食盐咸鱼,袋装屐带铁钉,脚穿解放鞋,齿颊留香,跟随赶集的人流,大踏步地回家。五十个树坑,平平淡淡地走进了我的童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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