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今年一百岁了,她对几十年以前的陈谷子烂芝麻记得很清,对刚刚发生过的事扭脸就忘。今天她说,你看外面昏天黑地的,是不是要下雨了?我说今天没雨。她又说,河边石头上晒的红薯片,你收回来没有?我回答说收回来了。一分钟后,她把刚才的问题又来一遍,我也跟着答复一遍。我是学数学的,如果我再陪她半小时,这样的一问一答算算会有三十遍。
  晒红薯片的事情发生在半个世纪前,红薯是一年四季的主粮。我对红薯的熟悉和热爱,超过对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物件。我不知道倘若没有红薯,我们一村人拿什么养活性命。儿时不认识面包,更不曾见过大米,我对世界的想象从没超出三山环抱中那个村子的范畴。我发现红薯的皴皮,特别像父辈们的手背。大姑娘小媳妇的肤色,身材,说话办事的样子,更是像极了红薯。
  红薯有两层皮,其结构有些像煮熟的鸡蛋。当然这是几十年后有了煮鸡蛋可吃,才产生出来的联想。红薯最外层的表皮很薄,比绵纸还薄,蒸熟后变得格外娇气,得用指甲轻轻去揭,才能得到蝉翼般剔透的一片。吃红薯时如有大人在场,揭红薯皮是要遭骂的,尤其是不小心揭掉了草纸厚的第二层皮,那更是伤天害理难以容忍的事情。任凭饥肠辘辘的鸡们围在近处,伸着细细的脖子,骨碌着小小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叽叽叽”的低鸣,一个红薯尾巴我都不敢赐给它们。对门的丑旦不跟我玩,他说除非你从你家煤火边给我偷出来一块红薯。
  种红薯是最费力的活计,山下的农人夜里做梦都在盘算着山上的几块梯田。不比黄土高坡的土山,我们的山是真正的山,全都长者一身钢筋铁骨,山田里的土壤跟石头一个颜色,硬硬的土粒像是石头脱落的皮屑,一年四季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干巴巴的天空。
  村边的小河里有水,顾自悠闲地流去,不理会高处的焦头烂额。乡民们从河里灌满两只水桶,一担担地挑往山上。扁担一路咯吱咯吱地呻吟,挑水的人在扁担的节拍中抬脚迈步,把脊椎压成弹簧,把肩膀压成铁板。每年都是如此,在提前整好的红薯垅上每隔一尺刨一个小坑,从水桶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倒入小坑,趁湿把红薯秧苗插上,稍后再用两手搓土覆盖。这一切做完后,每个小土包形似小小的坟冢,细瘦的红薯秧苗就像坟头上插着的香。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走在磕磕绊绊的石头路上,不断地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换到左肩。她想放下担子歇上一歇,但找不到一块可以放桶的平整的路面。她只能涨红着脸,擦擦蛰眼的汗水,继续咬牙切齿地向上攀行。前面的一只水桶碰在石头上,失衡的担子将她拽翻在地,两桶水一倾而光,溅湿了她的鞋子和裤腿。她坐在地上放声痛哭,泪水和倾落的水混在一起,看了看她,消失了。
  一直等到暮秋,凉风一次次给穷人捎信,山上的红薯地没了一丝力气,村民才心思忐忑地蹲在地边,一遍遍察看红薯笼头下有没有崩纹,下面有没有结出预想的成果。一般情况下,一棵秧苗下能结出两三块红薯,小得像小老鼠,瓷实得像石头蛋,好吃,也好储存。遇上旱年,那些成活的红薯苗勉强站着不死,却始终没有长个,露出一脸的凄惶和无奈。用镢头刨出来,它的根部只有碗口大小的一团硬土,保留着插秧时一碗水的原生态,可怜得让人落泪。它似乎在说,我牢牢记着一碗水的恩典,它让我活到了今天,却无法给您结出哪怕指头大小的一块红薯。
  妇女们在刨红薯之前,特别是下霜之前,已经几次下地,将绿色的红薯叶子采集回家。她们把早已空了的超大水缸洗涮干净,把今年的红薯叶加上萝卜缨之类,经烫过晾过,悉数装入缸中,层层压实,并放进一块沉重的石头坐镇,一缸的沤酸菜便指日可待了。
  刨红薯的几日十分热闹,场面壮观。整个白天大家都用来刨地,非要忙到天黑才把收获的红薯装入自家的箩筐和小推车粪篓。从山下望去,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满是马灯、手电筒的闪闪烁烁,像一片散乱的星光。与之相伴的是大人小孩的喊叫声,小推车吱扭吱扭的木头闸摩擦声,犹如几十年后繁忙的夜市。
  进入冬天,直到来年春天和夏天,我们就守着一窖的红薯和一缸的酸菜过日子。每到开饭时间,各家的男女老幼几乎同时从各家出来,在街门口的胡同一拉溜排开,蹲着,吃着,说着笑着。那是我见过的最热火的饭市,也是在所有吃的往事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大家手里的粗瓷碗花边不同,碗里的小米稀饭却如出一锅,清澈得能照见人脸,晚上还漂着月亮。脚边的食物小筐样式各异,有柳条编的也有荆蒿编的,但小筐里无一例外地盛着红薯几块。吃饭省了筷子,人们一手端稀饭一手拿红薯,边吃边喝,边谈论国家大事、世界风云,那种气氛,畅达,愉悦,绝无仅有。
  在不能不吃菜的时候,大人们就拿出一个面盆,用力掀开石板盖住的酸菜缸,从中挖出砖头般硬实的一块,在盆里撒上细盐,搅动一番,那些酸菜便蓬松开来,露出了菜的模样。如若能再狠心地滴上几滴香油,那就是一盆神仙都要嘴馋的美味了。一缸菜能吃上大半年,这是我那些无敌乡亲的智慧和能耐。
  除此之外,母亲和我的大娘小婶们一生都在致力于把单调的红薯艺术化,让呆头呆脑的红薯华丽转身,千娇百媚。她们把红薯刅(创)成片,晒在河边干干净净的鹅卵石上。如果日头晴好,一两天的时间它们就能干透,像白花花的银元一样漂亮,收拾起来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小时候我经常㧟着篮子,在每一枚鹅卵石上摆上一张红薯片,摆一会儿还要直起身子欣赏一下,仿佛那是自己造化的另一个世界格局。为了跟云彩抢阳光,我还时常在大中午顶着太阳,把红薯片挨个翻面,像给穷人翻身。在开阔的河滩上,感觉自己光着的小脊梁和红薯片一起被晒得噼啪作响。母亲把贮存的红薯片磨成粉,不仅能捏出红薯面窝头,还可以摊成红薯饼,做成红薯面饸饹,或者包一层薄薄的白面擀成双色面条。
  在红薯出世的季节,我们所有几岁大的小孩都会做一种项链和耳链。把一根红薯叶的细梗一节节折断,连丝,间隔成串珠模样,挂在自己的黑脖子上、脏耳朵上,立马就产生了惊世骇俗的效果,再土气的孩子也会洋气起来,心情像王子公主一样快乐起来。
  若干年后有专家前来调查,验证沤缸菜是致癌的元凶,号召人们不要再吃这种吃了上千年的沤菜,大家才面面相觑,追悔莫及。但环顾四周,又找不到可以替代的菜品。这地方土少水少,既缺菜也缺油。“某某疙瘩头,炒菜不用油”说的就是我们。谁都知道白面比红薯面好吃,新鲜蔬菜比沤缸菜解馋,但那些贫瘠的山地自有主见,似乎只有种满红薯才能给人填饱肚子。后来又有专家论证,红薯乃养生珍宝,头一号抗癌食品,倡导人们多吃常吃。可此时红薯种植量已大幅减少,镇上卖的红薯比水果还贵。而我搞不懂的是,红薯叶做的酸菜致癌,红薯却抗癌,同根同源,拿自己的脚踢自己的头,世上竟有这种怪事。我的乡亲过去全靠这两样东西充饥,维命,常年吃,顿顿吃,“糠菜半年粮,红薯跟亲娘”。红薯和红薯叶在肚子里打架,究竟谁占上风,只有鬼知道。
  默言先生喜欢写吃,是因为吃的惊悚和吃的耻辱刻进了他的灵魂。我的母亲不会写文章,经常犯糊涂,但唯有对吃的事情头脑清晰,念念不忘。一天几次见我,每一次都惦记我吃饭了没有,吃饱了没有。幸好我的肚子微凸,一天几次拍着肚皮对娘说,吃过了,吃撑了。碰见熟人跟我打招呼,问我“吃了吗”,我总是笑着回答吃了吃了。以前觉得这种见面语很俗,后来领悟到这是我的同胞们最亲最温暖的一句问候,比“哈罗”美好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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