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村的头天晚上,爹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烟袋里的烟丝一闪一灭的,印照着爹古铜色的脸儿,一道道很深的皱纹,好似一条条很细的小河流,又好似一道道沟壑,弯曲,逶迤在脸上。爹一个劲地吸着烟,烟雾缭绕在爹的头顶,慢慢升到了半空中,缭绕,缠绵,久久不肯散去。
  那烟味是爹身上的味道,也是村庄的味道,更是庄稼地里的味道。我太熟悉了,以前我常劝爹不要抽烟,也要少喝酒。可是,爹只是答应,并没有改掉这些习惯。后来,我就不劝了,反而经常陪着爹喝几盅。不过,我始终没有去学抽烟,我享受不了那烟味和烟直往嗓子眼里钻的滋味,往往会呛得眼睛直流泪,咳嗽不止,鼻子眼泪一大把呢。
  爹看了笑说:“不是谁都有这口福的,世间的烟酒说是有害,然而,明知有害咋还抽还喝呐?”
  “爹,这烟酒学会了就很戒了吧?”
  爹却不以为然地说:“谷子呀,既要去戒,还学会干嘛?”爹显然是不会戒掉烟酒的,我也不再劝了,娘也不劝。娘说:“谷子,就叫你爹抽吧,喝吧,还有啥爱好呀?不打牌也不跳舞,又没啥爱好,就这点子嗜好了,半辈子了,改啥改?”
  我觉得娘是太爱着爹了,才什么也由着爹。可是爱情这东西,我要是对爹娘一说,还不笑喷了。果然,在一天闲聊时,我就故意说出口,爹娘果然笑喷了——爹的一口小酒全喷出,娘的一口饭菜也险些喷出。娘捧着肚子大笑着,念念有词,“哎呀,爱情嘞,稀罕物,没见过嘞。”
  我就要去读大学了。原本城里三姨给托人找了工作,可以签合同的,去打工的。爹娘得知工作的事后都欢喜得不得了,“好呀,谷子,去吧,去吧,城里做工好呢。”娘说着,一遍遍地说着,那心情,好像我中个状元似的。结果又来了入学通知书,考上了一所学院,爹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爹坐在树下,边吸着烟边对我说:“谷子,别忘了,去给庄稼道个别吧。”爹一句话出口,娘停顿了一下,说:“是嘞,去吧,给庄稼道个别吧。”
  爹娘都很认真的样子,倒是轮到我有些莫名其妙了——庄稼又不会说话,给他们咋道别呀?爹娘是不是了糊涂了呀?我抬头看看天,月亮刚刚升过柳梢头,蝉儿们有一声没一声地嘶鸣着,小院子里很安静。爹的烟圈在小院子上空扩散着,青烟似的一圈圈,又一圈圈升腾着。叫黄儿的狗趴在院门口,摇着尾巴,不住地抬头看看爹娘看看我。牛在栏里倒着嚼儿,这一天下来,此时的它最惬意了,放松下来,尽情地反刍。鸡鸭也都安歇了,唯有家里的狸猫,跳上屋檐,窜上屋顶,一个跳跃,不见了踪影。它去约会还是捕食,都无从知道了。
  我没有犹豫,站起身,去往我家的庄稼地,去和庄稼道个别。听爹娘的话,准没错的,哪里拧着他们二老呢?既然爹娘把庄稼当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一份子,那就遵从父母之命吧。
  走出家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很容易找到我家那一片庄稼地的。我在前面一走,后面准是跟着家里的黄儿。黄儿是一条土狗,村里很常见到的那种狗,笨笨的模样,土里土气,但看见护院是一把好手。平时总是守在院门口,鸡一鸣,犬就吠。不是有句诗嘛,“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这鸡鸣犬吠中,庄稼就蹭蹭地钻出来,不嫌地面贫瘠,什么也不计较。长在田野里,大模大样的姿态;围绕着村庄,给了村庄底气也给了村里人底气。若不是有庄稼在,那村人早不知流浪到哪里去了。
  
  二
  夜风习习,夏夜把一切燥热都驱赶而尽,此刻的风就像在帮着庄稼拔节。我总是感觉只有在夜里庄稼才生长,白昼太热了,真是酷暑难当呢,庄稼光是抗击炎热就耗费尽了不少力气,哪里还有多少力气生长呀。幸亏有黑夜呢,一切安静下来了,太阳也下山去了。温柔的月亮升起来,将热气驱赶尽,送来凉风儿,这也让庄稼大大地舒口气,伸展开腰身,长呀,长呀……
  我先是来到我家的稻田,这一片片水稻正在扬花。青蛙在水田里鼓噪,刚刚出土的蝉儿,慢慢爬到树上,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开始扯开喉咙没命地嘶鸣;蝉一叫,夏虫再也忍受不住了,都开始歌唱了,什么蝈蝈、蟋蟀、蝉、蚱蜢、纺织娘各个不甘落后,此起彼伏,都想压倒彼此。真是“莫厌夏虫多,蜩螗定相扰”呢!
  那么鸟儿呢,也来凑热闹,布谷鸟儿,杜鹃、夜莺都在鸣叫,围着村庄和庄稼一圈圈盘旋鸣叫着。这夏夜比白昼还要热闹,月光下的庄稼迷人的美呢。月光拢着轻纱罩在庄稼上,新嫁娘的嫁衣一样瑰丽朦胧。此刻,庄稼没有入睡,是在努力生长,兴奋地随着清风在轻轻歌唱着。
  我一一地走过庄稼地头,伸手可以抚摸到庄稼:稻子、高粱、玉米、大豆、谷子、蜀黍……我最喜欢的除了谷子、稻子就是高粱,因为我叫谷子,爹娘那得多喜欢谷子呀,才把这好名谷子给了我呢。我喜欢,可能更喜欢它们可以造酒嘛。其实,所有粮食都能造酒的,就是粮食的精华呢。小时候,喜欢看着爹饮酒。庄稼人一天劳碌累了,夜晚一壶小酒下肚,解乏解累舒坦呢。爹捏着一只小酒壶,白瓷的,上面有美丽的女子扭着小蛮腰,小嘴一点点,捧着小酒壶,边上有绿油油的一小块庄稼,就是红红的高粱和金黄的稻子。
  我喜欢那只酒壶,看着心里就顺畅。这,与那一片庄稼绝对有关,与那女子呢?说不出来感觉,感觉她很美,仙子一样,月亮之上的吧?我至今记得那女子的神态,美得婉约,因为衬托着她的是庄稼,还是她衬托着庄稼呢?
  一直都认为在田里忙着农活的女子最美。比如,我的母亲,周围的邻里乡亲,什么二婶子三嫂子七姑八姨九儿妹妹六儿姐姐,站在站在庄稼地里,一低头一弯腰,举手投足,一脸的汗水,一身的庄稼味道,那才是最美,美得纯粹,美得明媚。
  这是否因为长期与庄稼在一起,耳熏目染,那些女子早已变成了一株稻子、谷子或是高粱呢?我俨然也是一棵庄稼了吧!看看自己,再看看那些女子,勤劳的女子和男人们一样去劳动,去耕种去抢收,这不正是多少城里人梦寐追求的乡村田园生活嘛!
  
  三
  我慢慢坐下来,坐在庄稼中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了。
  黄儿也随之趴在我身边,将身子掩在庄稼地里。它伸出长长的舌头,呼呼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盯着远方。此刻,庄稼地里的歌唱正在高涨,蛙声最响亮,鼓噪着附近的池塘里的蛙声喧响。或许是夏虫太喧闹了,黄儿忍不住,举头向着村庄方向狂吠了几声。村庄里的狗儿听到也回复几声,于是有鸡儿鸣叫几声,远远地传来。庄稼听到了,似乎格外高兴地向着我点头,沙沙的声音好像是在对我说:“要走了,谷子?”
  “可是舍不得你们呢,庄稼。”我不禁说出口来,是这样一句。
  庄稼应该理解我,不会怪我的离开。还有一点,或许庄稼在默默地想,谁也离不开庄稼的,即使庄稼变成了粮食,同样粘着土地的味道,田野的味道,村庄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考试不及格,被爹打。我跑出家门,藏在庄稼地里的事来,庄稼收留着我,安慰着我,没有成熟的庄稼任我掰下来嚼在嘴里,冒出绿色汁液,填充我咕咕叫的肚子,还没有成熟呢,就过早来我胃里充饥了。
  我很不好意思地望着庄稼,满腹歉意。此刻,我仿佛听到了庄稼声音:庄稼我虽然老土,也不会说些巧舌如簧的话儿,但是,我告诉你哈,有一条千载不变的理呢,叫做只问耕耘莫问收成。功夫到了,自然就成了。我再次低头亲吻着庄稼,心里泛起不仅仅是难舍难离,更多的情感挤满心间,从庄稼地里走出去的娃子,个个都能吃得苦,也个个懂得庄稼,贴心庄稼,尊重庄稼的。
  我站起身来,郑重地給庄稼鞠个躬,感谢庄稼从小到大的陪伴,感谢庄稼从小到大的宽怀与知遇。我知道我会想念庄稼的,也会再次回到庄稼身边来的。我学的就是农业,书本上没有离开庄稼,心儿扎在土地上,和庄稼一起成长着,一起呼吸一起努力拔节、扬花成熟。
  哦,若要是可能,那就做一株庄稼吧!钻出土地,再返回土地,只将美好先给人类。我挥一挥手,和庄稼告个别,从此也将轻松走出村庄,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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