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酷暑难耐,隔着岁月的栅栏,我时常怀念起故乡的泥土、故乡的风情,尤其怀念那儿时的夏天……
  我的故乡位于鄜州西南的半塬山区,干旱少雨,沟荒地瘦,但每到夏天却变得美丽起来。天空湛蓝,像一面清澈无边的大镜子。极目远眺,草木葱茏,覆盖了贫瘠的黄土地。鸟雀自由自在穿梭在树林和翠绿的庄稼地里,山坡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惹得无数蝴蝶、蜻蜓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在我的印象中,在布谷鸟第一声鸣叫的时候,夏天就来了。夏天一到,风暖地热,草木茂盛,虫鸟欢唱,一切都变得活跃起来。不经意间,一幅幅五彩斑斓的乡村画卷就被勾勒出来。
  麦浪应该是故乡最靓丽的风景了。从我记事起,故乡的麦田是田地里的主角,成片成片覆盖了塬上平坦的土地,剩下那些支离破碎的小丘、小坡才被五谷杂粮占据。
   麦子拔节时,麦杆笔直,风吹过,仿佛湖面泛起的波纹,轻飘飘的。而到了麦子抽穗时节,麦稍变得厚重,麦田卷起层层细浪来,随着风势一波接一波地滚向天边。麦子进入成熟期,饱满的麦穗压得麦杆几乎直不起腰,一有强风袭击,麦子们就会前赴后继,一浪推着一浪走。
  故乡的塬面酷似卧着的耕牛,东西长,南北短,与周边的大塬隔沟相连,且四面透风。即便是“三伏”天也会有劲风光顾。而且风力、风向变幻莫测,一会儿西北风,一会儿西南风。偶遇“两风”邂逅,若情敌似的,互相摶杀,将一望无际的麦田搅动得犹如大海里的波涛,呼啸而来,喧嚣而去。
  每每在这个时节,乡亲们就睡不安稳了,放下一切活路,开始拾掇农具、清理粮仓、整修冷清多日的打麦场,有时到了夜晚还都能听到左邻右舍磨镰的霍霍声。那时还是大集体时代,没有现代化的收割设备,割麦、拉运、碾打全靠人力加牲口。开镰的前几天,全村如同备战似的,显得紧迫、兴奋而又紧张。
  麦子几乎是一夜之间熟透的。天刚鱼肚白,村干部就到达了前沿阵地,观察麦况,排兵布阵。待大队人马一到,几十把明光闪亮的镰刀呈梯形推开,拼命地“杀”向麦田,眨眼工夫,一排排麦子顺从地倒下,又一梱梱被堆在地面。
  “三夏”是农村最忙碌的季节。节气步步紧逼,雷雨行踪诡秘,稍有迟缓,不仅夏粮泡汤了,就连秋粮也种不上。惜粮如命的庄稼人哪肯到手的果食让天气祸害,没黑没明地抢收抢打。村里几乎无闲人,半拉子劳力和放忙假的高年级学生也加入到了收麦队伍中,就连年老体衰的长者和懵懂天真的小孩子也被发动起来,或到地里捡拾麦穗,或给干活的人送水送饭。一时间,田间、村道、场畔,人欢马叫,一派繁忙景象。
  麦子收打完、种子入了土,“三夏”便告一段落。小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祥和。
  夏天的夜晚最为惬意。当太阳收走塬畔上最后一片金光,天空渐渐暗淡下来,繁忙的一天宣告结束。劳作的人们踏着夕阳的余晖纷纷回家。牛羊骡马摇着尾巴,慢悠悠地开始归栏入圈,村口不时传来牛羊的叫声,小狗黑背也跟着凑热闹,“汪汪”不停,似乎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炊烟袅袅升起,很快晚饭的香味扑鼻而来。大人小孩端着碗,或蹲在门槛,或蹴在硷畔。邻里之间时不时端着饭碗串门聊天。月亮升上天空,树稍轻摇,绿叶微摆,地面热气渐渐消散,人们便三三两两走出土窑洞,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享受一天难得的清闲。男人们谈天说地、打趣抬杠;女人们东拉西扯、说长道短;十多个一般大小的小孩子则围在一起玩捉谜藏、老鹰抓小鸡、打元宝、滚铁环……玩累了,就地而坐,一会儿数数星星,一会儿学学蛐蛐鸣叫,一会儿又看看忽明忽暗的荧火虫。忽然间有蝙蝠从头顶飞过,又呼拉地站起,使劲地把自己的鞋子扔上天空,引得一群群蝙蝠跟着鞋子翻飞。
  故乡的夏夜清凉舒适,大人小孩一闹就是三四个小时,直到北斗悬到中天,月亮正对树梢,人们才打着哈欠慢慢散去。有的回到了土炕头,有的就地搭起了露天地铺,旁边还点燃了驱蚊的艾蒿。不一会儿,窑里窑外响起香甜的呼噜声……
  故乡的夏天白天也很热,但热得敞亮、清爽,不似城里热得黏黏糊糊,让人无处藏身。记忆中,老家街道到处是遮天敞日的树木,随便就能找一块荫凉之地。上了年纪的老人经常搬个小马扎、小木凳,轻倚大树下,你一言,我一语,翻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田间干活的大人们虽然身处烈日曝晒下,但歇息时,只要走向田埂那颗大树下,顿觉神清气爽,浑身的汗渍也随风一扫而光。
  我们小孩子有自己的消夏方式,或光着屁股在涝池里学游泳、玩打水仗,或下到三里外里的小河沟摸小鱼、小蟹,或跑到茂密的树林里掏鸟蛋、摘野果,玩得兴高采烈,全然忘记了烈日的毒辣。
  炎炎夏日,瓜果蔬菜渐渐成熟。农家院落、自留地里的黄瓜、甜瓜、西红柿,随便一盆半筐的,就可消暑降温。但我们小孩子偏偏喜欢那瓤红糖甜的大西瓜,吃一次就留下了念想。那时,故乡旱塬不宜种西瓜,能吃到的西瓜都是沟坡村庄种的。小孩子一旦听到卖瓜人那富有穿透力的叫卖声,一溜风的跑出家门围住卖瓜的架子车。问清麦换西瓜的斤两后,又急冲冲跑回家央求大人换西瓜。而旧时的麦子很是金贵,家长轻意不敢应承,孩子们实在闹腾的没法了,才换上一个西瓜解解馋。
  故乡最热莫过七月。爆裂的太阳把大地考得滚烫,狗躲在阴凉处伸着长舌头,大口喘着粗气;骡马的鼻口张得睁大,尾巴甩来甩去扑打屁股上的蚊虫;“知了”扒在树上扯开破嗓子使劲地叫唤,像有意提醒最炎热的天气来了。但每热到爆点,灶堂的烟道便开始回烟,成群结队的小蚂蚁从一个孔洞向另一个缝隙大迁徙,这时雷雨就不远了。不出一个两时晨,朵朵乌云罩住了火红的太阳,云雾逐渐变密变厚变黑。紧接着,阵阵沉闷的雷声由远而近,一声高过一声。地面也迅即刮起少有的旋风,一旋数米高,将村道、院落的柴渣毛草卷向天空,羊粪蛋到处乱滚。当人们还没有缓过神来,一道闪电撕破天幕,一声清脆的炸雷震响,倾刻间,豆大的雨点伴随着冰雹从天而降,砸得地面“叭叭”作响。
  小时候,每到电闪雷鸣时,大人们早早把农具收拾好,怕被雷击了。村上曾传言,某村一村民在地里用铁锨撒肥时被雷击得焦黑,我们小孩子听了这些传说心里都发怵,一遇闪电打雷就胆战心惊,躲在窑里不敢出来,当雷声走得很远很远时,才缩头缩脑地迈出家门。
  故乡的雷雨独具风格。有时雨点轰轰烈烈,转眼间就晴空万里了。有时电闪雷鸣,地面却像苍蝇撒尿般零星滴了几点雨。有时塬面大雨飘泼,沟底却阳光灿烂。
  故乡的夏天往往伴随着干旱,无论是土地和心田都期盼着有一场及时雨顺天而来。雷雨一般连续三后晌惠顾,下下停停。那夏秋之交的雨,像爱哭闹的婴儿,连续几夜的折腾,路面被冲刷得沟壑纵横,涝池的水溢得向坡洼流淌,地里的庄稼被雨水浸泡的东倒西歪。而往住这个时候,居住在旱塬上的乡亲们也开始咒骂了:挨刀子的天,下得没完没了了!
  雨渐渐停了,大人们漫不经心开始清理泥巴包裹的路面。孩子们却不管大人脸上是晴天还阴天,光着脚板踩水玩耍,追逐嬉戏。有时还会帮大人挖一条浅浅的小槽,排放院子或道路上的积水。说是帮忙,其实是觉得好玩。
  突然,一道弯月般的彩虹从遥远的山梁中跃出,一头架在山顶,另一头坠入深壑。那耀眼的色彩像弯曲的滑梯高挂在放睛的天空,格外明朗清新。孩子们马上停住打闹,纷纷跑到硷畔欢呼雀跃。有的说彩虹是妖魔鬼怪,下到人间偷鸡摸狗来了,有的说天上没水了,七条龙王吸水来了。那时大家都小,不明白气象中的光学现象,叽叽喳喳说啥的都有,后来学了物理后再没人这般瞎议论了。
  儿时的夏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不管什么样的生活场景,都能捕捉到满心的快乐与欢喜。
  石火光阴,地老天荒。但故乡的夏天像一盏明灯,闪耀在我的时光记忆里,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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