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手机相册里一直珍藏着三张相片,即便手机更换过好几次,却始终都要把这三张相片倒腾到新手机中。这三张照片,一张是母亲单独照的,一张是父母的合影;而另一张,则是我与三哥、四姐的合照。
  母亲的独照应该是初夏时分拍摄的。照片的大背景,是老院的正东房。镜头里,一棵枣子树枝干奇崛、浓叶葱郁,但尚未开出碎米一般的浅黄色花朵。母亲身穿白底黑格子短袖衬衫、黑底碎花长裤,趿拉着黑布鞋,端坐于一方矮凳上,神态慈祥,露出了浅浅的微笑。母亲虽然头发花白,皱纹深深浅浅,但看起来精气神尚好。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哪一年拍摄的,但仅仅凭借母亲的头发尚没有完全变白,大体还是能推断出,这照片应该拍摄于母亲70多岁的时候。
  相册里父母的合影,也估摸着拍摄于夏天,依然是以老院的正房为背景,地上,显见一片即将成熟的包头菜。照片右上角,那棵枣子树的几根枝条仿佛不甘寂寞,就像探首偷窥的调皮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将头和长臂伸进镜头,似乎也想和老主人来一张珍贵的合影。说是珍贵,其实一点也不假——在我印象中,除了和儿女及孙子、外甥合影外,从未见过父亲与母亲同框。在这张彩色照片里,父亲和母亲分别坐在一把折叠椅和一张木凳上,衣衫朴素,表情不嗔不喜,甚至稍显尴尬,常常让人错以为是老两口刚刚拌过嘴。但事实上,我听四姐讲述过这张相片的来历——眼见父亲八十大几,母亲也已年逾古稀,二老健康状况大不如从前,于是兄弟姐妹们商量,趁着父亲和母亲依然健在,赶紧为二老拍摄一张合影,也好给儿孙留下一个念想。就这样,在儿女的极力撺掇下,不喜拍照的父母终归扭扭捏捏留下了这一张难得的合影。
  另一张舍不得丢弃的相片,是一张黑白照。单凭不是彩照,就显得年代有些久远。镜头中的三兄妹,合影时都穿着棉衣裤,甚至,我和三哥还戴着一顶棉帽子。三哥的棉衣是那种对襟子、扣疙瘩的老式棉衣,我和四姐的棉裤则是那种旧式的带肚兜的吊带棉裤。四姐左手,还时髦地捧着一本《毛主席语录》。也许,在拍照前三哥刚刚受过什么委屈,头不由自主地向左偏着,表情显得有些木讷;而四姐的神态就平和得多,即便梳着小辫的头也微微偏向了右边。当然,这张相片里,最上镜的是我——一顶瓜皮棉帽,难以收拢满头浓密的乌发,甚而,这些又粗又长的头发,肆无忌惮地从瓜皮帽的下沿挨挨挤挤探出头来,把一张小脸衬托得愈发清秀,甚至连下巴也显得特别尖细,看起来就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小姑娘。
  听母亲说,那会儿,我刚三岁;四姐和三哥,也不过一个六岁、一个九岁。若是按照母亲的说法推算,这张照片应该成像于1972年。然而,时至今日,一晃50年倏然闪过,伶俐的时光小偷不仅偷走了我们三兄妹的童年、少年和青年,而且残忍地将我的父母卡在时间的夹缝里,让他们再也无法动弹,再也无法走出……
  人到半百,历尽生离死别,才逐渐意识到:那些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些求学路上逐渐分道扬镳的同窗,还有那些从业后先后离职或退休的同事,乃至成年后极少谋面的三哥和四姐,只是从我的生活里暂时消失罢了,也许,在某一时空巧合处,我依然能够和他们绕过一个转角兜兜转转相遇;而有的人,却是从我的时空和记忆里彻底消失不见,再也无法逆转!
  独处时,常常静坐一隅呆想,倘若世上真有穿越术,或者人们幻想的平行空间,那该有多好!若此,有朝一日,我便可以和那些卡在时间夹缝里的亲人再次相遇,彼此心有戚戚,两泪涟涟,相拥长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无尽苦楚与绵长思念……
  然而,这样的想法毕竟太过幼稚与狗血!人生,无非就是一趟单向旅行。伴随生命列车在一个个站台驻足停留,总有一些曾经的旅伴匆匆下车,永不再见;而同时,还会有肩挑背扛各种行李的人登上这趟列车,成为与车上人结伴而行的新的友朋。
  2022年已过大半,距离父亲、母亲的生命卡在2007年和2009年的夹缝里,已然过去十余年。而在这不经意间匆匆流逝的日子里,大哥和三姐,也终被卡在2016年的夏与2019年的春,再也无法像往昔一样,与兄弟姐妹们言笑晏晏,尽享承欢父母膝下的幸福与快乐……
  有人说,时间是一味良药,能治愈世间的一切痛楚。于我,则常常痛恨时间的冷漠与残酷无情。在如同淌血般的滴答声里,我与哥哥姐姐都被掏光了青春活力而日益变得苍老。无一例外地,我们都被时代裹挟着,沉沦于养家糊口、照顾家人、延续血脉的俗世轮回中而无力自拔。他们,有的年逾古稀,已然看淡世事;有的尚执迷于金钱与物质的诱惑;有的,即使已被沉沉岁月压弯脊背,依然倔强而执拗地向着未来攀爬……但,无论如何,毫无疑问地,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极力反抗时间的无情压迫,甚至,在颠沛浮沉的生命之舟中,渐行练就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获得了一种拒绝命运决绝审判的韧性和力量……
  4月份,学校全封闭管理期间,每日清晨,当绚丽的朝阳朗照校园的时候,总能见到老校长或驻足或徘徊的身影。他一言不发,东瞅瞅西看看,而后举起手机,默默将头顶的晴空、身边林立的建筑以及校园里的花草树木一一收入镜头……我知道,这所占地近300亩的学校,是16年前老校长亲自带人盖起来的,其间倾注了老校长的全部心血、汗水与感情,而今,老校长不足一年就要退休了。我想,在他心目中,一辈子的成败荣辱都将成为过眼云烟,但于他,重要的是在他即将告别这所学校前,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将眼前的一切都能留在贴身的手机中、卡在时间的夹缝中,哪怕这无非是一张张摸不着的平面影像。
  老校长的举动,也让我终于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所有的相片都不是用来在当时看的,而是时过境迁,在我们频频回顾来时路时,依然能够看到永远卡在一个个时间夹缝里的亲人,依然能够回忆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回想到我们曾经心意相通、血脉相连,即便是哪一天山无棱、江水为竭,那些个或微笑或端肃的面容,犹可提醒我们,无论父母兄妹,无论亲人般的友朋,甚而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冰冷建筑,都是我们曾经的最爱,都是我们最难以割舍的生命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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