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笛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手可巧了,经常站在床边给我梳小辫。谁说父亲的手只会侍弄土地?他给我梳的辫子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要不,那时我整天欢快得像个小雀儿,蹦蹦达达唧唧喳喳。二婶告诉我,小时候我的嘴可甜了。这我信,父亲给我扎的小辫子一定让我变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甜点!
  谁说父亲的手只喜欢镢头铁锨,父亲也曾双手擎一根竹笛,仙风玉骨,让笛子在他的指尖,在他的唇边发出美妙绝伦的声音。父亲每次给我梳好小辫,就把玩一会他的笛子,有时也会一脸陶醉地吹几下。我是他唯一的听众,虽然不懂旋律,但我知道,父亲吹出来的,一定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幸福!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这是我也是父亲一生中最闪亮最动听的时光。
  后来,我渐渐长大,父亲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他一头扎进黄土地,双手天天除了镢头就是铁锨,却仍然侍弄不出生机盎然的春天,他变得木讷寡言,也就再也没摸过那根竹笛。只有我经常的从挂着它的墙上取下来看一看,那些大小不等的眼眼,父亲曾经用它们告诉我,除了嘴巴,人可以用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方式来诉说。
  再后来,父亲越来越沉默,当然,那根竹笛自然也就跟着沉默了。再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从那面墙上,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只剩下裸露在土墙外的半截铁钉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是在父亲去世前还是去世后。
  现在,当我时不时用文字记录生活,总会想起父亲的笛子。我想,如果中年后的父亲还能经常吹,那一定不是忧伤的,或许是深沉的,可是从我懂事起,那根笛子就再也没响起过。生活的负累只是让他的身板不再挺拔,而沉默的笛子,让孤独的父亲,无声可发。因此,当后来它从挂了几十年的墙壁上消失再也不见踪影,我不知道,父亲的笛子,流淌出来的是绝无仅有的幸福,还是延绵不绝的哀伤。
  时光的丰盈,收藏了父亲的那根竹笛。竹笛尽管挂在墙壁上,不再发声,但始终在我的心底奏着动听的旋律。
  
  ◎母亲的花园
  母亲后来不种地了,开始在家种花。院子东南角有堵矮小的石头墙,原来当猪圈。后来没有猪,墙也没拆,家里的旧茶缸破陶罐,大瓷碗,小瓷盆,凡是能盛土的都成了花盆,全部被母亲种上了太阳花。一到夏天,红的黄的白的,开得沸沸扬扬热火朝天。一眼看去,那片残墙断垣,竟有了一种别样的生机!那是一种朴素的不加刻意的自然天成的美,这是中国大地上千万劳动人民最质朴的追求。地上还有高挺的美人蕉,地瓜花,鸡冠花。门口处是能防蛇虫的蛇子毒(后来才知道它的学名叫万寿菊),还有大片的蜀葵,双色茉莉(老家叫它粉豆不知道是不是两个字)。从大门口一直到东边的路口,是一长排的指甲花。于是,门前门后,墙里墙外,到处都姹紫嫣红五彩缤纷,俨然一个小型私家花园。我家处在村子中央,大门口两边两个长石条,只要母亲把大门一开,不管什么时候,一会儿就能聚集一大堆的人,石条上坐不下,母亲把家里能坐的方凳,马扎子都拿出来,放在门檐下,有带孩子的奶奶,手里拿着水壶零食,坐下来,把东西一放,任孩子去掐花做头饰。有赶集回来的叔父大爷,大包小包,买来水果大伙一分,嘻嘻哈哈之间,身旁的花也跟着笑。有去菜园子回来的小媳妇,马扎子上一坐,说话的工夫,韭菜大葱也择净了。大门西边,是二婶的南瓜,长势正旺的秧蔓爬满了院墙,正开着大朵大朵的黄花。门东贴着院墙,是母亲种的几棵紫芸豆,爬上门檐,紫色的花开得纷纷攘攘你推我搡。
  以前,母亲忙里忙外,起早贪黑,缝缝补补,上山下田,从来没有闲的时候。就连下雨天,我们都在家里休息,母亲冒着大雨去山上的松树林里找大山蛹,湿漉漉地回到家,剪开外面的一层皮,一个个浑圆胖实的山蛹像一支支大钢笔,我们姐弟三个围住母亲,已经馋涎欲滴。记忆里,它和父亲雨中山上逮来的山水牛,是我一生中吃得最珍贵的食材。热油一炸鲜酥脆嫩,美味可口。相比餐桌上的海参鲍鱼,它们更生动,那里有父亲母亲披蓑戴笠顶风冒雨为我们操劳的影子,那影子刻在心上,一生都不能消蚀。
  父亲走后,小院冷清了许多。我和弟弟们把院子中间用水泥硬化,院子干净整洁了。西边有两棵粗壮的大梧桐,梧桐树下,母亲种上了各类蔬菜。南面和东面,给母亲当了花园。
  现在,天国的父亲母亲,是不是可以在融融的月光下,父亲用他心仪的笛子,在母亲亲手布置的大花园里,吹一曲悠扬的小调,陪母亲度过每一个花开的日子呢?
  
  ◎老藤
  那两棵高大茁壮的梧桐树并排长着。
  母亲在的时候,也曾在下雨的夜里,想起雨打梧桐会是怎样一种落寞。实际上,这十几年,我几乎很少在家,更没有空阶听雨的经历。只是每当下雨天,偶尔会想起那两棵梧桐,却从没想起过梧桐旁边,那棵苍老的藤。
  是的,它太老了,从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它长在院子的西北角,靠近我的窗。只有一根手指那么粗,全院子最羸弱的一株藤,又因为它的旁边是那两棵壮硕的梧桐。梧桐让人想到凤凰想到情深如骨总让我仰望,而它只是一根藤,少风骨缺伟岸,几乎和院里的杂草一样,它的纤细常常让我忽略了它的存在。聚少离多的岁月里,我更是很少念及它。
  后来,母亲把那两棵成材的梧桐找人打了一口棺。
  院里只剩下那株藤。
  每年春天,它依旧从厚重的墙跟底下,顽强地伸出头,倔强地往上长。
  它只有一根手指那么粗,虽然历经风雨,已经弯腰驼背,但它依然顽强地窜过屋檐一直爬到房顶,谁知道无依无靠的日子它是凭着怎样的毅力从地上一寸一寸攀爬到房顶的。
  阳光下,它的茎叶铺满了大半边的房顶,苍翠的叶子在红瓦上惬意舒展,偶尔随风摇曳,风情万种的俯视着小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就是这样生长,枯萎,再生长再枯萎,而后再生长。
  从我小时候它就在这里安家。
  那时,父母琐碎的争吵,我和弟弟们调皮的打闹,满院的鸡鸣鸭叫,一日三餐锅碗瓢盆的絮叨,像春天满街满巷的槐花香,悠然着我青葱的岁月。
  现在,全院子只剩一棵藤。
  它仍然把头抬到房顶上,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院子。
  日渐沧桑的容颜里,依然透着初见时的执着。
  它的每一片叶脉都生长着我的快乐。
  它的每一次花开,都是对忧伤的告别。
  它的每一次果熟,都是一场遥无归期的等候。
  曾经在无数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我和母亲坐在小院的墙跟前唠家常。
  阳光,曾经那么香甜的洒满了小院,洒满了我和母亲的全身。
  而,今夜有雨,如玉指弹筝。
  梧桐不在,那棵孤独的藤,叶落荒院,雨打枯枝,奏的是不是那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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