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又到,因疫情管控原因,我还没有启程回老家看看,何时成行,还不得而知,因此,自然回想起这么多次回家探亲的情景,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二〇一八年那次。以前认为老家太远,那次以后我似乎才悟到:现代交通如此发达,家的远近其实是心理距离。
   同是七月,当飞机的尾轮触摸黑土地的一霎那,我驿动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心终于沉静下来。到了哈尔滨,应该就是我的家乡了。况且,我的大学时代是在哈尔滨度过的,四年,不长不短,足以让一个人对所生活的地方产生依恋,并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
   从机场出来,登上去市区的大巴,就被浓重的乡音包围,这时,才感到自己真真切切落地了。目光所及,看到什么都觉得难以形容的亲切。这时我想起深圳一位同学说过的话,离开家乡好多年了,但每次回来,随便抓一把泥土都觉得亲。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到了哈火车站附近的终点站,时间已近中午,索性就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店先吃午饭。之所以迷恋小店,是相信它往往最能代表一个地方的饮食文化。我要了一瓶哈啤,一盘韭菜馅水饺,还有一盘凉拌拉皮,一顿东北风味午餐的标配,稍显奢侈。大快朵颐,是我记忆中的味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拉皮里放了太多南方人特别喜欢的花生酱。
   饭后,我叫了一部出租车去哈东站,准备晚上在那里换乘。当时,周围有工地在施工,感觉交通秩序有点乱,加之自己还没有使用叫车软件,还是习惯在街头招手,我见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便过去逐个打听询问。结果,几位司机热情有余,回答如出一辙:不打表,一口价。我平时的工作就是做企业管理的,职业规范就是讲制度守规则,他们的行为令我非常不适,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以一个又一个坚决的转身谢绝。又过几分钟,我幸运地等到了一辆真正意义上的“计程车”,车上的计价器还跳动着0字,一闪一闪的。我信任0,0意味着没有,没有即干净。我正要上车时,身后跟上来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他应该是听到了我和司机的对话,表示要和我同去一处,车不好等,希望和我拼车,司机有点为难地看着我,没多想,我随口答应了。下车时,他要和我分摊车费,我婉拒了,在司机递过来的卡牌上,我掏出手机迅速地扫了一下,再次享受二维码的魔力,花钱真爽。他送我一声“谢谢”离去,眨眼间人群中我就分辨不出他的模样了。
  
   二
   晚十点多,我登上了一列绿皮火车,直奔五百公里外我心目中的家乡,一座略显寂寥的小县城。城里街道纵横,画了一个大大的“田”字,昭示着它是一个农业县。县城东建设了一个开发区,引进了几家较大的食品加工企业。人口不足二十万,但最近几年,住宅楼越造越高,上下班时开始堵车。
   起初,躺在卧铺上,却睡不着,就打开床头灯,我是个爱书之人,不管去哪里,背包里总会至少装着一本书,睡觉前,我都要翻上几页才舒服。一本书,守在枕畔,就像儿时妈妈坐在床边伴我入睡一样温馨。车厢有如摇篮一样,微微摇晃着,终于摇我渐渐进入了梦乡。耳畔轰隆轰隆的铁轨撞击声,仿佛在向远方的亲人传递着我回来的消息,这一夜,我睡的很踏实。
   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回家的激动,似见昔日重来,难诉近乡情怯。所以,当熹微的晨光掀开窗帘的一角,我醒了。天越来越亮,车窗外,有点陌生的乡镇和村庄、还没熄灭的路灯以及印着车辙的村道,簇拥着松树、柞树和一丛丛灌木的丘陵以及一望无垠的已经甩穗结荚的玉米和大豆,纷纷映入我的眼帘,心跳告诉我,离家越来越近了。
   依稀记得那些不变的风光是,田野之间,成行的白杨树防风林,高大挺拔,郁郁苍苍,气势雄伟,就像这青纱帐里走出的一排排子弟兵队伍,他们纪律严明,从不告诉自己的去向。田头好寂静啊,杂草茂盛,间或还掩映着一条小溪,溪水淙淙,那是谁在水中扔下的几块大石头,近来水大,差点就被淹没。
   次日清晨,火车喘息着停在一片熟悉的土地上。来接我的大哥和妹夫还没到,大哥在微信中叫我下车后等会儿。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人群转眼功夫就蒸发了似的,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兀立在站外的广场上。回望这个普普通通的小站,觉得非常亲切,这些年,它一直站在这里等我到来。每个游子的生命里,都会有这样一个小站,它预售票,也办理退票,离别,重逢,让检票口和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很难关上。刚下过一阵急雨,太阳灼人,几片云涂在小站的天空上,风,被雨水搓洗过,带着湿润的草香吹过。这一刻,年少的往事蜂拥而来。
   八十年代初,我在县里读了两年重点高中,另加一年高考复读班。大学毕业后,因我回县里工作,八八年起,父母随我从乡下搬到县城定居。后来,大哥二哥妹妹也相继到县城工作,一家人就在县城里团聚了。那时,交通落后,县城和外界的往来全靠公路运输,而且公路是遍布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还有个别路段是泥土路,雨季,就秒变成一片泥泞,经常有车陷在那里。在我的向往和期盼中,铁路就像一节一节用钢轨链接起来的等号,通向令我神往的远方,它似乎证明了一个恒等式:远方=理想。只是,直到我远赴上海多年后,县城才通上火车,政府大楼里成立多年的水电路指挥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虽然姗姗来迟,但对这方边远之地,着实不易。因此,这方土地又有了可以憧憬高铁和动车的理由了,憧憬永远是美好的。走了来,来了走,这一辈子,不管怎么折腾,故乡都是我心灵停靠的站台。当我还在感慨的时候,大哥到了,他表情流露歉意,妹夫跟在他身后微笑着。他们边帮我拿行李边招呼我上车边解释着迟到的原因。其实没什么,自家人,他们越客气,我越觉得生分。
  
   三
   母亲见到我,没有特别的惊喜,只是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妈妈由于得过脑梗,记忆时好时坏,估计一年没见,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父母原来在县城里买了两间房子,那种老式的土坯房,分里外屋,里屋大住人,外屋小,像一条走廊,用于做饭和进出。
   父亲去世不久,我家所在的街道动迁,善良的妹妹为了照顾母亲方便,接妈妈同住。在北方,母亲和妹妹同住会被议论的,传统认为,女儿养妈,做儿子的应该感到很没面子。老人大多会和最小的儿子生活在一块,而我兄弟中排行最后。所以,我很怕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尽管现在年代变了,不应该这样思想守旧,尽管我有理由解释此事,比如理由之一,母亲不适应南方那里的气候,潮湿、闷热,理由之二,她身边没有熟悉的老伙伴,对健康不利等等。说起来理由挺多的,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虽然我坚持每年给母亲寄些钱,以期这亲情润滑剂稀释我内心的负疚感,但如今,我生活工作在两千公里之外,除了打打电话,偶尔视频里露露脸,我毕竟不能在母亲身边为她端水拿药,嘘寒问暖。父母在,不远游,当年我不辞而别,也是我今生一大憾事。
   小时候,母亲的玩笑,不幸言中了。我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指比较喜欢靠筷子的上端,妈妈那时常说我,长大了,会离家远的。我知道,哥哥们也一定不止一次想过母亲的养老问题,这个问题,好在这些年没人再提及这事,我就一直不去触碰这棵我们家养了多年的“仙人掌”。如果这棵“仙人掌”哪天开花了,它带给我的一定不仅是花开的欣喜还有一阵阵祛痒的刺痛。说真的,我怕惊动全体家人中那份相对的宁静,那份甚至有点脆弱的相安无事。但是,每次回来,看着因操劳母亲疲惫不堪的妹妹,看着满头银丝步履蹒跚的母亲,我是如此地忐忑不安!
   休息了两天后,一大早,我们兄妹四人先去给父亲扫墓,每次回家,我都要去看看父亲。难过的是,即使将那面山坡上所有的树木都做成手杖,父亲也站不起来了。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后,我们徒步上山,山深林密,大哥凭着记忆,把我们带到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父亲的坟墓就掩埋在荒草丛中。
   二十年了,风吹日晒,雨打雪欺,拱形的坟墓已经有了一些裂缝。担心之余,幻想着父亲可否通过这些缝隙,看到山下连绵起伏的玉米田,田边露出绿瓦屋顶的村庄,村庄旁银光闪闪的小河。我给父亲点了两支上海牌香烟,烟雾袅袅升起,又宛若梦境般飘散,我又在在墓碑四周,洒下一瓶五十六度的二锅头,酒香扑鼻,呛的我们眼角湿润。父亲一定还是老习惯,吃饭时喜欢抿几口,饭后不忘抽几口,不知今天这烟这酒合不合老人家的口味。再摆上几只苹果、桔子、香蕉,新时代了,父亲要改改不爱吃水果的习惯。父亲平时话不多,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了解到他的一点经历。十六岁的时候,父亲从山东老家闯关东投奔远房亲戚,后来娶妻生子,一辈子辛苦劳作,种地、去乡办厂打工、回村当会计做村干部、开全村第一家小卖部、到县城后摆摊卖菜,困难时期口挪肚攒、东凑西借才和母亲一起把我们兄妹拉扯大。上了年纪后,他念叨好多次要回山东老家看看,但终未如愿,是因为那几百元车票钱还是因为爷爷奶奶已经入土多年,他没细说,但作为子女,总觉得来日方长,这是我们不可饶恕的错。如果沿着血缘上溯,父亲的老家才是我们这代人深埋的根,而那里,一个齐鲁大地上村庄的名字,在我们后辈的脑海中,已经变得越来越生疏,越来越模糊。离开墓地的时候,忽然大雨滂沱。雨很大,伞也被山风吹斜,瞬间我们浑身湿透。但这也没能阻止我不时地回头,杂沓的脚步声混着雨声在松林中回响,好像有人跟在我们身后,总想一看究竟。
   从墓地回来,简单休整下,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去距县城九十多里的镇上去看舅舅、三叔等。三个舅舅、三叔从小看我长大,多年未见,很是想念他们。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小镇就出现在眼前。那些低矮昏暗的一趟趟老房子不见了,新砖房错落有致沿街排开,还建起来多个住宅小区。原来镇中心的砂石路已铺上柏油,想不费力气找到从前的痕迹还真不容易。这里是我人生梦想扇动翅膀的地方,我在这个小镇读完初中,并考上了县重点高中。从校园前路过,母校已经大变样了,从前的土坯房教室被代之以四五栋多层的教学楼。我没有找到那个我熟悉的大门,那个红砖垒起的大门,那时,它的墙面沙土有些剥落,整天四敞大开,任师生和时光自由来去。见到了很多亲人。舅舅舅妈都老了,看见我,叫着我的乳名,他们个个笑容满面。聋哑的大舅,兴奋地哇哇说个不停,我没听懂,但我能猜出他的意思。三叔身体还好,他的出现,一举一动像极了父亲,端坐在我的面前,问这问那。三叔家中发生了变故,几年前,三婶病故了……中午,我请亲人们聚餐,在小镇西头一家饭店,找到一个这样大的饭桌不容易,能坐下我们老老少少二十几人。出于年纪和健康的考虑,包括我和同辈兄弟们,并没喝太多的酒。边吃边聊,说了很多,大家都没有提到的是,这个镇前面有道山梁,翻过去,才是我们兄妹真正的老家——一个散落在山坡上的小村子,只有七八十户人家,我们是在那里出生并且读完小学的,文海、保家、大驴子、二驴子等孩提时代的小伙伴至今还生活在那里。
  假期不多,一周后,分别的日子到了。夜幕降临时分,县城这时才有唯一一列火车通往省城。转身离开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每次返回都重复这样的脚本:匆匆跟要送我的大哥、妹夫说句“快到点了,我得走了!”,然后用拉杆箱掩护自己脚步的沉重,把背影留给了站在门口目送我的妹妹和老母亲。到楼底,我才听见妹妹关门的声响。
  
  四
   汽笛长鸣,我又不得不踏上归途,在遥远的黄浦江畔,我的妻儿在等待我回来。我又将在这里开始自己平凡的生活,早上下楼买早餐,遇见邻居说句“早”,然后,提着电脑包,风风火火地走在布满树荫的人行道上,乘坐拥挤的地铁到达商务区的写字楼里,每天上楼下楼,一切如常。记得二〇〇九年五月,我参加上海市“城开杯”诗歌大奖赛,就要收稿的前一天,我犹犹豫豫地投寄了一首长诗《上海,我的第二故乡》,没想到,获了二等奖。没什么技巧,只是情感使然,那时起,我已把异乡当故乡了。最近几年,我回老家的次数多了,至少两年一次,每次回来,我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回家的情境中走出来,包括有时坐在办公室里,我还在发愣出神,好像还和亲人或同学们坐在一起闲聊,有时一同想起一件过去好久得糗事,大家开心地笑起来,有时聊的累了,大家就一块沉默,望望窗外,看看手机,喝口水。当我又走上熙熙攘攘的街头,人越多,我越觉得孤单。某一个瞬间,我的眼前会突然浮现出一位熟悉的面孔,耳边会突然响起他亲切的话语,有时会恍惚觉得,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很像我的一个亲人或同学,有几次,我快步地跟上去,当然,最后是失望,淡淡的,心里泛起一股甜蜜的苦涩……
  回家的感觉令人难忘,回去多少次了,还是想回去。盼望今年的疫情进一步好转,我能顺利地再回老家看看,母亲在,故乡就在,母亲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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