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铁路线上还在跑绿皮车那会儿,去沈阳也要两天一宿才能到达。姥姥的家原本不在沈阳,而是在盖县的,因为姥姥随着我的舅舅迁往沈阳,母亲的娘家便安置到那里。
  我有三个舅舅,他们与母亲的关系都非常融洽,母亲每一次回去,都能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她因此会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每次回来,都能带回些馈赠的礼物。
  那时候,我家的生活很一般,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粗粮,像大米那样的细粮是很难吃到的。虽然父亲是林场职工,有细粮可以领取,却非常的少。母亲把这些细粮都节省下来,留到逢年过节,或者是有贵客登门,才会做上一顿白晶晶的米饭。
  舅舅们的家还是很富有的,母亲能够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一袋白花花的大米。我充分理解她的心情,平时的日子怎么苦,都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天天都是苦日子,而没有一天好日子,那样会让人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希望了。那时候,她还年富力强,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背起百十斤的大米,算不上个事情。
  后来,日子慢慢的好起来,母亲便不再去背大米了。每一次回来,她总是背回自己认为有用的东西。有一次,她竟然背回一个火盆,没想到,千里迢迢能背回来这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一个生铁铸就的火盆,乌突突的,直径有四五十公分的样子,有一个十几公分的外沿儿,很平稳,很敦实,还有一定的分量。此时,母亲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这个分量对于她而言,已然不轻松。
  这个火盆是母亲对过去生活的一种怀念。只是,辽宁省的生活习俗,不一定就适合我们这里,这个火盆的作用,恐怕是难以发挥的。生活习俗的秉持往往是一种人为习惯的养成,母亲便把自己的生活习惯,安放到火盆的上面,努力把它的作用发挥出来。
  
  二
  我们这里的冬天,有着让人无法忍受的寒冷。在数九寒天的日子里,特别是清晨,温度下降到最低点。这股寒冷能从房屋的一点点缝隙里,浸透到屋里来,让温度快速下降。这时候,母亲把火盆派上了用场。
  她把灶坑里通红的炭火扒出来,装填到火盆里,端到屋地中央。热量迅速上扬,屋里的温度升高,寒意被驱散,蜷曲在被窝里的我,立即便感受到了这份温暖,身体慢慢伸展开来。
  屋里有了个火盆,相当于一个小火炉,让我有了新的想法。平时,是不敢出门的,呼啸的北风像鞭子一样,抽得脸也疼,手也疼,只能猫在家里,窝在炕上。有火盆之后,屋里的温度升高,结在玻璃上厚厚的霜花都融化了,可以看见院子里的皑皑白雪。白雪成堆,一个挨着一个,好像一个个小山包。去堆成一个个雪人吧!让它们伫立在院子里,成为一个哨兵,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啊!我差不多年年都会堆雪人,院子里的雪被推出去,便去大街上堆。这一冬的雪太大,也太频繁,这一场雪还没有推走,便又落下厚厚一层。
  我跑出门去,忙开始自己的创作。先用小铁锹把雪堆的形状拍圆,然后再把小一点的雪团做它的头。如此反复,做好了几个,却受不了寒冷的胁迫,不得不暂时停下,跑回屋暖和暖和再说。
  火盆的温度是很热的。我坐在小板凳上,烤一会儿,身上的寒冷便没有了。当我转身还想出去,却被母亲叫住。
  她笑吟吟地拿着一根小木棍,去火盆的炭灰里扒拉着,很快扒拉出来几个黑炭团来。她拿起一个,往地上摔一摔,黑灰掉落不少。那黑炭团似乎软了许多,再轻轻掰开,竟然现出白色的质地来,原来是烤土豆啊!她把土豆递给我,我忙接过来,立刻坐到板凳上,迫不及待地把土豆续到嘴里。啊!软糯适中,香甜可口。一层硬壳,糊且厚,不愧是来自于土壤深处的作物,带着泥土的芳香,对于我这个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这个味道是如此的亲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烤土豆,这当然是火盆的功劳。
  这是火盆给我的最初印象。与火盆结缘的好时光,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吃着香喷喷的土豆,看着院子里初显形状的雪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一个个孤独的样子是很萌的,它们吃不到烤土豆,也没有人去慰藉,只能在风雪中伫立,是够孤苦的。它们在等待着我去给它们安装上鼻子和眼睛,也在等待我给它们安装上手臂,那时候,它们是不是会向我提出要求呢?我有火盆,有母亲的关爱,真的是幸福极了。
  
  三
  在东北,冬天这个季节,也是一个猫冬的季节。人们在吃饱喝足之后,都喜欢出门溜达溜达,串个门,唠唠嗑儿。一开始,出去串门的都是些老娘们的事情,慢慢的,许多老爷们也参与到这件事上来,习惯了这种做派,不能不说,东北人的善于沟通,是豪爽的性情使然。这也是一种特定环境下的做派,在一个温暖的环境下,才能有这样的心灵间沟通。
  母亲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开始抽烟的。当初吸烟是在农忙歇息的时候,在田间地头拿个火,喘口气,喝口水时,有人就劝那么两句。她就是那个时候,有了自己的尝试。谁知这一尝试,便放不下了。在东北,会抽烟的女人是很多的,最初这是满族女人的习俗,手里拿着个大烟袋,长长的秆子,大大的烟锅。不过,这个形象只是一个虚化形象,也许那是一个地区所特有的形象,还没有普及开来。后来,不是满族女人也会抽烟,是不是相互影响,不得而知。
  母亲抽的烟,与大烟袋没有什么关系。她都是抽自己卷的纸烟,烟叶是自己家地里种出来的,通红的颜色,很冲的劲头,抽一口恨不能顶人一个跟头。我没有抽过这种老旱烟,光是闻到这个味道,就已经觉得辛辣无比了。几个喜欢抽烟的人聚在一起,会不自觉地相互换换烟,来调调口味,没想到,这烟叶里也有许多的味道呢。
  去人家串门唠嗑儿,是要有媒介的,这个老旱烟就是其中的媒介。母亲有个烟笸箩,是她自己制作出来的。她很有自己的心思,寻来一些厚纸壳,剪成自己心仪的图形。当她把这些图形用针线缝合起来,才发觉是荷花的图形。为了牢固笸箩的耐久性,还剪出许多的布条,然后用糨糊糊在每条的缝隙上。然后才糊上花纸。
  母亲如此的制作是很多的,烟笸箩只是一个捎带。还有更小一些的小荷花,是针线笸箩,糖果笸箩、瓜子笸箩甚至还有一朵更大的荷花,是鸡蛋笸箩。自从我家有了火盆之后,每年的冬季,便聚来左邻右舍和街坊四邻。有事没事过来坐一会,磕儿越唠越热乎,借助火盆的热度,再卷上一棵烟,烟笸箩在众人手里传递着,好像是维系人们交流的一根纽带。
  火盆让我有了许多的想法。取一根粉条丝,去火炭上烤。“吱啦”一声,粉条丝在瞬间膨胀了起来,这一段可以放入嘴里吃,酥脆可口。然后再把剩下的一段一段续入,给人别样的情趣。
  有一次,我往火盆里撒了一把苞米粒,没想到的是,苞米粒居然变成了一个个小鞭炮,“嘭嘭”的炸裂开来。随着一颗颗苞米粒在炸裂,带着一串串烟尘,火盆里的炭火在瞬间被激发起来。炕上,地上布满了灰尘。苞米粒都蹦完,火盆里才消停下来。整个屋子惨不忍睹,幸好母亲不在家,串门去了,不然一顿责骂都是轻的。
  我忙行动起来,要在母亲回来之前处理好这个脏乱的场面。母亲回来了,还是发觉屋子里有些异样。左右环顾,又没有发觉到什么,看我一脸通红,满头是汗的样子,也没有猜到什么。
  发现了火盆还有这样的功能,想吃爆米花时,便如此炮制。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吸取了教训,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是在火盆上扣上一个罩儿,爆米花便在掌控之中。
  
   四
  春节杀年猪的时候,是用火盆最繁忙的时候,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都会聚集在火盆前。火盆里放上一个小锅,杀猪菜被火盆演绎得极其精美别致。
  白肉血肠在小锅里不停地咕嘟着,冒着复合的香气。此时的血肠已经不是那么的清嫩,已经被热汤煮得更加挺实,更有许多的嚼劲。火盆的边沿儿上放着一碟蒜酱,夹上一块血肠,再夹上一筷子酸菜,蘸在蒜酱下饭,真的是纯正的东北味道,让人回味无穷啊。
  火盆的如此实用,让人有些难舍难分。最初的几年,火盆像是正当年的壮汉,骨硬筋壮,炭火通红,它也能抗住。只是一年年过去,它的状况也一年不如一年。不停地煅烧,让火盆的氧化铁非常的严重,红锈的生成,也让火盆的生铁越来越薄。终于有一天,火盆的底部出现的漏洞,不过,这些还没有什么。有一天,火盆放置到仓房里,不知道怎么,从高处跌落下来,把边沿儿摔破了一大块。
  没有办法,只能拿到铁匠铺去修理。破掉的边沿儿给焊接上一块,盆底的漏洞给补上了一块,火盆又重新恢复了活力,又能在冬天的寒冷中发挥作用了。只是,这些地方补好了,别的地方又出现了漏洞,好像是将要崩溃的堤坝,堵住了这边,那边又出现危情。
  母亲叹息着,说它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她想着是不是回沈阳的那天,再背回来一个呢?只是她的年龄也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那年她真的回沈阳了,还真的去买一个新火盆,可是当她拎一下,却拎不动,只能放弃。
  母亲从沈阳回来不久,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想着再给火盆添些炭火,增加屋子里的温暖时,才发觉那个火盆已经盛不了炭火,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能了。我发现,母亲眼里的那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母亲在那个冬天去世了,也许她真的需要那一点炭火来取暖,却没有做到。我去寻来一个旧盆,充当那个火盆,里面放满通红的炭火。
  把它端到母亲的身边时,我流泪了。那个瞬间,我才感受到火盆里所散发出的温暖,让人没齿难忘。那段曾经的时光,仿佛又回转来,暖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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