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乡下五十岁以上的人,大都知道风箱是生火做饭的工具。曾经的那个年月,因为缺乏柴禾,灶堂里的燃烧物,皆是些晒得半干不拉湿的青草,或者是麦糠、烂树叶之类。这些东西本就不愿燃烧,特别遇上阴天下雨的日子,想让那湿乎乎、软绵绵的柴草燃起熊熊大火,没了风箱的助力,是断然不行的。
  借助风箱吹进来的氧气,柴草可以充分燃烧。在节约柴草的同时,提升了饭菜成熟的速度,又提升了饭菜烹制的质量和口感。
  拉风箱是技术活。学铁匠的人,先从拉风箱做起;学厨艺的人,也要从拉风箱做起。拉风箱时,眼睛在关注灶堂的同时,还要如同拉琴般把握推拉的力度。精力稍有分散,就会造成火势不稳,甚至纤细的风箱秆也有被折断的风险。
  老家有吃煎饼的习惯。用山芋干做的煎饼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将山芋干用水泡软剁碎后,用石磨碾成糊状,再在离地面不足二十厘米高的鏊子上烙成煎饼。烙煎饼的人坐在爬板凳(离地面不足五厘米的板凳)上,一边顾及鏊子底下的火候,一边用煎坯子(一尺多长,一头尖而薄的竹坯子)摊煎饼。另一种办法是,将山芋干放在石磨或石碾上磨成粉后,再掺入少量的水,活成干湿度适中的面团。然后用手抱住面团在滚烫的鏊子上由外向里,一圈一圈地滚动,最后形成煎饼。
  因鏊子镶嵌在装有风箱的灶台上,滚煎饼要比坐在爬板凳上烙煎饼,省力、便捷,人也减轻了烟熏火燎、蜷曲劳作的折磨。且做出的煎饼薄如蝉翼,吃起来口感香脆。但做这种煎饼,需要两个人操作才能完成。母亲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有时就喊我给她帮着拉风箱烧火。刚开始,觉得新鲜,我握住风箱秆拼命地拉,不一会儿,鏊子底下的死火被吹得四下里逃散,火慢慢地就灭了下来。用火柴重新点上,再拉一阵子风箱后,越发没了力气,火苗又变成了昏暗的煤油灯状,一忽闪一忽闪的。鏊子的热度渐次褪去,煎饼自然就没法继续烙下去。此时,母亲便把我轰走,只由她自己底一把上一把地忙活。时而洗手,时而滚煎饼,时而又俯下身子调理火候……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帮着母亲做点事?在幼小的心灵里,我常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感。
  风箱是根据活塞原理做成的。它由用艳丽的公鸡毛在一块方形的木板四周扎制的矛头、长方体的木匣子、连接矛头的拉杆、风箱出气孔,及吸气挡板等几部分组成。
  说来让人心酸,为了节省柴禾,为了提高烹饪的劳动效率,人们挖空心思地研制出了风箱。风箱拉久了,会使人肩周酸楚、发麻。人会被偶尔从灶堂里窜出的浓烟熏得泪眼婆娑。如果像今天这样,用煤气,或用电器炒菜做饭,谁还去烧柴禾?谁还去研制风箱?在那个愚昧落后的年代,人们拉风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叫做“青山虽犹在,只是没柴烧”。在风箱大行其道的年代,平时漫山遍野都是薅青草、拾柴禾的人,到处都裸露着光秃秃、黄闪闪的大地。邻居十来岁的小女孩,找不到可薅的青草,便偷偷地溜到生长着茂密玉米苗的大田里薅。因青草里掺杂了一些玉米叶子,看湖的发现后,就把这孩子扭送到大队部。由此,孩子的父亲在社员大会上,挨了一场批斗。谁家里没有一个像样的柴禾垛,会被人瞧不起,甚至儿子说亲都受到影响。
  想也不敢想的是,改革开放以后,幸福生活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收种庄稼用机器,去除田间杂草用除草剂。庄稼秸秆还田,或者加工成青储饲料。绝大多数的人家做饭,用上了液化气、用上了电。柴禾垛没了踪影,带风箱的老土灶成了稀罕物。
  在村民眼里,风箱是贫穷的标配,是劳苦的化身,也是一缕铭刻于心的乡愁。
  堂哥家的风箱是悬挂在楼阁里的墙壁上的。他心情沉重地说:“穷怕了,假使再遇上个灾害年头,说不定风箱又会派上用场。”
  我安慰他说:“不会了,不会了。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咱们的国家愈益强盛,咱今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表叔已年逾古稀,老伴进城带孙子,只有他一个人在老家生活。他是村里唯一使用风箱的人。
  一个闲暇的机会,去表叔家里闲聊。只见他正坐在院落一隅的灶台前从容地拉着风箱。我十分不解地说:“表叔,现在生活富庶了,人们早已把风箱尘封起来,或者是作为垃圾处理掉了,您老人家怎么还用风箱做饭啊?您儿子一个在体制内工作,一个开办了公司,您承包地里的收入也不菲,不会连煤气或电器炊具都用不起吧?这样紧紧巴巴地过日子,不值啊!”
  听了我的话,表叔笑着说:“表侄你误会了,到楼房里看看,你就会明白了。俺煤气灶、抽油烟机、电饭锅、高压锅等全都有了,甚至连洗碗机也都有了。你说我一个人生活,有时到村里的公共食堂吃一顿,隔三差五地还要约投脾气的老友去饭店喝场酒。你说要什么洗碗机啊?这都是儿子给买的。用浪费的方式孝顺我,我心里想着就来烦!有钱你使劲买吧,我就是不用,我还是用我的风箱和老地锅!”
  随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说:“过去缺吃少穿,连柴禾都舍不得烧。那样的苦日子,俺到死也忘不了。多亏了改革开放,多亏了国家的富民政策,咱的日子才真地过好了。可是,生活富裕了,也不能随便铺张浪费。你看现在的人,只吃细粮,不吃粗粮;只吃大鱼大肉,不吃萝卜青菜。吃得大肚老腰的,满身长满赘肉。眼看着不再苗条了,或者开始生富贵病了,就开始减肥。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得吗?还有,遍地的柴禾绊脚踝,也懒得有人捡。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说拾柴禾又脏又累,烧柴禾做饭不卫生。这世道啊,人都变质忘本喽。哼,反正不管别人怎么做,怎么说,我就是要拉风箱、烧柴火做饭。咋就吃苦受累了?咋就不讲卫生了?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表叔的一席话说得我心里无比地振奋和激动:农民,并非是愚昧的代名词!他们是初心不改、品德淳朴高尚的人;他们是民族的脊梁和社稷大厦的奠基石。
  在乐享小康生活的新时代,风箱离我们渐行渐远。可是先辈们研制风箱,借助风箱改变生活状况的初心不能变;艰苦奋斗、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不能变。由此,我明白了表叔拉风箱的真实用意。同时,也明白了有人把行贿受贿不正之风,用“拉风箱”这个词来加以比拟,是对风箱这一圣物的玷污和践踏,其行为庸俗、可诛。风箱蕴含着民族之魂,风箱精神不可侮!
  我爱上了风箱,我更爱上了如同表叔一样的新时代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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