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寡淡的光亮映在窗户上,东边的天空还看不到太阳的光芒。同屋里的女人们就陆续起床,有的到卫生间去洗漱,有的在饮水机旁等开水冲泡面。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吃了一袋泡面,洗漱完之后就去公司报到,等客户来筛选。
  这个家政公司在一栋楼的十七层,办公地点是一个挺大的长方形结构。房间是又深又长的,中间做了两个隔断。进门第一节隔断里放了一张办公桌,一个档案柜,一张三人沙发。档案柜把房间前端一隔为二,档案柜后面有几平方米是学习区,也就是等活的女人们集中学习和等待的地方。再后面又是一个隔离开的办公空间。
  等待区这段空间放了很多圆凳子,没人坐的时候就摞在一起,既能省空间又显得整齐。
  正常情况下,这些凳子就这么整齐陈列着,大家分排坐下来,坐在这里可以看书看笔记,但不能大声喧哗。如果有客户来挑选,客户在外间等候,老师一个个点名,点到名字的人就出来参加面试。
  面试时,客户会仔细打量并观察被面试的女人,除了有眼缘,还要提出一些问题,或专业的或不专业的,面试者都要一一解答,如果客户满意就会和老师商定好工资待遇和入户的时间。有个别的女人在谈妥后,也会在现场马上被客户带走。
  那天,我随着宿舍的女人们到了公司,经王老师介绍后,高老师让我填写了个人信息,交了押金,并拟好了个人介绍发在老师们的朋友圈。由于我是新人,当天没有人关注我,我就和其他女人们一起坐在档案柜后面等了一天。
  还是和第一天一样,我们坐在档案柜后面等,除了蹲守在这里等候的人,时不时还会过来一两个熟门熟路的女人来找活,她们看看满屋子的人在等待,就寒暄几句离开了。
  这一天,我慢慢地认识了几个天南海北的女人。也可以和她们简单地聊聊天,一起做伴出去买个饭啥的。她们都比我来得早,有来了一年多的,两年多的,也有来了好几年甚至七八年的。我发现这些女人们各个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各个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故事。
  在这些等待的女人中,有一个脸色白皙,身材偏矮的女人进入了我的视线里。我已是48岁的年纪,看那个女人的年纪应该会比我小好几岁。但从她的气质和举止看,很不像是一个专门做保姆的人。
  从她的神色里,我观察到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不免时时关注起她来。
  通过每天的点名,我知道了她叫孙晓梅。因为很想了解她的情况,我就找机会与她接近。比如学习的时候,我总找个空搬凳子坐在她旁边,上厕所时也找理由和她一起。经过我多次主动积极与她亲近,孙晓梅也渐渐卸下防备的外壳,对我温和起来。第三天晚上,我俩的铺位终于排在了一起。
  寂静的夜里,我敏锐地感觉到孙晓梅的情绪不好,我偷偷用余光看到她一边用手机回着信息,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后来我了解到晓梅是东北人,老家除了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外,还有一个离了无数次婚,却离不了的丈夫。她的丈夫不但酗酒,还家暴,晓梅就是忍受不了丈夫的暴打,在几年前的一个晚上,趁丈夫醉酒睡着时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她先是回到娘家哥哥那里躲避,她希望丈夫在酒醒后能够和她好好谈谈,和平解决双方矛盾,和平办理离婚手续。因为结婚十来年里,她已经忍受了丈夫无数次暴打和虐待,这次被打得满身伤痕后她实在忍无可忍了!她下决心不能再忍让下去了,必须离开那个人渣!
  可是让晓梅失望的是,第二天,她的丈夫就找到哥哥家,不但不讲道理大打出手,还砸烂了哥哥家的桌椅板凳,强行要把晓梅拖回家。晓梅誓死抵抗,坚决不同意跟她丈夫回去,哥嫂和邻居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留下来。晓梅的哥嫂把晓梅的丈夫赶走后,从自己家凑了一千块钱,让晓梅带着做路费来到了北京。
  这几年,晓梅在北京躲躲藏藏,生怕被那个混蛋丈夫找到。在外打拼的同时也时时惦记着在家上小学的儿子,所以她到晚上时总会偷偷联系家人打听孩子的近况。知道了晓梅的遭遇后,我也暗暗在心底为她捏一把汗,期待她能够早点找到一个好雇主,忙碌之后就会减轻对孩子的想念。
  在海淀区家政公司待到了第三天和第四天时,我就看出了门道:一些老干家不光是等客户选她们,而是她们在选客户。她们待的时间长了,知道什么样的客户好伺候,也知道什么样的客户难伺候。一旦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们就尽可能挑选好干的活,好相处的人家。一选到好人家,她们就会站住脚跟不再挪窝。而那些老师们给客户推荐的也都是老干家,这样成功率比较高。像我们这些新人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推出的,除非是那些老员工挑剩下来的客户,才能轮到新人选择。
  我在这里待到第四、五天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点着急。眼看着元旦越来越近,元旦过后就是大年,找不到活干,过年难道空着手回去吗?我心里一着急,就不管活的好坏了。
  第六天时,有个客户需要找一个保姆带双胞胎的儿子和做饭。公司的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接这个单,大家一看就知道这个活又苦又累,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她,十几个人竟然都没人吱声,于是我站起来举起了手。
  老师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问道:你确定能拿下来吗?
  我坚定地回答:能!
  老师拿出手机让我看那两个双胞胎的照片和视频,视频里两个两岁左右的男孩,淘气地上高爬低,他们站在桌子上,爬到衣柜顶端,站在卫生间的马桶蓄水池上,好像家里能上的地方,他们都会上去,家里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玩具。这样的孩子一看就不老实,会很难带,很辛苦。
  老师又一次问我:能拿下来吗?
  我还是坚定地回答:能!
  老师只好说:那好吧,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不过,决定之前,你首先要展示一下你的厨艺,你现在去准备食材炒两个菜,到宿舍做好后,午饭时间送到这里,我和王老师尝过之后再做决定。
  我请晓梅陪着我去附近的一个小超市,花了十七块钱买了两根葱,一头蒜,一小袋冰糖,一个西兰花,一根胡萝卜,一块猪肉,几个土豆。除了菜钱,做这些菜,我还要给公司交十块钱的燃气和灶具费,相当于我要花二十七元钱,想一想实在心疼,但为了尽快上户赚钱,我必须得这样做。
  到宿舍做了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土豆焖红烧肉,装盘打包后,又去饭店买了两份米饭连同两双筷子打包带到了公司。
  我把饭菜恭恭敬敬地放在两位老师面前,说了声:两位老师请品尝指导,然后就到等候区等待消息了。
  和晓梅去超市的路上,晓梅告诉我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她问我:你知道老师们为什么迟迟不推荐你上户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老师说你长得不像是做保姆的人,倒像是一个老师!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我就是出来做保姆的,做保姆还要长得像保姆吗?那你不也是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大家闺秀嘛!晓梅说:我也是经历过多次上户的考验才被认可的,我给你说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别蒙在鼓里傻等,既然老师给你这次机会了,你最好做给他们看,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她们想象中那样吃不了苦的人!
  我感动地拉了拉晓梅的手,严肃地说:谢谢您晓梅,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也一定做好给她们看!晓梅点点头伸出右手,握着拳头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我也伸出右手说:加油!然后我的双手和晓梅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两位老师在前面吃着散发着菜香的米饭,我禁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为了给老师做菜,我和晓梅没顾上品尝一口就匆忙送过来,现在也到了午饭的时间点,老师没有宣布结果之前我是要在这座等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两位老师吃完了饭,叫我的名字。我迅速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高老师用纸巾擦了一下嘴,面无表情地说:郭姐,你做的菜口味和色相也差不多,我们决定让你上户了!
  我兴奋地冒出来一句:谢谢老师!
  一宣布上户时间,我傻眼了!
  客户为了躲避元旦假期的三倍工资,有意躲开元旦,让我过完元旦再去。我急切的心情一下子像泼了一盆冷水!
  本想着立刻上户,不但可以拿到元旦假期的高工资,元旦前几天也可以不用自己掏腰包花钱住宿和吃饭了,因为等待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花钱吃饭和住宿太心疼了!这样一来,我至少还得一周才能上班。
  既然已答应了老师,我就只有干等着。那些临时找不到活的姐妹们都出去接钟点工了。我没做过,她们嫌碍手脚,都没人叫我。我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自己该咋办。
  接下来的日子,每到饭点,我都舍不得花钱买吃的了。因为那些在雇主家一个月赚七八千工资的女人们,在等活期间都不舍得自己掏钱吃饭。她们吃饼子、馒头夹咸菜,最多只吃一碗泡面。吃得好的就是几个人结伴一起,去几里地外的一个大学校园食堂买学生餐。一顿饭下来花个七八块钱就吃得比较饱了,就这样,那些女人们还在算计,一天又花掉了多少生活费。我以前从没有这样抠抠掐掐的,可能是到了这里受她们感染,我每天也给自己定标准:吃饭不能超过十元钱。
  在这样难熬的日子里,我每天心事重重,忧心忡忡。我期盼日子过得快一点,尽快过了元旦,那样的话我就能早点去客户家上户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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