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地,红薯也叫做番薯。番和憨,韵母相同,发出的音有一丝相似,加上红薯看起来不美观,要形没形,要状没状,像个笨笨物。一些人经常拿红薯调侃别人,说某某憨憨的,好似番薯一个样。因此,红薯与憨薯、笨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不知不觉画上了等号。
  
  一
  儿时,我们山里人的家庭都比较困难,常常是吃了上餐,下餐还没着落,粮食总是不够吃。大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多种些瓜果蔬菜,让“小菜半边粮”得到很好地发挥,把它们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它们也不辱使命,这些瓜果填进肚子,除了能抵制一些饥饿,也能生出力气干活,还能长个儿。但这些东西都不长久,帮助山里人度过饥饿难关的最大功臣,还是要数人们口中又笨又憨的红薯。它在填饱肚子的同时,还可以让人长得格外结实,且身强体健。虽然它从不邀功,但我们还有得讲良心,它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
  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每个家庭的劳力与劳动能力就不是平等的,无论什么朝代、什么社会、什么地方,都会有贫富悬殊。那个年代,对比现在要落后若干倍,家里劳力多,吃闲饭的少,所分的大米只要合理安排,也基本够吃,红薯只当是消遣物,偶尔吃点。可是,读三年级的二毛同学家里,就不同了,他家七口人,只有他爸妈两个劳力,中风后瘸腿的爷爷不能劳动,小脚奶奶不能挣工分,姐姐读五年级正长身体,饭量大,妹妹还没读书,需要人看管。家里大小有五个吃闲饭的人,因此他们家里的粮食是远远不够吃的。他们家长期性的每天只吃两餐,二毛每天起床后只有一件事,就是拿起湿润的毛巾将双眼擦一擦,然后背着书包和姐姐一同去学校,他和姐姐的早餐,自有他的小脚奶奶慢悠悠地给送来。他们家里,除自留地栽红薯外,还征得队里干部同意后,在后山较远的险要地方开垦了一片荒山,烧了一些土灰,栽了些红薯。因此他家里的红薯比别人家里要多些。
  山里很多人家,每年总有好几个月拿红薯当主粮,大米饭里面掺了很多红薯,只见红薯粒,难见米粒。有时候干脆煮一锅或者焖一锅红薯,大人干活带到田里地里,孩子读书带到学校,一天到晚随时可以吃。一些人到一块儿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什么时候能才能吃上一顿纯白米饭?大米里面什么也不掺,让肚子舒服一阵子?即使没有菜,也保证能吃几大碗,唉,这个心愿什么时候能满足哦!
  
  二
  读小学时,学校很是简陋,也不像现在是封闭式管理,没有围墙,没有校门,没有门卫。在上课时,外面的人谁都可以自由进出学校;耕牛可以打个桩,系在学校草坪里吃草、休息;成群的狗,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学校打闹;附近生产队里的稻谷,可以晒在学校操场里、教室外的屋檐下。教室的门,打开了关不了,关好了打不开,所以干脆用个木棒撑紧固定,不准学生在门边捣乱。学校的位子少,学生多,没得到位子的同学,自己从家里带,因此教室里的座位,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是五花八门。教室的窗户还是很多,不过都没有玻璃,就是几根不规则的大小木棒,努力支撑,不过窗户的采光效果很不错。窗台是家长们给孩子送饭菜时的临时搁置处,给学生送吃的家长也是你去他来,每天是好几波。
  二毛很忠厚,不爱说话,拿别人的话说“像个憨薯”。但他读书比较认真,很听老师的话,放学后也会做作业,他是个很安静不惹事的孩子。尽管他看起来很努力学习,但成绩并不咋地,在四十多人的班里,他属于中等。紧挨二毛坐的凯子比较聪明,学习成绩比二毛要强,他家里条件也比较好,从来不缺吃少穿,在同学面前趾高气扬,不少同学都巴结他,因此他自认为比别人高个等次。他瞧不起二毛,每次见他吃红薯,都会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什么越吃越笨越像憨薯之类的话。二毛在班里一直抬不起头,在同桌凯子面前更是觉得低人一等,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二毛的奶奶每次送饭都是在窗户边喵一眼自己的孙子,然后用手招一招,又指一指放在窗台上的食物,见孙子面红耳赤地点了头,才转身离开。现在,他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队里分粮食的时间还差半个月,因此他们家现在是以吃红薯为主。二毛早已吃厌了红薯,他现在是见到红薯心里堵,但又没有办法,绕也绕不开,只能强咽。前天他在一旁吃红薯时,又被凯子讥笑:“难怪你那么简单的题都做错,都是红薯惹的祸,把憨薯甩了别吃,你就变成聪明薯了!”二毛也不出声,真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笨,更像他人口中的憨薯了。
  这天第二节数学课,他的奶奶轻车熟路蹒跚着双脚,径直走到窗户边,发现孙子正聚精会神地听讲,根本没发现她的到来。她大概也是急着要赶回家做家务,见窗户上还有几个别的家长给送来的饭菜,便对着孙子喊:“二毛,我用纸包的三个红薯给你放这儿了,里面还包了点腌菜,还有一碗开水,别拿错了啊,下课了赶快趁热吃,不要饿肚子!”讲台上的老师立马停止了讲话,与同学们一道看了看二毛,又看了看他奶奶手边包裹的红薯。课堂上随即传来小小议论声“他又吃红薯,二毛吃不厌吗?”“他家的红薯真多。”“我是看到红薯就发怵。”我偷偷瞄了一眼二毛,觉得他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红着脸,低着头。正巧,传来敲破锣的声音,下课铃声给二毛解了围。老师带着同情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二毛一眼,说了声“下课”,然后离开。
  
  三
  下课铃声固然解了二毛的围,可课余时间,同学们闭了半个多小时的嘴得到解放,七嘴八舌的声音便围绕番薯而憨薯了。二毛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可我找不到安慰的话语。平时带红薯到学校吃的同学,全都缄默不言,没有谁替二毛说话,老师也不在,大家可以肆无忌惮。
  其实,我家里也是天天吃红薯,只是我很少带到学校吃。尽管我妈妈天天将红薯变着花样做——蒸、煮、煎、焖;改变红薯的形状——方形、圆形、三角形、小丁丁;与其他食物混合一起——米饭、南瓜、青菜等,可谓是绞尽脑汁,说一千道一万,它仍是红薯,味道没有改变多少,我还是只要看着它,胃里就反酸,想起它心里就难受,别人提到它我便不想搭话。但是我又不能恨它,我还得将就它、依靠它,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吃的来安慰我、娇惯我,妈妈时常说我:“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们并没有尝到过真正饿肚子的滋味,有红薯填肚子就不错啦,知足吧,你!”因此,我是爱与不爱都得吃,否则肚子要造反。
  同学们的议论声中,最大的要数凯子那一伙,老师不在的时候,他的话很有权威性。只听到凯子说:“你们看二毛那个怂样,真与他手上的红薯一个样,傻不拉叽的!”紧跟着是一阵哄笑。“蠢红薯呗,笨蛋吃番薯,越吃越像憨薯”,和声一停,又一阵笑。另一个趁二毛不注意,风似火似地跑过去抢了他手上剩下的半截红薯,用力往操场外一甩,差点砸中从外面进来准备上课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一瞪眼,全部像缩头乌龟,不再做声。此时,上课铃响得正是时候,又给解围了,二毛满眼含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四
  从这以后,“憨薯”成了二毛的代名词。他逃学了,再也不肯上学,他父母打他骂他,送了他好几次,可父母一转背,他又回家了。老师也几次接他重回学校,他就是不去。他在家里吃红薯、栽红薯、挖红薯,学着干各种农活。从此在一天天中的劳动中渐渐长大长高。
  几年后,他父亲给他找了个泥瓦匠师傅学手艺。虽然他读书不多,但他肯干、肯钻、肯学,师傅待他视如己出,所以他学得了一门好手艺,同时也长了一副好身体。
  他的手艺大家公认不错。他做事认真负责,安全可靠,附近几个乡镇的人都瞧得起。无论是盖楼房,还是修别墅,甚至建厂房,都指名道姓地要找“憨薯”师傅,渐渐地,他成了小包头,有了自己的小小建筑队,事情多得做不完。他娶了妻生了子,家庭和睦,孝顺父母,对邻里很是照顾,成了周围人羡慕的能干者。
  凯子等人初中毕业后,务农几年,然后在二毛手下做事,一直到现在。二毛常常有意无意地会说:当初,我要是不逃学,多学点文化后,再跟师傅,我想,在建筑方面,肯定是另有一番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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