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已经四十多年了。四十五年前,一场地动山摇的横祸,给无数家庭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二十几万人像纸片一样瞬间被狂风刮走。当活着的人还惊魂未定,这些灵魂已然无影无踪!我的父亲和二弟身处其中,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无比眷恋的世界!
  多年来,我经历了和这个城市里许多人所经历的,从心灵到躯体的痛苦煎熬。尤其父亲的离去,在我们这样的家庭,犹如一棵大树,轰然倒下,全家人失去了赖以遮蔽的屏障。面对风雨中的家人,我知道,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已落在了我的肩上。好在有父亲他老人家的冥冥相助,使得我这些年一路走来,虽有坎坷,但终能化险为夷。如今,我也年近古稀,一直想写点儿有关父亲的文字,竟不知从何入手。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件偶然的事件,才让我心生顿悟。
  那是一个周日的上午,天晴气朗,我带着十岁的外孙女去公园游玩。我跟着一路蹦蹦跳跳的她行到一处绿草茵茵,名为绿地广场的景观处。便道上的她,猛然停住脚步,转身歪着脑袋问我:姥爷,过两天是我的生日,你送我个礼物不?
   “你要什么呢?”我问道。她眨着眼睛想了会儿,“给我买个电子表吧,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带着。”我说行,她欣喜的蹦了两下,大声说“姥爷答应喽,要言而有信。”她小大人似的嘴里竟说出这句话,我惊诧地,边答应边品味着。“好,言而……”倏地,我挥动起来的手臂,陡然停在半空,脑子里宛如凭空落下块陨石,一时间竟有些懵。一件与父亲有关的往事,瞬间浮上心头……
  
  二
   五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周日的早晨。十岁的我,赖在被窝里不愿起床。在工厂工作休班儿的父亲,俯身在我耳边悄悄耳语道:“今天带你去洗澡。”我立时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从小到大我都一直都执拗的认为,在家里的兄弟姐妹四人中,父亲还是一直宠我。和母亲成婚时,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父亲已三十岁了,我降生时已是三年后的事情。中年得子,父亲的喜悦之情,是可以揣测的出来的。下了班,父亲就把我揽在怀里,去街坊邻居面前炫耀。有一次,父亲还没下班,大我10多岁的老姑,抱着我摔了一下,被下班后回家的父亲一顿训斥。老姑哭着鼻子跟父亲下了保证,以后要多加小心。我长到五六岁时,父亲休班儿的时候就带着我,去串门、去打猎捕鱼、去单位的浴室洗澡。父亲在世时兴趣很多,他的渔网猎枪是我小时候,经常摩挲之物。我更喜欢跟他去浴室洗澡。那时的企业把浴室面向职工家属,是职工的一个福利。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到了浴池,我三把两把扯干净身上的衣物。父亲怕我在湿滑的地面上摔倒,非要执拗的抱起我,走进氤氲的浴池中。我依偎在身材高大的父亲身上,恍如踩着周围光溜溜的那些脊背行走。到了浴池边,那温润的气息,一下刺激了我的神经,使我急不可待的从父亲身上挣脱下来,融入到身边的两个小伙伴中嬉闹玩耍。玩累了,小孩子天性中的依赖性,就会让我睨视一下父亲。其实此时擦拭着身体的父亲,也在用目光凝视着我。我从那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怜爱,与平时的那个威严的父亲判若两人。良久,父亲叫住了我,手掌里托着叠好的湿毛巾。我知道,最难过的一关,又躲不掉了——父亲每次带我洗澡,都要给我搓身。那块粗糙的湿毛巾,从我身上滑过之处,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可父亲的手却固执的在我身上游移着,一个死角都不放过。那副认真而专注的神态,让我想起了,他在家里擦拭自己的猎枪。
  终于擦完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苦刑终于结束了!上苍仿佛要给我补偿似的,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看我怔怔的样子,又重复了一次:爸爸带你去下馆子。啊,我没有听错,这个真是喜从天降,我刚刚因搓澡而起的灼痛,顿时消散在云霄之外!
  我的童年一直是在饥饿中度过的。虽说父亲有工作,但微薄的工资收入要维持全家六口人的生活,还是显得捉襟见肘。时逢举国灾荒之年,本来拮据的生活变得更是雪上加霜。母亲常跟我提起我小时候的一件事:说有一次我被饿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耷拉着头,身子靠在门框上。在灶间准备做午饭的母亲,唤我去院里抱点柴火,我有气无力的站起身,晃悠着走了几步,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那个时候每天的几碗稀饭,几乎没有体验过腹中的饱胀感,饥肠辘辘伴我走过童年。那时候常想,何时有一顿大快朵颐的饱餐,该有多好啊!看来今天上苍要圆我这个梦了。
  我迅速穿好衣服,飞快的跳上自行车,稳稳的坐在座前的横梁上。虽然依旧感觉硌屁股,但今天早已被心里的喜事所冲淡。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我的心早已像长了翅膀,飞到那间美味佳肴的餐厅,道道菜品在我脑中掠过:那香味浓郁的红烧肉,一定是要首选的,木须肉,听说挺好吃,也一定来一个尝尝,只在过年时才吃的蒜苔炒肉,能让我选也一定要一盘儿••••••车子有些颠簸,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这个在来时路上听着不舒服的声响,现在宛如一曲美妙的乐章。小鸟在马路两侧的树上啁啾,分明在为我们伴唱。
  车子在去市区的路上行驶着,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家家店面从眼前掠过,我已没有了观赏的兴致。肚子早已开始在咕噜噜的叫,我只有经过一家就就期望着,车轮会停下来。在经历了几次希望和失望的变化后,车轮终于停止不再转动。我跟着父亲疲惫的走进一家不太起眼的饭店。里面有四五张油渍麻花的饭桌。一侧的一张条案,看样子有着吧台和样品的双重功能。上面摆了几样菜,虽已放凉,但我仍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香味直入鼻孔。我咽了下口水,乞求地望着在一旁梭巡的父亲。他看了一下菜品,又环视墙上贴的菜品价目单,盯了一会儿靠墙边儿客桌上就餐的三个人和桌上的菜,他的两只手开始搓弄起来。他把一只手的手背放进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的搓着。这是个我熟知的动作,是父亲难以决断时做出的下意识动作。一会儿父亲停住了搓手,领着我走出了饭馆。此时已是正午,头顶上是火热的太阳,我的心却如同烧开的一壶水,被放进冰窖里,一下降至冰点。尽管又走过两家饭店,但伴随着父亲的迟疑和离开,终于没有吃成。
  我的这次失望,让父亲的形象在我内心里打了折扣。尽管在回家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两个带肉馅的烧饼安抚我,我却未有所动。此后很多天,他对我和蔼了许多,一改往日的严厉。可是我心中的疑问,却在我脑海中封存着,一直保留了许多年。
  
  三
   我的父亲,你在我的心中完美得像一座丰碑,你对自己的信誉又是那么看重,这次是怎么了?
  作为参加过解放战争并流血负伤的一名军人,父亲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忘不了小时候,听父亲讲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随着他的讲述,我似乎在看见硝烟弥漫中冲杀的父亲的身影。突然那高大的雕像似的身影中弹了。他被一个罪恶的子弹击中应声倒下。当时因战场的救治条件差,被子弹贯穿的左腿,落下终身后遗症。
   每至阴天下雨时,疼痛就折磨的父亲寝食难安。父亲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在他身上灌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与人为善,诚信为本的朴素情感。从小到大,他跟我们说的最多的话是做人要说话算数,要讲诚信。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母亲跟我提起过有关父亲的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父亲退伍后,被有关部门安排在一家轻工企业做车间主任。这家工厂离我家有二十里的路程,父亲的一辆破旧自行车,骑了很多年,破损得很严重。父亲腿部又有残疾,每天上下班,路上很吃力。在母亲劝说下,决定给父亲换一辆新自行车,但父亲的工资除去生活开销已无剩余,只好向班上的几个工友凑了一些,承诺三个月后归还。三个月后,父亲依然没有准备好这笔钱,那几个工友也一再安慰说不着急,但父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向大姑家挪借了钱还给了那几位工友。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在父亲离开我们以后的那些岁月,在我独立撑起家里这片天的时候,在我品尝着生活的苦涩的日日夜夜,我内心深处的心结也慢慢的融化了打开了:父亲,是孩儿误读了您的那份承诺!您地下有知,请谅解孩儿的幼稚。父亲您已兑现您的承诺,一如您在过去冲锋陷阵时,对民众作出的庄严承诺。现在家里衣食无忧,一切都好。愿您在天堂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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