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西二环外面有条时光街,时光街跟槐安西路交口有座时光公园,公园不大,环公园一圈的健康步道满共才350米,这几天小公园一下子火了,跟临近夏至的天气一样的火热。市民们纷至沓来,聚集在荷花塘周边,争相观赏小燕子喂食的精彩瞬间。原来,不知道谁家的小燕子出窝了,每天清晨,大燕子都会带领小燕子飞来,散落在荷花池塘里学飞、觅食,跟市民们一道晨练来了。
  时光公园来了小燕子,这个消息通过互联网迅速传播开去,比长了翅膀的小燕子飞得还快,于是乎,摄影爱好者先来了,而后是好奇的市民,围拢在荷花池边,架起了长枪短炮。你想呀,荷花池塘作背景,碧绿的田田的叶子,再点缀着红的白的荷花或者花苞,小燕子在荷花或者花苞上翩翩飞舞,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呀!
  虽然说时光公园已是二环以外,但这里开发较早,人口密集,又濒临交通主干道西二环和槐安路,交通便利。西二环自不必说,槐安路是石家庄市东西向第一条全程高架路,时光街是其最西端的第一个出入口,因而,这里俨然已是闹市区了。闹市里来了小燕子,怎么能不引来众人纷纷围观呢?
  我是凌晨5点钟出发的,走槐安路高架,从东到西跑完十公里全程。早上车少,十公里的路,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到。走到荷塘边,刚准备好设备,小燕子们也一路欢唱着来到了。
  小燕子有三四只,由它们的父母带领着,等小燕子都找到落脚的地方以后,大燕子便迅速飞走觅食去了。小燕子被称作乳燕、雏燕,此时虽然已经可以飞行,但显然翅膀还有些稚嫩,有时候它们黑色的背羽上,还会翻出几片雪白的羽毛来,像盛开的雪莲花,那是它们的“胎毛”吧?捕食的技艺还不曾学得,小蜜蜂从它们眼前飞过,它们只会转着小脑瓜观瞧,却不知道主动出击,短而宽的嘴角还是嫩黄色,黄口小儿,不成熟呀。然而,正是这种不成熟,才尽显其十足的萌态,招人爱怜。
  小燕子本来就是招人喜欢的小鸟。“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这首儿歌应该家喻户晓吧?朴实的歌词,简单的旋律,不知道陪伴过多少人,度过了多少个美好的童年时光。
  燕子是候鸟,每年秋、春两季都要南飞北归,然而,它们却是人们最亲近的鸟类之一,因为它们喜欢把鸟巢安置在寻常百姓家,就在你家的房梁上、屋檐下。每年春天,人们亲眼见它们衔泥筑巢,盛夏时节,又见它们衔虫育雏,入秋以后,再送它们举家南迁,像比邻而居的朋友,又像出门远游的亲人,真真切切的,就是家养的小鸟。人们喜欢叫它们家燕,就跟唤小麻雀为家雀儿一样,只是人们并不那么待见小麻雀,因为它们会偷吃人家的粮食,在艰难的岁月里,与人争食必然会招来人们的厌烦的,因而,人们骂它们为“老家贼”,并把它们跟老鼠、苍蝇、臭虫一道,列入“四害”名录,人人见而除之。小燕子却不一样,它们非但不与人争食,反而专门捕捉庄稼的害虫,像青蛙一样,是庄稼的小卫士。小时候掏麻雀窝、玩小麻雀大人是不会制止的,但小燕子的窝就在堂屋的房梁上,抬头可见,举手可得,却没有一个小孩子去祸害。
  燕子是春天的使者,是春天标志性物象。我们见多了描绘春天的画面里,杨柳依依间,前呼后应的一对舒展双翼、翘着剪刀尾巴的黑色的身影。晏殊的《破阵子·春景》有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直接将燕子与梨花纳入春景,一来一去,尽显时光轮转,生机无限。而这里的“新社”即为“春社”,是春天里人们最重要的一次祭祀活动,是在春分以后,春天最美好的时光。燕子归来是带来了喜讯的,因而人们亲切地叫它们“社燕”,当然了,燕子春社来、秋社去,多指宦海浮沉不定,那是后话,属于后来的意象了。
  不过,燕子的意象里还有一个“劳燕”义项,成语做“劳燕分飞”,意指夫妻或者情侣的离别。我想在这里强调一下,“劳燕”是两种鸟,劳指伯劳,燕指燕子。伯劳是一种捕食小鸟或昆虫的小型猛禽,体型跟燕子差不多大,这两种鸟都是寻常可见的候鸟,但绝对不可以共生的,因而,《乐府诗集·东飞伯劳歌》有“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句,这也是“劳燕分飞”的出处。只是,千万不要误认为“劳燕”之“劳”为“辛劳”之“劳”,虽然,我们常见,燕子通常都是非常辛劳的,这一点与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极为相似,因而这也是人们喜欢它的原因之一。
  燕子这一年确实辛劳。我们不说它每年南来北往的长途迁徙,北归以后,先是挨家挨户选择筑巢的地点,而后是一口一口从水边衔来塘泥,掺杂着草叶、毛发、残羽,用唾液和成小泥丸儿,再把这些泥丸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粘连在一起,紧贴着房顶,砌成一座小堡垒。我没有细数过,就其建筑规模来看,每一座燕窝,至少需要几百个泥丸,花费燕子夫妇三四天的功夫。要知道,这一工程都是高空作业,工程质量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其建造难度以及辛苦程度可想而知了。有一则歇后语说:燕子衔泥——空忙活。这个“空”是双关语,明为空中作业,暗指徒劳无功,但辛劳的一面却是公认的。
  接下来,便是孵化、育雏。一窝雏燕少说三四只,多达五六只,需要十四五天的孵化期,再经二十余天的哺育期,雏鸟才可以出窝飞行。在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燕子夫妇必须从早到晚不住地往返于田间地头,捕捉蚂蚱、蚊蝇等昆虫,才有可能满足那一张张嗷嗷待哺的雏鸟。好不容易把它们拉扯大,可以出飞了,还要把它们带出窝来练飞、学习觅食,大约又需要五六天的时间,这也恰恰是大燕子最辛劳的时期。因为此时雏燕已经长成,食量也是最大的时期,就像人类的大小伙子那样,“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贼能吃呀。
  时光公园的燕子正值这一时期。小燕子进入荷花池,各自寻求一高处落脚,因为站在高处,才最容易让捕食归来的大燕子发现自己,从而得到更多的食物。
  一只选择了一根挺直的荷花苞,孙犁形象得称之为“荷花箭”的,那是蜻蜓最喜欢停驻的地方,朋友戏称“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乳燕立上头”。这个地方画面唯美,是摄影创作最理想的地方,只是荷花箭表面圆而尖,像箭簇,不容易涉足,小燕子摇摇晃晃,不住地扑扇翅膀,才勉强用两只小脚爪抱住了那个圆尖,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煞是可爱。
  另一只瞅准了一根高杆,那是去年莲蓬留下的,现已干枯,只留下一根光杆。从影像的角度考虑,这里显然不够理想,但对小燕子来说,却利于攀附,一下子就站稳了脚跟。
  第三只显然是最具眼光的,虽然那也是一根莲蓬的枯杆,但却是荷塘里的制高点,尤其是那杆的顶端弯曲向下,而后又回弯向上,形成了一个十来公分长的来回钩,就跟特制的鸟笼子的架钩一样,特别利于落脚、攀附。这样扭曲的莲蓬杆,一定是去年秋天的那朵莲蓬过于硕大并籽粒饱满,才让它如此委曲求全的。这样形制的落脚点,更是摄影爱好者可遇而不可求的妙处。
  小燕子显然钟爱这里,因为不多一会,这里又来了第二只、第三只,三只乳燕攀附在一根枝条上,那是怎样的场景呀!
  事实也进一步证明这根枯杆是最佳落脚点。站在最高处的一只雏燕忽然一下子兴奋起来,它不停地扇动翅膀,奋力地挺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嘴巴,喳喳地欢叫着,那嘴巴几乎要咧到后脑勺上去了。另外两只也同样张开嘴巴欢叫起来,可是为时已晚,大燕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衔着小虫子的嘴巴探进顶端小燕子张开的大嘴里,那精准程度,不亚于神舟飞船与国际空间站的自动对接。也就在一瞬间,大燕子回头看一眼小燕子,便片刻不停地飞走了。
  几只乳燕又恢复了平静,刚才在枝头得到食物的一只,转着小脑瓜,一副志得意满又若无其事的样子;下边空欢喜一场的两只,无精打采的,显然有些闷闷不乐。上面的一只得了便宜卖乖,还时不时探出头来,冲着下面的两只唧唧两声,像是怜悯,也许只是虚情假意的抚慰,反正下面的两只并没有领它的情,看都没看它一眼。
  就在这时,上面的那只又欢叫起来,等下面的两只也开始欢叫时,大燕子与上面的那只又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对接。这次对接绝对完美,那个动作令人销魂,简直要跟摄影名作“世纪之吻”媲美了。站在高处的一只已经连续两次得到食物,看来我们不得不承认位置的重要意义了。
  占据高处的一只不肯让位,下面的只得另觅他处。它飞走了,寻得一朵即将盛开的荷花,居然轻飘飘落进了花瓣里。什么叫身轻如燕?一片儿娇嫩的荷花瓣,都能将小燕子托起,你完全可以想见那小燕子的轻巧。
  记得还是中学时光,酷爱文字的我写了一篇寓言故事,名字叫《小燕子大战老鹰》,是根据老鹰专抓麻雀、不敢抓燕子民间传说。燕子机智灵活,善于飞翔,又是正义的化身,它决定为小鸟们出头,教训一下那个可恶的家伙,让老鹰吃了亏。我把故事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稿纸上,悄悄装进信封里,偷偷寄给《中学生》杂志社,满怀希望地期待杂志社的回音。两个礼拜过去了,收发室的老师交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看时,里面除了我的原稿,还有一封铅字的退稿函。
  中学时光短暂而黯淡,也多伴随着艰辛与苦涩,全不及童年时记忆的美好,因而许多事情大都忘怀了,唯一清晰的,莫过于这个曾经做过的文学梦,与小燕子有关,而且,这一个梦居然做了将近半个世纪,而今,居然又在时光公园里被唤醒,并完成了精准对接。
  我从乡下来到省城,谁会想到,小燕子们也进城来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城里的寻常百姓都住高楼大厦,门窗紧闭,防控严密,怎么可能给它们提供栖居之所?在闹市区它们是怎样获得充足的蚂蚱、蚊蝇等昆虫的呢?
  搬进新校舍,校园的地面几乎都硬化、塑胶化了,只在教学楼的北墙根与塑胶跑道之间,留下一条一米多宽、五六十米长的绿化带,学校团委别出心裁,将这条绿化带划分成十几个小块,交由高中一年级新生经营,谓之“梦田”。春天里,同学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自己经营的小片土地上栽花、种草、种蔬菜,没过多久,这里已经成为校园里一条最亮丽的风景线。那天,就在“梦田”边,飞来几只小燕子,它们先来衔泥,后又来捉虫。只可惜,我们要准备高考,没有抽出时间来留下那一幕的影像。
  但我知道,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是杞人忧天。星期天的早上,沿着小区附近的隆泰路走了一遭,仔细观察,沿街两边店铺的廊檐下,大大小小的燕子窝,居然分布着几十个。这些鸟窝依然是小堡垒的形制,但落脚点和建造技艺却大相径庭。有的建在接线盒上,因陋就简,只有一些窝儿的大意罢了;有的建在摄像头上,仿佛又给摄像头装上了加固的外包装;还有一窝建在人家卷闸门的拉手上,害得人家从此就没有关过卷闸门。这些燕子有的还在孵化,有的乳燕刚能探出头来,眼睛还没有睁开,有的已经羽翼丰满,就等一朝出飞了。大燕子不停往返,行色匆匆,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投喂一次,由此推断,其捕食场所应该不会太远。想必就在附近的大小公园,或者在街边的绿化带,更有可能就在路边这些高大的梧桐树间,还有,还有我们学生的“梦田”呢。
  时光轮转,世事变迁,当人们纷纷涌进城市的时候,小燕子也跟着来了。它们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是迅速适应了城里的生活,没准它们还会觉得,这里的生活比乡下还要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燕,安知燕之乐?——“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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