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住宅的楼下,一群年龄相仿的小孩,正在一处水源地前展开“水攻”。他们所使用的“武器”,就是拿在每人手上正玩儿的红绿黄三色各异的塑料小水枪。
  眼下,那水枪无疑是最好玩儿的了,简直像把每个人的魂儿都勾去了似的。“不要把水射到人身上去了”,这是大人们玩着自己消遣娱乐的手机、也没忘了要时时提醒的话。其实这说也是白说,谁还听得进去呢?
  听不进去也罢了。好在这是夏天,只要不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就行,微不足道的湿是可以接受的。再说了,那池子里的水,物管公司前几天才派人清洗过了,泥沙全滤走了,换了干净的水。玩水总比玩手机好,玩手机容易上瘾,还伤眼睛,总得给他们有个玩场吧。
  只是他们走到哪儿,大人们就得在哪儿安营扎寨,这也是早就养成的习惯了。即便安下营、扎下寨了,想管再多也是不行的,多少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得出来,大人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让他们玩水这一招,实在有些高明。他们似乎也理解了大人们的心意,玩得要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大人们看他们也只在水池周围“乐哈”,明显就放心多了,像孩子们忘乎所以玩水枪一样,他们自己也很认真地玩起了手机。
  灰蒙蒙的冲天水柱,就是孩子们释放出来的快意!
  隔着落地玻璃窗,孤单的我站在客厅里,把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我都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也想立即下去参与到其中,再享受一回童年的乐趣。
  终究我没有下去。独自座在客厅沙发上,回忆是必须的。
  
  二
  
  我小时候也玩过小水枪,但它没有红黄绿那种各异的颜色。
  只缘那是个生不逢时的年代。我们玩的水枪粗糙得随时可以划手——划着了手,就要流出不少的血,大人们让我们自己焗血,或者用自己屙的尿淋伤口——用这个办法防止它感染。过几天那伤口就自然好了,留下一个刀口样的疤痕。
  我们的水枪是用慈竹做的。在农村,慈竹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栽种,一丛一丛地长,砍也砍不败,但对大多数小孩来说,那是不能去随意砍伐的。
  它是很好的资源。它最不讨人喜欢之处,就是歇菜地;它最讨人喜欢之处,就是可以拿来卖钱用。可以作毛竹卖,买它的人拿去编篾、舀草纸。如果想要增加它的附加值,前提是自己会编篾,编篾货卖的钱,远比单卖毛竹价钱要高出几倍几十倍的。
  我们住在四合院里,前后有十多户人家,我们这些没长大的娃儿,在一起玩得最多的只能是水枪。哦,不对,有时还有弹弓。不过弹弓的橡皮很难找得到,也用不长,归根到底还是水枪最有玩场。最辉煌的时候,简直达到了人手一支那样的规模。那时你要是不服气,想多做几支来玩,好像不大可能。
  主要最缺的是它那筒里“潜伏”着的布条。
  集结起一支由邻居家年龄相当的我们组成的队伍,人手一支水枪,那气势简直没法摆了,不论谁置身其中,谁都感到荣幸。不过,吸入我们水枪里的水可就不怎么地“讲究”了。它有从黄泥巴塘里吸来的污水,也有从家里吸来的洗菜水,还有从茅坑里吸来的粪水……本来不会往人身上射的,但那些水还是淋湿了我们的衣服,弄得臭哄哄的。大人们才不管呢,他们哪有那心思管这事呢!
  我们互相比试的结果,是看哪个的水枪吸入的水最多,射的最远。“胜利者”就是那个令人羡慕的角色了。甚至他的水枪也会跟着“沾光”。
  
  三
  
  水枪是个外来货,它来我们村里纯属偶然。
  一个“起刀子补碗”走村串寨的老爷爷,有一天从外面进入到了我们村里,他随身带来一支水枪。
  那个时候塑料瓶鲜有出现,而用什么东西装水呢,他就把一节竹子做的水枪派上了用场。后来,我们在得到他留下的这个“宝贝”时,觉得他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我们家住在村尾,他来我们家补那个具有传家宝意义的洋瓷碗时,天已经黑了。昏暗的煤油灯下,他精雕细琢地为我们补好了那个一直舍不得丢弃的破碗。我们的晚饭这时也熟了,父母说如果不嫌弃是酸菜稀饭,就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吃,他爽快地答应了。
  在他为我们补碗的时候,我就对他那个“洋玩儿”感兴趣了。只是还没看它亲自使用,又怕弄坏,便试着几次去触摸。后来大着胆子拿起来了,又轻轻地放下,生怕把它摔坏了而赔不起。
  他看到我的好奇后,就给我演示了一下——在我们有水的瓷盆里,他轻抽水枪里面的那根木棍儿,水就此吸进去了。又轻压里面那根木棍儿时,那水就射远了。
  我觉得相当神奇,就好奇地问他,你这是什么呀?
  是水枪。他边敲着补在洋瓷碗上面的铝条,边望着我神秘地问,神奇不?
  你拿这个干啥?我忍不住又朝那“家伙”摸去,竹筒的颜色正好是竹林里活竹子的颜色。
  我要给人家起刀子,要水来磨啊,就要用它来装水呢!
  起刀子?
  就是走村串户,给需要的人家磨菜刀……
  也许是我下午的好奇给他留下了好印象,也许是他将就着正好要表达吃一顿便饭的谢意,那“起刀子补碗”的老爷爷把水枪送给了我。他说,喜欢就送给你。反正我也要回去了,晚上再做一支就行了。
  父母亲还在说着破费了他的客气话,我却一点儿也没客气地收下了。
  开心得如获至宝一般。
  在这之前,我就对注射器有种莫名的好感。在我两三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的脚后跟无名原因的肿痛,乡村医生凭他的经验诊断,说是病毒入侵,要打四十天的青霉素才能消肿,疼得我天天见了打针就哭。那医生就告诉我说,等四十天打完了针,这个注射器就归你了。他当时完全是看出了我喜欢注射器才故意这样说的。它的内管装在外管里,只那么轻轻一“抽”,水就进去了——隔着玻璃管的管壁,明显能看得到。当再轻轻一“推”,那水又“飙”出去了……觉得它实在有一种魔力,牢牢地吸引着我。
  那个乡村赤脚医生的承诺,对我来说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是注射器的诱惑,让我每次的疼痛都变得没那么厉害了。
  但最终我还是没把那个注射器弄到手。多年之后,那个赤脚医生见我后,还开玩笑地说,要不给你补个?之前,父亲见我有点儿伤心的样子,就向我解释过。他说,一个玻璃管的注射器多值钱啊,要好几元呢!他如果给了你,拿什么吃饭去?!
  
  四
  
  奶奶曾开玩笑地叫我“包整烂”,是缘于我对新鲜玩儿的好奇,什么都想动手去探个究竟,结果一次次的试验,就试出问题来了。
  我得到的那支“水枪”,也没放弃想要对它一试的习惯,结果它坏了。
  听说,我得了个洋玩儿,这可把邻居家的伙伴们都眼馋死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想去动动手感受一下。在这之前,村里就有人传言说,我那支水枪神得很,它要是看你顺眼,水就可以射得很远。可要是看你不顺眼了,它里面的水根本就射不出去。
  一连几天,凡来动手使用过它的小伙伴们,没一人射不出去水,这使大家都相信了自己并不是那个“不顺眼”的人。
  为此,大家好奇万分,纷纷想解开它的内部秘密时,有些小伙伴一拿到手上,就大有不想再还我的意思了。我有些急了,就在一个晚上,于昏暗的煤油灯下,把它的“芯子”抽出来看——它里面构造如此简单,令我惊讶。原来,那根可以抽出抽进的小木棍儿,居然用细麻绳子捆绑住了一些破布条。照这样的话,我就破解它的秘密了,从此我也可以动手把水枪做出来了呢!我有了自信的本钱。
  我把那“芯子”放入竹筒体内,心中那份乐啊,像捡了个什么宝似的。
  可过了一两天,再去光顾那水枪时,发现竹筒明显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再用它去吸水,就一滴水也吸不进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我拿着它反复看,那时,我那小小年龄根本就理解不了它何至于要裂口,总以为是因了我把它的“芯子”抽出来看了,才导致它直接生气了,以后再不想跟我玩了呢!
  见我不开心的样子,奶奶猜出了我的心思,问我是不是水枪坏了,我点头默认。
  我的傻孙子哟,那是里面没水了呢,竹子才会冰了口的。没事,自己做一个就行了,不要找别人……
  我重又拿来那坏了的水枪研究。是呢,在它好好儿的时候,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这竹筒外面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不就得了?
  可问题是“稀缺”的材料,我没办法一时弄到手。要得到它芯子的布条,就是个难事儿。母亲为我们做的布鞋,就是把平时我们穿过的烂衣烂裤收集起来,不管有多烂,只要用面汤水一粘,干了后的“片壳子”就可以派上用场了。所以,家里平时是根本找不到烂布条儿的。再说,那竹林里的竹子是用来卖钱的,不可能因为我要做个水枪,就专门去砍一根竹子吧。还有,竹筒的两头,我该怎样才能把它弄光磨平呢?
  布条,我可以帮你找。至于竹筒嘛,去看看竹林里有没有没什么使处的妖罐竹子……不过,水枪要由你自己做,我可帮不了你。
  在奶奶的帮助下,我做出了第一支水枪。
  那水枪只是样子有些像,却根本用不了。
  
  五
  
  我做出的第一支水枪,顶多只能算个摆设而已,却在小伙伴们中间引起了反响。他们都来我这儿取经——他们做的水枪还不如我做的水枪好看呢。只要见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枪,没几个人不笑的。但我们在一起玩儿的时候,村里的大人们还是讽刺我们说,快看,“水枪队”来了……
  真正意义上的水枪,还是被我琢磨出来了。我敢说,不论是适用程度,还是外在的美感,它都比“起刀子补碗”的那个老爷爷送给我的那支水枪强多了。
  不过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奶奶给我攒了布条,燕爷爷按照我的要求,用锯子帮我锯短了竹节。那个竹节也不是妖罐竹子的头,而是一个来我们家买竹子的叔叔,他答应了我的要求,把一根“两年青”的老竹子的根部留给了我。
  为使水枪前面的那个“眼”不大也不小,达到正合适的效果,我用一根粗铁丝在火上烧红,然后去竹节的正中位置穿孔——据我的观察,加上奶奶的提醒,后来证明了那个“眼”是最标准的。
  村里的小伙伴们再也没人敢和我的水枪比试了。有段时间,我有事无事地拿着水枪去到他们中间显摆,当收获到了羡慕的目光后,我便转头离去,弄得个个心痒痒的。他们跑回家后,嚷着也要大人们帮忙做水枪。
  令我没想到的是,水枪这玩意儿,连大人们也玩上了。有次父亲还专门做了支水枪,为我们家自留地里的庄稼苗儿杀虫。而我呢,在有年干旱时,也学着他的样子,给才栽进土里的茄苗儿、辣苗儿、莴笋苗儿……用水枪给它们实施滴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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