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们在高速路口汇合的时候,暑热还没有完全醒来。大家都穿了裤装,惟我着连衣长裙。我是珍惜这仅有的穿裙子的机会,也许明天,我们都会退回到春寒料峭中去。
  我们此行是川西自驾环线游,主要经过川西两个自治州: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和甘孜藏族自治州。我们的首站是四川都江堰,然后沿国道317线西行,至甘孜南下游稻城亚丁,再北上由理塘入国道318线回到成都,最后从成都返乡。
  都江堰距离我们家乡超过一千公里。千山万水,都挡不住我们一颗向往远方的心。想想好笑,什么是远方?远方有什么?或许,神秘才是最大的吸引力,空白才是最彻底的放松吧,——我们实在被“新冠”困顿太久,需要换一个环境去宣誓自由了。
  十三人,三辆车,在家门口没人当我们是车队,无法显示出气势来。一个小时后出潼关,便多了异地牌号的醒目。潼关是今豫陕分界处,在古代更是赫赫有名。十三朝古都长安曾是无数书生的逐梦之城,而中原入都城必经此关。古关隘更是兵家必争之地。潼关曾见证过多少金戈铁马,目睹过多少困乏的书童,羸弱的瘦驴,潼关有多少欲说还休的苦难沧桑,我不清楚,那些都封存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潼关也见证过无数胸怀大志者的意气风发。晚清政治家谭祠同十八岁时从浏阳去往父亲的任职地兰州,途径潼关,曾赋诗一首: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此行,我们可以忽略诗的其他含义,比如“河流大野”的雄心抱负,却无法忽略最后一句“山入潼关不解平”。其实还好,过潼关的高速路与山脉并行,距山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五岳之一的西岳华山已近在眼前。我们擦华山西去,一路避山而行。但秦岭实在太霸道了,至宝鸡段,只觉高速路完全成了大山的肠子,在山肚子里逶迤萦回。一个接一个的隧道构成了一个个的隧道群,隧道与隧道之间仅可得见几十米的天光。最长的天台山隧道群长达32公里,被称为“世界第一隧”,历时三年多,于2020年1月贯通。
  出了天台山隧道,我们也长出了一口气。大山腹地的隧道,像灯光璀璨的夜,驾驶员都绷紧了神经。出了隧道,我们决定在服务区休息。从早晨六点起,我们已经奔驰了六个多小时,丈量了五百多公里的路程。良驹日行千里,也只相当于我们的半数而已。
  天空薄云浅布,飘起零星小雨。我们在天台山服务区休憩,难掩出行的快乐。服务区外一顶遮阳大伞下围桌而立,烧饼、牛肉、煮玉米,一个个吃得不亦乐乎。
  因为都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家不再聊发少年狂,差不多两个服务区便休息一下。到剑门关服务区已经记不清停过几次。这里已出陕西,属四川广元。有熟悉此地的朋友说,这里离剑门关不远。剑门关即李白《蜀道难》里的“剑阁”:“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的剑门关景区,还有这首诗的壁题。
  我们一程又一程赶路,路就又被我们赶到到大山深处去了。有句诗却从记忆里被赶了出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这是元代诗人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里的句子。当我们一次次从山肚子里钻进钻出,我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崇山峻岭对人的围追堵截,我们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人对这阻截的不屑一顾。遇山钻洞,遇涧架桥。不管天梯石栈,还是逆折回川;任它峥嵘崔巍,管它一夫当关。把西蜀之行,变成一日之通途。诗人所处的时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皆苦,何况被大山围困的百姓?而今,这山麓、山腰不时有白墙红瓦的房子一闪而过,我想,那一定是不肯搬离故土的山民。虽仍然身居大山,但我相信,山民们不会再有愚公的烦恼,也无需再发愚公那般子子孙孙挖山不止的志向。休明盛世中的蜀道难,成了传说;峰峦如聚的大秦岭,也不过,风景而已。
  
  ◎惠泽膏流
  车近都江堰,消失了的群峰忽然又聚拢来。此时正值傍晚,峰顶霞光被墨色山岚阻隔而变得稀薄,如浅金色的雨。那气象,让人想起宋代诗人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俗话说,“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都江堰偏以山相迎。先贤说,普天下之水,其性利万物而不争。都江堰的水,果然是最好的诠释啊。
  下了高速,被都江堰市防疫人员亲切地拦了下来,扫描四川天府通,登记,做核酸。工作人员贴心地提醒:三天两检不能少,你们此后在川的行程都会用到这个小程序。半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入灌。——是的,都江堰市简称“灌”,可能源于都江堰之前的建制“灌县”。这座有着2000多年建城史,因堰而起、因水而兴的城市,最初堰的主要功能也许是只是灌溉,我想这或者是“灌”的根本由来。
  车子驶入都江堰市区,已是暮色苍茫。打开车窗,果然凉爽,不似家乡那般炎热。城市对车队总是不够厚道,红绿灯处,头车一溜烟跑远。后面的两辆车用了不同的导航,固执地要在路口分道扬镳,好在还有对讲机。也是好笑,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人到了陌生之地却总会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跟着前车驶向预订的宾馆。路旁有河,整饬如渠,河水汤汤,穿城而过。岸边绿草如茵,跳舞的人一群群。如果说这城市丰沛的河流让人有异乡的新奇,广场舞却瞬时拉近了与旅人的距离。
  只是,这河岸与路齐平,怎么看都不太安全吧?尤其雨季,洪水暴涨,看似其乐融融的都江堰市民,还不真得像岑参《石犀》诗里所写:“江水初荡潏,蜀人几为鱼?”
  饭罢准备去路过的桥上看水,小朋友说准备带娃娃去南桥看灯。网红桥、灯光秀,对我没啥吸引力。但是毕竟有桥有水,也行。咨询了近旁建材市场尚未打烊的帅哥美女,说十点关门,且路途不远,我们决定用脚步丈量一下都江堰市的那一段夜色。
  事实证明,我们步行的决定万分英明。窄窄的路上车流凝滞,紧贴店铺的人行道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方意识到这真是一个颇为繁荣的旅游城市。
  撇开三岔口的另两条枝杈,景区前有了夜的清幽和整肃。左边夜空一弯新月如勾,右前方一座明亮的塔悬浮半空,右侧不远处有几座明亮的亭子散落。这就是南桥夜灯吧?估计园子里会有各种小型的炫彩灯光秀,果然都是人工景致,讨小孩子喜欢的幼稚玩意儿。
  路尽处是广场,对面有灯线勾画的园门,因为线条简单被我漫不经心地过滤。步入广场,不禁目瞪口呆。右侧的三重牌楼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牌楼中间有一带青光,牌楼前灯如白昼,游人仿佛雨前洞穴周围的蚁群挤挤挨挨。难道是庙会一样的所在?
  这么挤!就为看个灯展,算了吧。我先打了退堂鼓。
  都到这儿了,过去看看。
  一路挤上台阶,牌楼向幽暗里纵深。两侧人来人往,进入才发现原来是座廊式长桥。桥上游人如织,廊下有靠栏杆拍照的,有依栏杆俯视的。挤过去看,灯光下青色的河水翻涌,浩荡入城。
  这就是入城时看到的那条河流吧?
  对,岷江。
  岷江啊。原以为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支流,不想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那条大名鼎鼎的江相见了,真是此行的意外之喜。
  一路躲避游人,竞无暇观察这座声名远播的桥。后来查资料,方知它原名普济桥,现在屋顶有《海瑞罢官》《水漫金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民间彩塑。关于桥,还有“踩过南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祈愿。
  走过南桥,是一个古镇,多嶙峋的梧桐。街道两侧斑斓的光影中,是被岁月熏染得黧黑的房屋,现在成了各种商铺。商品长了脚,踅摸到屋外招徕游客。商铺便因屋内泄露的灯光、簇新琳琅的商品而显得年轻了。
  虽然一派繁华,但古镇却固执地保持着一份清幽。比如那幅墙绘,一位川巴汉子,引领负重马队迤逦而至,晚风中传来寂寞而沧桑的“得得”马蹄声。我们在道路尽头,文庙门前左转,是一个少有游人的广场,迎面一座四柱三连的牌楼,飞檐繁复,上书“龙吟”“凤翔”一对匾额,这便是遥遥望见的塔的所在地玉垒山。原来,南桥就在都江堰的旁边,那被我忽略的园门,便是都江堰景区的大门。
  一直喜欢古镇。但当我站在南桥上,眼里便没有了古镇和桥,只剩下了岷江的浩荡,岷江的奔腾不息。
  严格说南桥并非位于岷江之上,而是位于岷江内江之上。这是我第二天游览都江堰时才知道的。都江堰渠首分三部分: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岷江在鱼嘴处被分为内江和外江,南桥位于宝瓶口下方的内江之上。
  关于都江堰,资料实在太多。这一处世界独一无二的水利工程,历经2250多年,不但没有衰败,反而更加富有生命力,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奇迹。关于工程本身,我是外行一窍不通,不敢多写,我就择其要而备忘吧:
  第一组词,无坝引水,自流浇灌。
  第二组词,自行调节,四六分水。
  这“自行调节,四六分水”几个字,让我的心中豁然开朗。我小时候无数次看见过村旁小河发洪水,滚滚浊流从河床漫上来,漫出堤岸,跌入近村的沟渠里。那只是是一条小河,岷江这条巨龙,若遇山洪暴发,还不得跟世界末日一样?家乡小河分流出的一部分水保护了村子免受洪水肆虐,都江堰工程要机巧得多。它以四两拨千斤,轻易就化解了防洪的难题,并兼顾了灌溉的必须。岷江的四六分水很神奇,水量小时六分入内江,保证灌溉生活之需;水量大时六分入外江分洪。其实这还不是都江堰工程的全部,它有内江下游庞大的水系,有蒲阳河、柏条河、走马河、江安河四条大河,然后一分二,二分四形成无数条支流,最大限度地利用岷江水源,又最大限度地保证近在咫尺的都江堰市免受洪水威胁。
  都江堰啊。曾经旱涝频仍的成都平原,从此有了惠泽膏流,成了天府之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阳光下的都江堰蓝天绿树,碧水青山,外江敛容,内江安详。岷江水从古流到今,却冲不走那个不朽的名字:李冰。2250年前秦昭王的蜀郡太守,“凿离碓,辟沫水”,其艰辛不能想象。李冰和儿子用近二十年的时间修筑都江堰,此壮举,让人想起《愚公移山》。这是把神话变为现实的实干家,且不为己只为民。李冰最后后积劳成疾,于修筑什邡洛水水利工程期间病逝,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蜀地百姓奉他父子为神时时祭拜。为民者,民恒敬之。为民者,终将不朽。碧水青山下凭栏远眺,一棵给整个天府之国以荫庇的大树,生机勃勃,仿佛内江下游的庞大水系,穿城过寨,覆盖了整个华夏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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