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这个季节,总有一箱来自福建莆田的荔枝跨越两千多公里,来到我的身边。今年也不例外,下午刚刚收到,轻轻地打开泡沫箱,红的像火焰一样的荔枝就在我的眼前跳动。轻轻地剥开一粒,晶莹剔透,咬上一口,甜甜的汁水四溢,满口余香。
  老婆说笑道,杨贵妃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你是“顺丰提示福建发,定时杨家荔枝来”。我不禁莞尔一笑,老婆说的杨家,指的是我的一位老友名叫杨宏,是我初来北京讨生活时候遇到的第一位外地朋友,至今已有20多年。
  那是1998年,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我就下岗了。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家里担子落在我的肩上,我退无可退,只身来闯北京。我当时兜里只有200多元钱,带着简单的行李,上了火车。我是逃票上的车,中途遇列车员查票,我记得当时我满是幽怨地回了句“下岗工人没钱买票”。列车员愣了一下,没有难为我就默默走开了,他大概见识了太多像我这样的出来找活路的人了吧!
  在此之前我从没自己出过远门,两眼一摸黑。没钱住旅店,几经辗转,我到了一个同学打工所在的饭店。这个同学情况跟我类似,只是比我早出来一年多,在西直门外高梁桥斜街一家名叫“春玲饺子馆”的饭店做大堂经理。饭店的老板人不错,没有往外赶我,我算是在饭店二楼阁楼大通铺上挤了挤,有了一个立锥之地。同样在这个大通铺上挤着的就有杨宏。
  二
  杨宏是饭店老板招聘来的,主要任务是送餐。后来老板觉得他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经常和客户打岔,闹误会,就让他“另谋高就”。但是找到工作之前可以暂时吃住在这里。
  老板是仁义的北京人,虽然态度上有点居高临下,但对我们这些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算是给个足够的照顾。简单的“吃住”二字对于漂泊异乡,身无分文的我们就是越不过去的大山。多少人因为这两个字满足不了,走了极端,或偷或抢,甚至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北京老板就是“局气”,不像后来我知道的很多黑心的饭店老板,让服务员吃客人剩下的饭菜。饭店每顿工作餐都不将就,家常菜想吃啥做啥,啤酒随便喝。我俩属于厚着脸皮蹭饭,老板没有嫌弃,每次都招呼我们上桌。这让当时不谙世事的我到现在都心存感激!老北京人的热情是我对首都的第一印象!
  搭伴找工作让我和杨宏熟悉起来。他是福建莆田人,20岁,黑黑瘦瘦的,中专毕业。他不像我漫无目的来到北京找工作,他说,我就是想当演员,要成为香港“四大天王”那样的巨星。还说最喜欢刘德华,说着还会掏出印有刘德华的卡片给我看;一会儿又说,要从小人物演起,说着说着双手假装掸了掸袍袖,单膝着地,口中尖声细气地说了声:“奴才给皇上请安了。”把我逗得大笑,扫去了一天找工作的疲惫。我问他,那为什么不去北影厂碰运气呢,他说:“去,当然要去,之前就去过,只是见那些导演都鼻孔朝天,蛇头明争暗斗,有点让我失望。要不——明天咱俩个一起去吧!”
  说去就去,我虽然对当演员没有一丁点兴趣,但是想想能去见识一下如何拍电影,还可能偶遇大明星,单单这些理由就有足够的诱惑力!
  北影厂就在北太平桥,离西直门很近,我们很早就来到北影厂门口和很多群演混在一起。这些群演大多数都是和杨宏一样怀揣着明星梦从全国各地涌动这里来的。南腔北调的人们纷纷议论着今天拍的有哪几部戏,有哪个明星来了,哪个剧组盒饭如何等等。一会儿,人群骚动,呼啦朝一个方向涌去,高高举着一只手,脸上洋溢着兴奋说着:“我,我,我.....”。杨宏捅了我一下,说快跟上,蛇头选群演了。
  一个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梳着马尾辫的30多岁的男子,用手里卷着的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在人群中画了一个圈圈,说,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走,就像从羊圈里挑出几只肥羊。被选中的很兴奋,没被挑中的表现得更加兴奋,他们使劲的做成各种动作,挤眉弄眼,搔首弄姿,努力想博得蛇头的注意。很幸运,这个圈圈里面有我和杨宏两个。一个“老群演”似乎跟蛇头认识,小心地问道,今天是哪个剧组,演什么?得到冷冷的回答是:“《骆驼祥子》,今天出殡。”
  头一次当演员,没想到竟是披上了麻,戴上了孝,扛上了招魂幡,打扮成民国时期老北京人的模样给祥子出殡。在明清街和大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算过。心里即觉好笑,又多少还有点晦气!
  杨宏和许多老群演倒是不在乎,走路离了歪斜,哭哭啼啼,有模有样。得空了还跟我介绍这里面的江湖和套路。群演大部分时间都是闲坐着,有活儿走走过场,中午有一份盒饭,干满一天蛇头按人头给20元钱。之所以被叫做蛇头,就是比方说剧组给蛇头的是30,他给我们20,中间吃了差价,吃了人血馒头。要是群演露个脸,有一句半句台词,价码会更高,这都要靠蛇头提携。蛇头上达导演,下达群演,是这些想出人头地,实现梦想的群演向前迈进第一关,群演都努力的巴结蛇头就不知足为怪了。
  我只能说,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会有人吃“人血馒头”,只是吃相难看不难看的区别!对应着“蛇头”两个字,我突然想到当年被贩到南洋的“猪仔”,只是换了形式。
  每年北影,中戏科班毕业的俊男靓女那么多,又有几个能成名成家?大部分还不是庸庸碌碌,何况整体素质偏低的群演!群演里走出来的最出名的人物就是王宝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曾经和我有过擦肩而过。不过年轻人都应该怀揣着理想,为理想哪怕碰的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万一成功了呢!
  后来杨宏拉着我断断续续来过多次北影厂,见识过的名演员倒是不少。有张国立邓婕夫妇,吴孟达,周星驰,刘德华等,当然只是远远地观望。可能是见怪不怪,在这里我没见到疯狂的追着明星要签名的人。这些以前只能在影视剧里见到的明星也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热了出汗,渴了喝水,半天跑几趟茅房。特别记得邓婕,那时在拍《康熙微服私访记》,不记得第几部了,矮矮的个子,普通的样貌,如果脱了戏装,混在人群中,是绝对没有回头率的那种。在片场流行一句话“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出走半生,越琢磨这句话越是没毛病。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在生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每天都在“现场直播”。我们对待每个角色都要认真,但也不要入戏太深!
  三
  终究是中午一份盒饭裹不住肚皮,后来我俩从五棵松农村那边租了一间民房,去天意市场批发些衬衫在路边摆摊叫卖。其实那个时候生意真的好做,摊位往那里一摆,一叫卖,就会呼呼啦啦围上来很多人,杨宏别看在北影厂很活跃,在路边就不如我能拉的下脸来,再加上他怪怪的口音,别人也听不懂。一般都是我叫卖,他收钱。可是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俩彻底断了摆摊的念头——被城管抄了。记得当时我死命拉着城管的车门不让车走,一个劲的央告,谎称我是学生才被勉强放过。可是终究是不敢再卖了。
  后来我两个又去了工地,项目是“电力增容,安装改线”,住宿在安德路那边的几间平房,也是大通铺;工程地址在百万庄和二龙路。我们不懂电力知识,只能算是壮工,负责在墙上打孔。我两个始终在一个组,每天穿着迷彩工装,头戴安全帽,交替着使用手中的冲击钻,“突突突”地声音响起,就是一头一身的飞灰。有时候下班后很长时间,耳朵里还是“突突突”的声音,经久不去。在这里,我和杨宏学会了抽烟,喝酒。
  那时候是4月份天气,春暖花开。到了傍晚,还是很有些寒意。我俩有时候在工地打上晚饭,去超市买些花生,蚕豆,二锅头,来到不远处的鼓楼桥北的过街天桥上,席地而坐。望着北二环呼啸而过的车辆和衣着光鲜,饭后遛弯三三两两的人群,一边小酌,一边说笑。
  我端起酒杯,指着北二环飞驰的汽车,说:“哥将来也要有一辆自己的汽车,理想不高,奥迪就行,从这里按着喇叭驶过......”杨宏也端起酒杯,说:“哥你快点开,要不赶不上看老弟的奥斯卡颁奖了......!”说罢,我俩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过些年,咱哥俩个发达了,都娶了媳妇,生了孩,一起去新马泰旅游”我继续吹牛。“别到时候说是,新街口,马甸,北太平庄吧,咦——”杨宏嘲笑我。
  说笑间,不知不觉一瓶二锅头被我俩干掉。我俩相互搀扶,踉踉跄跄,往回走,高声唱起那首老歌:“你是不是向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向我就算受了冷落,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跟着希望在动......”
  从烤鸭店走出来几个同样喝的醉醺醺的壮汉,满脸通红,挺着个大肚子,腰里别着BB机,包里揣着大哥大,一边剔牙,一边投来鄙夷,嘲笑的目光。我打了个响指,吹个声口哨,满不在乎地对杨宏说:“等哥发达了,天天请你吃烤鸭,吃到你听到‘烤鸭’两个字都吐为止!哈哈哈!”
  四
  没过多久,家里有了变故,我不得不返回老家,暂时打断了我的梦。跟杨宏分开,本来说好等我回来再聚,怎奈世事无常,不久,杨宏也回了老家,自此天各一方,再无机会相见。
  当时社会上已流行BB机,可惜我俩吃饭都难,无力购买,当时只留下老家的家庭电话,写在了小本本上。过了几年我俩生活都有很大改变,手机也开始流行,我们彼此留下号码,但那时手机内存太小,丢手机更是频繁,后来我手机里再也找不到他的号码了,彼此联系慢慢中断了。可是一个插曲又让我俩熟络起来。
  那些年电话诈骗正流行开来。2006年临近春节,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里套路就是“猜猜我是谁?”其实我的耳音极好,一般客户只要一开口,我就能听出来是谁。可对于浓重的南方口音,我几乎没有辨别能力。我兴奋地在电话里说道:“你是杨宏兄弟吗?”对方道:“对对对,就是我,我换了号码了。”还没等我来得及叙叙旧,电话那边就说,明天来北京,现在开车路上,见面聊,就匆匆挂了。
  我当时一点没防备,还兴奋地和老婆讲着我们之前的故事,准备明天如何接待。
  第二天电话如约响起,却是一套昨天晚上去歌厅,哥几个被警察抄了,钱在宾馆,需要我帮忙打款之类的说辞。我顿时生疑,敷衍几句后,我翻找很久之前的电话本,还真的被我找到了杨宏的电话。打过去,我没有寒暄,直接问:“兄弟,你在哪里?”他答道,在老家柜上,干活儿。我一颗总算心放下了,告知他原委,说要不是因为太想你也不至于差点上当,彼此哈哈大笑。
  从此电话号码再没丢过。第二年夏日起,我每年都要收到一箱来自福建莆田的荔枝。那时候也就是邮政快递,几天下来,拿到手了,基本烂去一半儿,不过剩下的一半儿足以甜到我的心坎里去了。后来有了微信,顺丰,一切就更便捷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彼此问候,谈谈年少轻狂的往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其实我和杨宏当初交往时间并不长,也就两个多月,但那是我们彼此青春的见证。有希望,更有伤痕。20多年过去了,虽然交通越来越方便,但每次说好的相聚,最终都成了泡影。现在我俩都已是两鬓微霜,彼此竟没有再相见。
  但愿相聚的日子不会太久吧!到时候,我俩带上妻子,孩子,去西直门高梁桥,北太平庄北影厂,安德路,百万庄,二龙路,走走以前走过的路。最后去鼓楼附近吃烤鸭!给他们讲我们过去的故事!
  2022.07.24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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