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故乡钓鱼,喜欢去老家附近的另一个乡镇——转龙。那里有两条小河,一条平静而宽阔;一条婉约而曲折,故乡门口的资水河就在那两条河的下游。我只记得小河边春天里开的鲜花,和秋天里飘荡的芦苇穗子,其余的印象,总停留在对两棵树的留恋里了。
  下高速出收费站,正好路过那里的一个村子。迎面一个三叉路口,小小的转盘中间,有一棵茂盛的黄桷树,树不高,也不算笔直,树下有略略的一片草地;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鸟,汽车绕过树时,惊了它,忽然一下子从树叶里窜出来,飞走了,所以那棵树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孤独的。
  也许是因为移栽时,削去了它的头,它忘记了拔高自己的身子,只是一味地长枝冒叶,所以初看时,一片绿意,像一把绿色的大伞,看不到它的茎有多粗,干有多高。远远望去,围绕着它的都是光滑而灰白的路,汽车从蓉城到乡下时,绕着它两侧通行:它一侧连接着转龙的小河边;一侧延伸到我故乡的方向……
  多少次从故乡进城的汽车到这里时,总会在那棵树一旁停下来,有些准备进城的乡下人,就在那三叉路口边等着。汽车停下后,不用喇叭响起,只要看见那树叶猛然地抖动,人们便从路旁的民房里走出来,他们背包打伞拥挤一阵,一色黑黄的皮肤,一色的笑脸,上车时总是叽叽喳喳地兴奋,要许久才能平静下去——所以那棵树不能太高大,否则会挡住离家远行的期望。
  顺着路向转龙方向走,两边沿街修了许多民房,一律的卷闸门开间、两进的房子,门里面修车的零件和工具,杂乱一堆;超市固然要整洁很多,五颜六色的物品,把货架堆得满满荡荡;也有餐馆,却多了一面玻璃的推拉门,上面赫然地印着:各种炒菜,烧菜,特色水煮鱼……那青瓦白墙之间,没有翘角飞檐,也有没脊梁榫卯,只是有些平房的屋顶,后来又加盖了灰色的钢架棚,倒显得有些错落别致。
  走过这条似街,又是路的地方,起初感受到的是一阵杂乱,还有一阵喧嚣,——小贩在某处的“买锅盔!红糖锅盔!”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还没看见人和三轮车,从门面里挤出两三个小小的脑袋,侧着脸寻找叫卖声传来的方向。
  一位打扮得干净而瘦小的女人,站在三轮车旁,一群放学的孩子围着她,吵嚷着要那热气直冒的红糖锅盔。书包就放在门外的条凳上,堆成小山似的,大人们站在一旁,只顾闲聊着什么,只待孩子吃完,街道才渐渐地平静了些。
  我常常在夕阳下收拾鱼竿返回城里,然后就在这条街上的一家饭店吃面。因为一年四季来的次数很多,老板已经非常熟悉,见了我,先问当天的鱼获,其余不用我多说话,直接笑一笑:
  “还是二两牛肉面,加一份菜嘛?”
  像是在询问,却又多了一份自信。
  有时候下雨,那面馆就会把我的脚绊住。故乡的秋天,总是很多的雨,不算太稠,淅淅沥沥地飘洒下来,却是很久的一场湿润。于是这一条街,就会笼在烟雨中。
  我在餐馆门口坐着,侧着身子,往来时的路上张望,只是这路不像故乡的那个镇子,——满街的青石铺的路面,斑驳而起伏不平。屋檐都是青瓦覆盖,土木结构的墙和柱子,一片灰色。秋雨来临,雨滴就从瓦片的沟槽里滴呀滴的,直到把街中间的青石滴成了岁月的疮孔。我离开故乡的时候,那镇子的印象一直是那样的,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要是秋雨来的时候,从远远的街头,走来一位穿红色旗袍的少女,打着油纸伞,带着寂寥和孤独的神情,那种高跟的鞋子,轻轻地触着青石的路面,一袭红色的气息从身边走过去了,留下“咚咚”的脚步声……
  故乡那古老的镇子,街头也有一棵黄桷树,与镇子一样地经历着岁月。只是不像我面前的这一棵,——在雨中,它有另一种风情和动态。
  餐馆门前,又是一个三叉路口,向左是前往县城的老路,一直延伸到一片田野里,雨蒙蒙的,看不见那些黄澄澄的稻谷。正对着是一条有坡度的路,路的端头,就是这棵高大的树。
  我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看它粗大的树干,恐怕要像我这样的大汉两个才能合抱一圈。那树根深深地扎在条石砌成的圆形台上,虬枝盘旋,茂盛的枝叶伸展开去,已经遮蔽了整个三叉路口,于是树下一片阴凉。
  故乡人迷信古老的生命,以为这棵树是神灵的象征,所以树干下,不知何年何月,立着一块红石的碑,碑文在风雨里风蚀了,已经模糊不清,——我没有去认真看过那些文字,我想,能配一方碑的树,总是一种不平凡的生命。
  多少年来,凡是进城或者回归的旅人,总在这里起程和下站。
  那树下立着一位年迈的老母亲,已经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去县城的路。一位年轻漂亮的妇女,从车上下来,抱着老人,一阵欢呼,一滴泪痕,——一把伞,两个人,就那样慢慢地消失在雨中的路上。
  一个还没有脱离稚气的少年,一个鼓鼓的背包,一双沾着黄泥的运动鞋,身上穿着有些褶皱的体恤衫,在母亲的叮嘱下上了车。车子开动时,母亲挥了挥手,侧着身子,再不看那远去的车影。只是那时车窗打开,远远地听见一两声呼喊:
  “妈!妈!”然后在耳边,只留下一阵风雨声了……
  我望着细雨中的这棵黄桷树出神,这哪里仅仅是一棵树呢?它是离别的站台,相聚的终点。在树下,每天都这样演绎着人间的离别与相聚。也许百年,或许千年,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树青了一季,又黄一季,三叉路依然存在着,黄桷桠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心里,留在了路人的心里,也留在了游子的心里……
  吃完面,天渐渐晴了,循着回蓉城的方向,启动马达,绕着那棵黄桷树转了一圈,再回头时,看不见去小河边的路了,也看不见回故乡的路,天边的夕阳已经只剩下了残梦。
  
  2022年7月20日于黄桷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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