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已经快八十岁了。他们那一代人是真真正正的“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走在春风里”。
  外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年轻时有着一米九的个子,牛一样健壮的体格。他和外婆靠着勤劳的长满老茧的双手,养大六个儿女。他还是个民间艺人,唢呐、二胡、傀儡戏······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乡里乡外,但凡有人家里有红白喜事,定会想起他的大名。他除了种地,就是走东乡、窜西乡的吹吹打打,也凭借着这一身的技艺,他攒下一些积蓄。切确有多少谁也不知道,有说十万的,有说二十万的······人云亦云,传得沸沸扬扬。
  我的母亲并不怎么喜欢外公,因为他思想封建,重男轻女,还为母亲包办婚姻。
  在我眼里,外公亦不是一个好外公,因为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从小到大,我未曾收过他一分的压岁钱,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礼物。别人碰见外公,一句“外公好”总能换来几个零花钱,而我,顶多换一句“好好学习”。
  外公的抠门和他的技艺一样,都是出了名的,甚至成为街坊邻居们茶前饭后的谈资。母亲说过,只要是装进外公兜里的钱就如同长了根,谁也惦记不得,谁也拿不出来。母亲出嫁时,外公愣是没往外掏一个铜钱,嫁妆都是几个舅舅置办的。外人对外公的评价也分为两极,有夸他能耐大,徒子徒孙遍布三乡八村的;也有说他不会做人,太没有人情味的。不过外公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依旧我行我素。
   
  二
  但是,有一样东西外公从不吝啬,那就是买书。只要经过书店,不管有没有空,他都会驻足进去翻看一阵;只要碰上好书,不管手头有没有钱,他都会想方设法买走。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外公爱书胜过爱我,因为他舍得把钱花在买书上,却不舍得把钱花在我头上。摊上这样一个外公,似乎是一种不幸。
  小时候去外公家,别人口中的十万二十万,我一毛钱也没见着,随处可见的只有书。桌子上、柜子里、床头、床下,堆满各种各样的书。到底有多少?那时我还无法统计。其中有些竖排版,需要从右往左,从上到下阅读。
  有一年暑假,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去外公家,是因为我想念慈祥的外婆。外婆非常瘦小,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被抠门的外公压榨成那样的。
  那天的太阳特别毒,似乎要把自行车晒化了。我汗流浃背骑到外公家,外婆给我端茶倒水,用扇子给我扇风,像伺候皇帝一般接待我。外公则在房子前的空地上,搭木板架子,根本不理睬我。外公光着膀子,露出健硕而黝黑的后背,后背上爬满汗珠,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正纳闷这些木板架子的用途,只见外公从房间里扛出一个木箱,可能是木箱太重,他背上青筋暴起。他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放下,打开,拿出一本书,从中间翻开,把书摊在木板上。莫非······他这是要晒书?
  果不其然,外公晒了一本又一本,扛了一箱又一箱。我想,外公有那么多书,他一个人得晒到什么时候?我打算帮忙,走过去拿起一本书,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外公抽走了。吓得我一激灵,望着外公,不知如何是好。他满头大汗不容置疑地说:“哪凉快哪待着去。”
  外公这句话,当时让我不知所措,到今天我也没猜到它的确切意图,外公我究竟是怕我晒着,还是怕我弄坏他的书?
  那天的书全是外公一个人晒的,一直到外婆干完活回家做好午饭才晒完。所有的木板架子晒满了还不够,外公把家里所有的桌子也搬了出来,中午我们只好把几张凳子拼在一起,围在一起吃饭。
  吃完午饭,外公就拿着一把棕叶扇,坐在房檐下的阴凉处,守护宝贝似的守护那些书。
  吃一堑,长一智。收书的时候,我不敢再掺和。躲在外公看不见的地方,细想他晒书的场景,觉得与《西游记》里晒经的一幕十分相似。
  有人开玩笑说,如果外公把买书的钱花在改善生活上,早就住在高楼大厦里,吃香喝辣的了。
   
  三
  从前,我喜欢买书,但看书只有三分钟热度。外公则不同,他不仅喜欢买书,还喜欢看书,尤其爱看字典类、医学类和古典文学类的书。爱看书的人我见过不少,但如此爱看书的农民,外公是唯一。那时的我总是不明白,那些密密麻麻又枯燥又晦涩的文字有什么好看的?直到后来自己也爱上看书,才渐渐认识到文字的魅力。
  外公爱看书,却不是随时随地拿来翻翻。他很有原则,做事很专一,该干农活时卖力干农活,该亮手艺时认真亮手艺,该看书时也不含糊。睡前是外公看书的主要时间,通常一看好几个钟头。
  外婆年轻时没有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自打嫁给外公,长年累月耳濡目染,外婆认识的字不比上过几年学的大舅少。
  我曾经好奇地翻开外公的一部《康熙字典》,仅一部书就有三十几本。当时正值年底,还有两天过年,外公正在一旁写春联。书法,也是外公的一大绝技;作对联,也难不倒外公。他认为,只有贴上自己写的春联才能算作是过年。每年年底,都会有很多街坊邻居求他的字,外公来者不拒。等到左邻右舍都贴上他的字,他总是喜欢对着自己写的字,摸着下巴上的胡渣,似笑非笑地说:“老了,不比当年了。”
  我一边翻着《康熙字典》,一边问:“阿公,这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外公写完一个“春”字,瞅见我正在翻阅他心爱的书,爬满皱纹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冷冷地回答:“看过了,已经看了好几遍。”
  好几遍,我心中暗生佩服,指着堆满书的柜子,又问:“那些呢?”
  外公像是惜字如金,只轻轻一点头。我又指了指床下大大小小的木箱,又换来外公轻轻一点头。
  我杵在原地发愣,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篮球。我不单是佩服外公看书之多,更佩服他的坚持。那时我只要一翻开书,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让我迷糊。从小到大,真正被我从头看到尾的书很少,而外公看过这么多书,简直不可思议。
   
  四
  书多了,藏书就成一个问题。
  外公原来住的是木瓦房,木瓦房能防潮,却防不住蟑螂、老鼠、蛀书虫。有时外公发现被老鼠咬破的书时,就会指着空气骂:“该死的老鼠,短命的老鼠,咬啥东西不好,非咬书。”然后上街去买老鼠药,摆在每一个老鼠可能出没的角落。
  后来,几个舅舅都盖起小洋楼。虽然外公吝啬,不曾给他们多大的帮助,但舅舅们并不计较。外公住进小洋楼不久,就发现洋楼太潮湿,不利于书的保管,他又住回了木瓦房。
  村里有人调侃说:“都盖起小洋楼了,还留着这木瓦房干啥,干脆一把火烧掉。”
  玩笑开没多久,真的是一把火烧毁了木瓦房。
  火是外公的侄媳妇用火炉烤被子引起的,因为发现得晚,再加上炎热干燥的天气,火蔓延得极快。在熊熊大火之中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家什,根本没有时间抢救。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把外公所有的积蓄、所有的书全都燃为灰烬。
  据人回忆,那天外公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人们都以为外公为自己烧掉的积蓄哭泣,因为外公没有把钱存在银行的习惯。一辈子的心血转眼化为乌有,谁都会悲痛欲绝。不过,外公说出的第一句话却出乎人意料,他说:“可怜我那十几箱的书啊!这可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五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的身体和性格。
  外公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变得花白,背渐渐佝偻,曾经引以为豪的体格已不复存在。他再没有力气种地,也没有力气吹拉弹唱。
  外公的性格也变了。过去,母亲在外公家才住两三天,外公就会找各种理由让母亲回家,仿佛是在撵人走。而现在,每次母亲回家,外公都会挽留母亲多住些时日。也许是受宠若惊,母亲第一次听见外公挽留自己,竟然忍不住热泪盈眶,对外公的所有怨气瞬间决堤,一下子就奔流得毫无踪影。
  不过也有时间改变不了的,比如外公的爱书之心。
  我刚上大学那会,外公经常对我说:“去外面读书,要是碰上好书,就帮我买回来。”然后罗列出一些书名。
  他瞧见我的书随处乱丢,就告诉我:“书要用木箱装起来,要好好保存,这是可以长久传下去的。”
  去年年底,祖父办七十大寿,请来自己的外甥写对联。这位表叔也是爱书之人,最爱钻研国学,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寿宴当日,他写了一副对联,下联最后两个字是“期颐”。我和堂哥贴对联时,不解“期颐”二字。外公恰好在旁边看着,就指着“期颐”二字,对我们说:“期颐期颐,就是一百岁,这幅对联写得好!写得妙!”
  表叔一听甚是高兴,问:“莫非老人家在这方面也有研究?”
  因为共同的兴趣,两人聊得是热火朝天。表叔听外公说那些书被烧掉时,感叹道:“可惜啦!真是太可惜啦!要我讲,这么多书放到现在,绝对是无价之宝。”
  “可不是,我这辈子,父母死了都没有哭过,唯独为那些书哭了。”外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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