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高高地悬在天边,小区里很静,不知哪家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翻炒发出的摩擦声伴随着油煎的呲呲声,使得这个清净的夜晚多了份烟火气息。也许是上夜班的人吧。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香樟树静静地立在路边,路灯躲在树影里,小心翼翼地发出斑驳的光,似乎是被月光惊着了!
  忽然间,一个身影从路灯的光影里走了出来,慢慢的,一瘸一拐的,左脚似乎不大灵便。她的右腋下夹着一个硕大的包,右手扶着包带子,左手拿着一根棍状的东西。只见她直接走到了路口,那里站着两只垃圾桶。那儿原先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死掉了,物业便把它移走了。而原先与香樟树相依为伴的路灯此刻失去了庇护,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被压抑许久的灯光此刻倒无拘无束地挥洒开来,使得那个路口格外清亮。
  此刻那个老人走到了路灯下,灯光仿佛显影液似的,使得她身上模糊不清的色彩开始显现出来:黑底红花的短袖衫,黑色的裤子,灰色的运动鞋,腋下是一个大大的编织袋,有一处已经破损,耷拉了下来,原来是个老奶奶!她的左手拿着一根棍子,棍子的顶端有一个钩子。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那两个垃圾桶旁,探过头去,一边将左手的棍子探进去,里面拨弄着,然后直起身来,拿下棍子上钩着的空盒子,塞进腋下的编织袋里,然后又俯身下去,渐渐地整个上身都伏在垃圾桶上。她的身体仿佛对折成两半,挂在垃圾桶壁上。如是几次,然后再到另一个垃圾桶边,如法炮制,直到确定没有什么东西可寻找时,便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个目的地。她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路灯的光中,跟她的出现一样。
  在这样的深夜,她不慌不忙地行走在这路灯的光里,在那些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垃圾桶里翻找一些可怜的东西,而那些垃圾桶白天里已经被人翻来覆去地寻找过数次。此刻那些人已经安逸地呆在家中,没有谁再来跟她争抢了,她想赶在凌晨这些垃圾被运走之前再来做最后的一次淘金吧!
  可怜的老人!她的家中有些什么人呢?她的子女此刻都在哪里呢?
  月亮依然发着清辉,夜依然陶醉在月亮的清辉里,小区很安静,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
  
  二
  袁月月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留下她和爷爷奶奶住。以前在农村的时候,爷爷奶奶还种着几亩地,现在进城了,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没有了地,又闲不住,便经常去捡些废品,换几个零花钱。这一点袁月月讳莫如深,生怕同学们知道她爷爷奶奶是捡废品的。在乡下上小学的时候,都差不多,大多是留守儿童,现在搬进了城里,换了个新环境,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神采飞扬的新同学,她感到了一种很深刻的自卑,像一只张皇失措的小白兔,只想着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是网络时代,有什么东西是能藏得了的呢?每个班级里总有那么几个令老师头疼的学生,他们不一定是心存恶意,只是在某个时刻,忽然心血来潮,或者故意显摆一下自己罢了。
  那天,她像往常那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一个男同学正在擦黑板。当她经过的时候,却听见他故意地嗅嗅鼻子,发出一声怪声:“什么味儿啊!”随即“哇——”的做出一种呕吐的样子,班上虽然来的同学不多,但是她还是被大大地伤害到了!表面上,她若无其事,但是她的双眼顷刻间盈满了泪水。那个男同学兀自在为自己的表演洋洋得意呢,忽然看见了她白皙的面容上那双泫然欲涕的眼,倏地呆住了!这个很少为自己行为道歉的男孩当即向她道歉,但是伤害毕竟是伤害,就像刀子划下的一道口子,想愈合无痕,是很困难的。此后男孩虽然千方百计地想补救,但是她却愈加孤独了!她就像水面上的一片树叶,任何想接近她的举动都会形成一阵波浪,将她推得更远。
  
  三
  人来人往的街头,下班的,放学的,接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稍不留神,便会有相互碰擦的危险。不过这些孩子们家长们似乎是久经沙场,已经练就一副见缝插针的本领。
  绿灯已经在闪烁了,居然有几辆电瓶车直接往对面冲。我站在人潮中,只见一个老奶奶推着辆轮椅,径直地往对面走过去,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一辆车开过来,在她的旁边停了下来,她越过去,又一辆车被成功逼停了。这时她依然往对面闯,似乎根本就没看见红灯,或者根本就不知道红灯为何物!
  我的心提得老高,赶忙叫道:“等会儿,危险!”那老奶奶没听见,忽然我身边一声雷响:“老人家,快停下来!红灯!”原来是个骑电瓶车的女人如是叫道。
  老人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我说:“等会儿吧,红灯呢!”她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退了回来,让出了道。
  老奶奶说:“我孙女儿等着我去接她呢!”
  骑电瓶车的女人说:“再急,也没有命重要啊!”
  那老人笑笑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意。”
  不多会儿绿灯亮了,人潮开始向对面涌去。我走在那老人的后面,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脖子僵硬着扭向一边,想必是她的老伴儿吧。过了马路,我上了人行道,而她却在路旁的垃圾桶边停了下来,松开了轮椅,从侧边拿下一个钩子来,很娴熟地往垃圾桶里探去,翻了翻,掏出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水倒空,随手往袋子里一塞。我这才注意到那个轮椅的侧边不仅有专门挂钩子的地方还有专门放袋子的地方,小小的轮椅大有乾坤啊!我看着老人娴熟地翻,戳,拿,放,尤其是俯身在垃圾桶上的身影,忽然想到她就是那个深夜月光下的身影。果然,她走路左脚高右脚低。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忽然看见袁月月在门口站着,东张西望的,似乎在等谁。她看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师好!”
  我一愣,问道:“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啊?”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等我奶奶呢,她一会儿来接我。”
  我说:“要不要给你奶奶打个电话?”
  她摇摇头说不用,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似乎不愿意多说。
  我忽然想到她的日记里曾经写到过,她爷爷中风住院了,她奶奶要服侍她爷爷,那一段时间,她跟她奶奶一起住在医院里,连作业都是在医院完成的。我望着这孩子,白白净净的脸,有着许多女孩子所羡慕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总是低垂着,很难捕捉到她的眼神;黄黄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柔顺地耷拉在脑后,像她的人一样。她站在这人来人往的门口,安静得像一颗白菜。
  这是小区里的又一个高光时刻,各种小摊贩在昏昏欲睡了大半个白天之后又满血复活了!自从早高峰之后,等着的就是这一刻。六点钟一过,城管下班了。各种小摊小贩迅速地集结在人行道上,菜市场里面有摊位的小贩也放下身段,搬了出来,人行道便成了一个临时菜市场兼小吃一条街,炸油炸的,卖小龙虾的,北方大馍的,关东煮的……最热闹的应该是油炸小吃了,不仅小孩爱吃,大人也不例外,炸春卷,炸糍糕,炸麻团……有时很奇怪,没顾客的时候,无人问津,一旦有人了,全围上去了,仿佛要疯抢似的。我从这些小吃摊儿旁走过去,我喜欢看这些,喜欢看那些大人小孩边走边吃的样子!一天的辛劳下来,在路边摊上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零食,犒劳一下自己,顿觉身心无比的满足惬意!
  记得当年女儿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每次接她,她都会望望这些摊子,偶尔会说:“妈妈,我想吃油炸。”我说:“好啊,想吃啥?”那时,她都会选炸年糕。我也给自己选炸臭豆腐。那味儿,现在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只是想不通,那时怎么会那么喜欢呢?人,果真是会变的吗?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走到了油炸摊前,炸了几串年糕,微辣的,往回走到菜市场门口,袁月月依然站在那儿,我将年糕伸到她面前,说:“我女儿当年最喜欢吃这个,你喜欢吗?”她惊讶地望着我,我没说话,只是将年糕又往她面前送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去了。
  身边不断地有车子来来去去,后座上大多带着小孩,有的小孩心无旁骛地啃着炸鸡腿,喝着奶茶,有的甚至在啃着冰淇淋。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菜市场的门口,等着她的奶奶来接她。
  
  四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我像往常那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刚到门口,便闻到一种浓郁的栀子花香,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真香啊!”一抬头,便望见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几朵洁白的栀子花,插在一个青花瓷的小花瓶里!我一愣,问同事,是谁送的?同事笑着说,你班那个女生,长得白白净净的,不大说话。我一开门,她就来了,似乎专门等着的。我其实已经猜到了。此后的几个星期里,我的桌上都少不了栀子花,并且每隔两三天就换掉一次。终于有一次,被我遇见了。果然是她,袁月月!只见她羞涩地笑着,我说:“谢谢你,这些天让我每天生活在花香里。你真是个很有爱心的孩子!”她说:“老师啊,不好意思了,栀子花要开完了!”我说:“没关系啊,它们早就开在了我的心里。这花瓶还给你吧?”她说:“不用了,就送给你吧!”
  暑假的某天,我正在小区里散步时,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显示的是浙江,便挂掉了。岂料,不多会儿,这电话又响起,我很奇怪,便接通了。“老师,我是袁月月!”我一愣,说:“你在浙江吗?”她说:“是啊,老师,谢谢你!我爸爸妈妈暑假里把我接过来了。我这才知道你跟他们通过多次电话,从小到大,我最怕过的便是暑假,一天到晚,关在家里。但这个暑假,他们把我们接来跟他们一起住,白天里他们上班,但是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周末还带我出去玩,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快乐了!我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以后到这边来工作,不让他们这么辛苦!”
  明月高挂皓空,淡淡的月光下,远处的垃圾桶旁,依稀可见一位老人猫着腰在里面搜寻着什么。我这才想起,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那个老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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