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山姆的弱智男人,智力水平只有七岁。他在一个咖啡店打工,一个偶然的机会收留了一名流浪女。流浪女在和他生下了一个小女孩后不辞而别,山姆独自抚养女儿到七岁。但随着女孩的长大,她聪明又美丽,智商远远超过了父亲山姆。一群社会工作者认为山姆智力缺陷不适合再抚养女儿,要剥夺他的抚养权,父女俩被迫分开。后来在一名美女律师的帮助下几经波折,又夺回了抚养权,父女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电影获得了当年的奥斯卡奖。特别让人感动的是女孩露西意识到自己比父亲聪明,乖巧的露西就刻意迁就山姆的智商水平,为的是怕爸爸自卑受到伤害。爸爸山姆有一群精神和智力有缺陷的朋友,但他们都很爱露西,他们象捧着珍珠一样,用他们笨拙的爱来呵护这个小女孩,有几处细节让人泪目。
  这时一部老片《我是山姆》,电影中,山姆的眼神透露出孩子般的纯净,面对被剥夺,他显得无助又伤感,那蓝色的眼球满是泪水与不舍。他用手笨拙地为女儿擦去泪水,笨拙地亲吻女儿。而女儿的呼应如精灵般灵巧剔透,她具备一颗水晶般的心肝,洞察人世又小心保护父亲。
  其实不只山姆,现实生活中父亲的爱总是笨拙的。他不象母亲的爱,新生命的诞生,通过与母亲的血肉相联,同呼吸共命运,那种脐带相连的命运感、归宿感与生俱来。当母亲抱着怀中的婴儿,当初生的孩子寻找着母亲的怀抱,吸吮着乳汁,那种天然的母子(女)关系就自然而然地存在了。这是生命的起源,父亲无可替代。因此父亲的爱往往是后天培养和习得的。他们笨拙地一步步摸索,一步步探寻,走近孩子,走近上天赋予的一世情缘。
  其实,很多父亲为我们贡献了很多趣事。著名作家冰心有一次要丈夫吴文藻给孩子去买“萨其玛”,一种小孩爱吃的小零食。走着走着,吴文藻不记得这个名称了,只知道一岁多的孩子牙牙学语,平时老是“马,马”的叫。他跟店员说了半天,只知道买“马”。这就是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傻气”的吴文藻,可是在其从事的专业领域,他可一点不傻。他一生专注于学术研究,孜孜不倦,他是社会学开山祖师、民族学奠基人,他为孩子们做出了榜样。
  还有杨绛先生写钱钟书的趣事,由于钱钟书太不精通家务,不小心做了错事,怕太太责怪,就说是女儿弄的。他还趁女儿睡午觉,在年幼的女儿脸上用墨汁画画,待被杨绛和女儿发现,他就恶作剧地躲在一边笑。
   父爱,总是充满情趣。
  
   二
  我想起自己的爸爸,一个严肃的父亲。记忆中的片段,似乎并没有特别有趣的情节。
   小时候,妈妈还在老家,爸爸带着我和姐姐,为的是让我们能到更好的学校上学。每天早上给我和姐姐梳头洗脸,我的辫子总是歪的,洗脸的时候呢,他用水打湿毛巾朝我脸上抹来抹去,把前面的刘海也弄乱了贴在额角,然后我一整天就是个奇怪的造型跟在父亲和姐姐身边。直到父亲的一个同事说:“老李,你怎么给孩子梳头的?”他才领悟过来,用手再给我把刘海抹平一下。所以我从小就是个憨憨的丑小鸭,穿的是父亲随便搭配的衣服,有时袜子也不对称。就这样跟着父亲的工作变迁东奔西跑,我小学五年就上了四个不同的学校,每次才和同学混熟就要转学,在颠沛中跌跌撞撞地完成了小学学业。幸好我和姐姐成绩还不错,经常上台领奖,爸爸的同事说:“老李,你的两个丫头像你,读书聪明。”此时爸爸就高兴地呵呵大笑。
  父亲的严格也是让我记忆深刻的。有时他会趁工作间隙或刚刚路过我们学校,偷偷在教室外面观察我是否在认真听讲,如果发现我在打野,回家就要挨训。他的表情非常严肃,让我望而生畏,以至给我留下童年阴影,生怕在教室回过头看到父亲监督的眼睛,课堂上坐得规规矩矩,不敢懈怠。
  我还曾经挨过打。那时妈妈带着年幼的妹妹也从老家来了,我们一家总算在小城有了一个家,住的是爸爸单位分配的房子,本就不宽敞,可是就有人不识相前来投宿,还带着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知道他是谁,我对姐姐说:“不好,书蠹来了,还带着个人。”小时候不懂事,刚认识了一个很难的字,书虫的意思,现在用上了。这个书虫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据说高中复读了七八年还未考上大学,人都读迂了,这次不知是第几次。本来到城里来参加高考学校就安排了统一住宿,他非要来我们家投宿,还带个同学,美名其曰要和父亲多坐坐说会话。我简直要崩溃了,本来就不喜欢他这种天资愚鲁又迂腐冒酸气的人,他还不识相带个同学来挤占我们本不宽裕的住房。而且我们家里都是女孩子,该有多不方便呀,我不知道他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反正他就毫无顾忌地来了。这就意味着我和姐姐、妹妹要挤在一张床上,把我们的房间让给他。爸爸把我和姐姐拉到一边,说是和我们商量,实际就是服从。我坚决不从,大声说不。姐姐在旁边脸色也很不好,但她没有表现得这么激烈。爸爸当着客人下不来台,显得很尴尬,于是啪啪地用他的大手用力地打起我来,那些巴掌落在我的肩膀和胳膊上。
  我哇哇地哭起来,妈妈把我们三姐妹一起带到后面的小房间睡觉,把大房让给他们。妈妈并没有批评我,她为我擦去眼泪,也可能觉得这个亲戚这么不通人情世故,让别人为难。也真是,你说巧不巧,当时物质上都很清贫,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在小城安家,有时星期天妈妈买点好菜回来做蒸肉蒸排骨给我们改善生活,那时候我们都很瘦,长期跟着爸爸饥一顿饱一顿的缺乏营养,我因为长得太快还经常贫血。排骨炖的正香,那些亲戚仿佛闻着香味就跑来了,把我们的好菜吃去大半。所以我和姐姐最讨厌这些所谓的亲戚了,以前在乡下又不是对我们很好,现在看我们进城了就全来了。
  我想妈妈也是内心一片澄明,但大人碍于面子,也出于宽以待人,要在孩子面前做出表率才压抑着内心的不快。我挨了打,满腹委曲抽抽答答地睡着了。第二天那个亲戚和他的同学居然又来了,连考三天都是如此。
  这应该是爸爸唯一打我的一次。
  这件事过去后,我记得爸爸给我买了一支钢笔,肯定有安抚我的意思。但我还在赌气不理他,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就走了。
  后来读林海音的《城南旧事》,里面有一段小英子偷懒不肯上学挨爸爸打的片段,是用鸡毛掸子打的。也是边哭边挨打。父亲是教育我怎样做人,怎样保持待客的风范,怎样对待身处低微的人。英子的爸爸是要女儿不能懒惰要坚持上学。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挨打,小女孩的自尊心被碾压一地。但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来不仅不觉难堪,还有一种和英子同样的感受,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爸爸了。
  
   三
  我曾经认为,别人的爸爸都是好的。
   爸爸总是不苟言笑,他的满腹学问和从事的工作也让他看起来那么威严,不可接近。所以我的同学都很怕来我家找我玩。我总是去同学家玩。有个同学住在一面临街的老房子,她家里有个天井,是以前的资本家才有的四合院。她爸爸是啤酒厂的工人,对我们很和蔼可亲,拿出汽水招待我们。还有一个同学,她爸爸在给人拖板车送货,长得五大三粗,一双手像蒲扇一样大,黑红的脸膛隔很远就笑得像朵花,很像《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汤姆叔叔。我们一点都不怕他很喜欢他,因为无论他的女儿怎样在他头上做窝他都是笑呵呵的,孩子们跟他玩得很开心。说实话,我很羡慕这两个同学,在她们家里,气氛是很放松的,不像我家里,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不怒自威,老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似的,让人望而生畏。
  还有一个同学,她家里有很多书,琼瑶的、亦舒的,还订了《收获》杂志,让我如获至宝,每次去她家都看得如痴如醉,由此成了亦舒师太的铁粉。她却并不爱看书,有一次还神秘地跟我说,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后来长大了我问她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她才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是骗我的,因为也觉得父母管的严,对她不好。可见也有和我一样的家庭,在我成长的时代具有一种普遍性。
  我这个同学讲话做事毫无机心,如玻璃般透明。有一次我也邀请她去家里玩,许是很少有同学踏足,爸爸也意识到了他的严肃令人望而生畏,那天刻意扮上笑脸,刚好家里炒了黄豆,热情地拿出来给她吃。这个同学怎么也不吃,后来实在推辞不下,她就说:“我不吃黄豆的,吃了容易打屁。”我哈哈大笑起来,爸爸也憋不住,笑着说:“这孩子,这孩子。”
  来找姐姐玩的朋友同样也遇到一件糗事。那时姐姐都上班参加工作了,又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情和父亲顶撞起来。这个朋友走到我们家楼下还有几级台阶,正高兴地准备喊我们的名字,突然听到爸爸的一声吼,吓得赶紧踮起脚尖一溜烟地跑了,高跟鞋都差点跑掉。当然这些往事在我们多年后谈起,又变成了趣事。
  余光中老先生在《四个假想敌》的文章里,用诙谐幽默的语言表达了对女大不中留的无奈,可以说是对四个女儿喜忧参半的一种爱。我们家有三个女儿,我不知道爸爸是否也有这种情感和担忧,把来约会女儿或即将娶走女儿的那些年貌相当的男孩当成假想敌。记得姐夫上门时,第一次与爸爸面谈,提出订婚的请求,态度是相当尊敬和郑重的。后来姐姐问他怕不怕,他嘴上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爸爸人挺好。”但我看到他转身就去擦额头的汗。
  我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很不幸地寄到家里就被爸爸没收了,过了很久妈妈告诉我已是时过境迁,伊人早已不知何处去。爸爸当时对妈妈说:“怎么这么小就有人写信?坚决不能给她看到!”也许在父亲眼中,我们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或者象余光中文章里写的,女儿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他用固执而笨拙的爱阻隔了外界的诱惑,希望我们在足够成熟时选择终身伴侣。
  后来读到丰子恺的书,那种对孩子的爱画成画,写成文,足以让每一个读者心生向往。有个这样的父亲应该是一个孩子最大的幸福吧。小时候,因为害怕父亲,与他的沟通很少。长大后,有时我想如果我是个男孩,会不会像汪曾祺老先生写的《多年父子成兄弟》,也坐下来和父亲喝一杯呢?那种毫无间隙没有所谓长幼尊卑的父子情感,只有文明和知识进化到一定程度的家庭才会具备吧。我总是觉得遗憾。
  当我足够成熟,我了解到爸爸的严肃里是他做人的端方与责任。他是第一个从乡村里走出的大学生,又经历了时代的变革与创伤,他的身上不仅背负着整个家庭,还有整个家族的重任。只有人来找他求助,各种各样的困难和问题都要他去帮忙,但他遇到问题又去找谁呢?强者天生背负的责任就是如此,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还有自己工作中的各种困难和挑战,他的这种压力又向谁去诉说呢?
  特别是母亲病故,家庭一下子遭此巨变,爸爸是怎样在独自承受呢?在那段时间,爸爸的姐姐、我们善良姑妈经常来看我们。有一次,可怜的老人从乡下背了好多玉苞和红薯,因为她晕车,只能走路来,她看到爸爸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默默地流眼泪。
  每次想起母亲,我永远怀念她对我们三姐妹的慈爱、温暖和温柔。而想起爸爸,那种复杂的情感难以言表。妈妈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后来,爸爸的家不再是我真正的娘家了,他不再只属于我们三姐妹。我收拾起本心,只做个懂事的女儿,做我该做的一切事情,只为担起这尘世间的所有责任。然而我心里已经没有真正属于我的父亲,没有真正的娘家了。
  
   四
  小时候,为爸爸打我觉得委曲而哇哇大哭,长大后才知道能说出来的都不叫委曲。真正的委曲是无法言说的伤痛,如深不可测的古井,哪怕在花木掩映之下也难掩其苍凉与荒芜。
   我行走在命运的意志里往往背道而驰,我拼尽全力去纠正它的方向,回到那条宽广的轨道。不是有一句话嘛,格局都是委曲撑大的,这些年我的努力,生活都给予了我褒奖和回馈。妈妈离开的时候,我多想自己快快长大,有足够的肩膀能够担负起女主人的职责,能为爸爸分忧,能撑起我们这个家庭、这个家族的一片天。我想对爸爸说:“我能的,把事情交给我,我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我是想永葆那纯粹的父女情份,永远是父亲的女儿。我想和父亲一起去挡住那颗原本射向父亲的子弹。
  记忆,总是那么顽固,把一些痛苦雕成了石碑。如果记忆可以过滤,我不想去回忆父亲的病重和离去,不想去回忆后来亲情的睽隔和误解,尽管当我足够成熟时,早已用我们的方式抚平了那些创伤。
   我只想记住那些最初的回忆,那最美的过往。记得他笨拙地为我洗脸,笨拙地为我梳头;记得他的丰仪和神采,曾经有人说他长得像演李向南的周里京;记得他凭借天资和勤奋走出贫穷,为我们的教育铺平道路;记得他谈笑风生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用他毕生的努力托举我们成长;记得他去姐姐学校被误以为是姐姐的男朋友,记得他六十岁时我们三姐妹簇拥在他身边的合影,还有我们的孩子抚慰他晚年的孤寂;记得他转述同学的话语:老李,你最幸福,三个女儿像明星,个个都不用你操心……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神的光,披一身霞彩找到我,伸出手来迎接我,像小时候牵着我走,走进旧时光,那时即便我满头白发,苍苍素颜,在他的带领下,我也会如电影中的画面一样,走一步年轻一岁,走一步向我的父母靠拢一步,直到变成当初的小女孩,随着父亲的微笑,牵着他的手,直到星光环绕我们前进的步伐,去到永远团聚的远方。
  
  2022年6月20日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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