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江南,天空是出奇的湛蓝。池塘里的荷叶像是一只只擎起的绿色小伞,浅红的荷花在绿伞中浅浅地微笑,飞倦了的蜻蜓落在荷花上边。阡陌旁高大挺拔的香樟树,则是一把把擎天大伞,为行人遮蔽浓荫,临风摇曳的树枝上,有蝉儿一声接一声地吟唱。
  我们一行人,正是在这夏至临近的季节,来到梁溪城最普通的小村荣巷。小城是个著名的江南旅游胜地,但不要说过往的旅人没听说过荣巷,就是当地的年轻土著,也少有人晓得城郊还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荣巷位于小城的西郊,北面是松柏蔽日的龙山,南面是清凌凌的梁溪河。村子的中央是一条由东向西粉墙黛瓦夹持的古街,古街弯弯曲曲,行若游龙,龙头是上荣继先公祠,龙尾是下荣春益公祠。据说,春益公祠在公地上卖了棵杨树,钱放给族人做生意本钱,利上加利,累积了钱建了祠。荣巷人自古就会做生意。
  荣巷,是小城少有的几座保存完整的古村。在历史的演变中,依然保留了历史的风尘。小巷深深,狭窄而细长。风吹雨淋,土墙斑驳,青砖灰瓦上刻写着历史的遗迹。条石小径,高高低低,留下岁月苔藓。老墙、古树上,攀援缠绕的古藤、铁线莲仍然透露出往古的生命活力,那些庭柱、山墙上的裂纹与水痕,则彰显出久远年代的沧桑。
  荣氏家谱和正史上说,古时荣巷处于一片荒蛮的水网地带。1436年,也就是朱元璋初创明朝的时候,荣氏始迁祖荣清挈带家人30余口,由金陵迁来风景秀丽的梁溪古城。那时,荣巷一带“野稻自生,野茧自成”,属于无主荒地。荣清带领家人,在梁溪河北岸,开垦荒地,修筑河坝,建设家宅,逐渐形成了粮田、鱼池、桑竹等安身立命之所。以后子孙繁衍,先后形成上荣、中荣、下荣等自然村落,清康熙二十四年,梁溪荣氏家族开始修家谱,建祠堂,荣巷一名,由此诞生。
  荣巷建立后,荣氏子孙世代守业,聚族而居,守望相助,以耕、渔、航、商为业。600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以务农为生。到了近代,在鸦片战争以后,经历太平天国的战火,欧风美雨的洗礼,这个小小的远郊村庄,却走出了一群名震山海的人物。“面粉大王”、“棉纱大王”荣宗敬、荣德生,“电报大王”荣月泉、国家副主席荣毅仁……
  近代以来,荣巷得益于梁溪河航运的便利,货物辐辏,消息灵通。上海开埠以后,建立起近代商业、工业,这里的居民就近赴上海学徒,参与上海的经营活动,生活渐趋富庶。荣氏家族中的荣宗敬、荣德生兄弟,早年随父荣熙泰外出学生意,从开设钱庄起步,后投资面粉与纺织业,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他们的引领和带动下,一大批在外创业成功的荣巷人,回到故里建房造屋,使荣巷的规模日益扩大,街市日益繁荣,在民国中期已成为无锡城西的一个重要商镇。
  天下事皆有因缘,荣氏兴衰许是天意。据传,清咸丰末年,当时荣德生的父亲荣熙泰才12岁,在船上与同伴玩捉迷藏,他躲进信船的船头里睡着了,同伴们找不到他就各自回了家。待他醒来,信船已启航,船主只好将荣熙泰带到上海,而后通知其父到上海来领他回家,荣熙泰却不肯回乡了,其父便将他介绍至某铁店当学徒。此时家乡已被太平军占领,战乱中自宏山公以下子孙全部遇难,只有荣熙泰在上海幸免。
  在民国时期,上海最大的民族资本家家族,不是开银行的宁波帮,也不是专做外国资本买办的广东人,而是低调而显赫的荣氏家族。小城的荣氏家族做大了产业,南下上海,登上了更大的舞台。
  树大招风。抗战胜利不久,荣德生年事已高,就丢下上海的生意,将公司经营交给儿子荣毅仁兄弟,自己回无锡养老。他每日上午都去崇安寺听松园茶馆吃茶观棋,自得其乐。这天上午九点,茶馆门前来了辆黑色小汽车,说是城防司令部司令毛森相请。到了晚上,荣家却收到一张绑票,要求送50万美金赎身。这事不但让荣家上下乱成一团,还惊动了南京城里的蒋委员长。老蒋下令,限期破案,确保人质安全。
  十天过后,城防司令毛森告诉无锡新闻界说,是太湖水火帮土匪绑架了荣德生老先生,现已探得老先生被绑在湖中船上,当夜定会组织队伍前往解救。入夜,果然太湖深处枪声大作,四名土匪悉数被捕,军警凯旋回城。荣德生老先生安然回府,四名土匪旋即枪决。无锡各报都以“头条”新闻发布,荣府以30万美金酬谢当局。小城百姓私下传播,所谓四名“土匪”根本与此案无关,这些全是蒋家当局勒索民族资本家的遮眼手法而已。经此一事,荣家彻底看透了蒋家王朝的腐朽本质。蒋家王朝逃台之时,老先生坚持留在大陆。解放后,荣家带头参加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建立了全国第一家公私合营公司。荣毅仁先生出任新中国纺织工业部副部长。
  
  二
  
  与正史和荣氏族谱的记载不同,关于荣巷的来历,小城坊间另有一段传奇故事。
  这个故事的发生地不在江南,远在滨海的胶东。或许人们看荣家人,虽然也有江南人家的清秀斯文,却个个豪爽正直,乐善好施,生得浓眉大眼,高大挺拔,远不似江南土著的短小秀气,精明强干。荣氏后人荣敬宗、荣德生即使做了沪上最大的资本家,却终生布衣步鞋,粗茶淡饭,家中“朴质无华,佣仆萧然”,绝无富豪气息。一生主张“崇俭立家,产业报国。”荣家的座右铭是:“立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荣氏后人,在自家富足后,不惜巨资投入公益事业。先后在家乡开办了9所小学,三所中级学校,一所大学,一座藏书20万卷的图书馆。捐献的古籍列入《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就有69部。他们还为江南无锡、武进、宜兴等城市修建了上百座桥梁。他们独资兴建的梅园、锦园等江南名园,都免费向公众开放。还大力保护古迹文物,先后修复了妙光塔、龙光塔、东林书院,建造了开原寺。他们还出资兴修太湖水利,疏浚梁溪河,至于赈灾扶贫也从不落人后。
  小城人民,对荣家充满敬意。也就有了不同于正史的民间故事。
  朱元璋草创明朝,天下初定,远在海岱的山东还不太平。洪武皇帝派了三省巡抚微服察访,专司不法之徒。
  有一天,一位姑娘提着一篮枣子正在街上叫卖。一个叫做鲁包的恶人,带领一帮亡命之徒围了上来,不仅抢了枣子,还动手动脚的调戏。姑娘寡不敌众,大声哭骂:强盗!流氓!正巧三省巡抚大人来到这里私行察访。朗朗乾坤,竟敢如此胡作非为,老巡抚当即上前阻拦。这帮亡命之徒出口骂道:“过路的老狗,竞敢来摸老虎屁股,吃了豹子胆不成?”只见鲁包袖子一勒,说了声:“上!”不由分说,恶徒们一齐涌了过来,拳打脚踢,竟将三省巡抚打翻在地。
  这一切被对面开磨坊的荣姓好汉看在眼里,荣好汉腰圆臂粗,力举干斤。发一声喊:住手!他一把扭住鲁包:“你这个浑蛋,竟敢调残民女,打伤义士,今日看老子怎么教训你!”一声喝叫,对准鲁包一个铁心掌,将其打出一丈多远,鲁包还没弄清状况,就脑袋撞在大石头上,脑浆迸裂,见了阎罗王。原本还围着荣好汉舞枪弄棒喊打喊杀的恶徒们,见主子毙命,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围观的当地百姓一边连声为好汉叫好,一边也替他犯了命案发愁。大家纷纷劝好汉逃走,荣好汉却对大家说:俺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等众人。”竟大步走去县衙投案。县令是个正直的好官,他知道鲁包横行不法,早有为民除害之心。今日见好汉打杀了鲁包,县令心里暗自敬佩。虽然众百姓齐齐为荣好汉说情,但杀人偿命的王法在那儿,也不能私下将荣好汉放走哇。
  正在县令左右为难时,只见外面传报:“巡抚大人驾到!”。早已换了官服的巡抚大人心中自然有数,两人议论一番,向上禀报:荣犯为路见不平,误伤人命,宜从轻发落,判处
  充军二千里。不几日,上司批文已到,按原判充军发落。即命二位姓张的解差押解荣好汉。
  这天,二位解差押送荣好汉到了江南梁溪地界。县令接过押送文书一看,原来案犯是武艺高强的一条好汉。当时太湖中湖匪猖獗,扰乱地方,百姓遭殃,官军却一筹莫展。县令见有这样一条好汉,想利用他平定湖匪,将功赎罪。于是悄悄在内庭摆下酒宴招待荣好汉,席间他问:“汝若愿往太湖平定湖匪,为民除害,我愿向上禀报,可使您将功赎罪,免于再往南方充军。你可愿意?”荣好汉慨然答道:“我虽是一介草民,但为民除害,造福乡里,万死不辞!”县令听罢大喜。第二天辰时,即点齐兵马,命荣好汉及二位解差随行登船入太湖,与湖匪摆开战场,勇猛拼杀。
  荣好汉,武艺高强,骁勇善战,陆上功夫惊人。他久在海滨,水性也好,水战功夫比那浪里白条也不遑多让,自辰至午,愈战愈强,杀得湖匪东逃西散。自此,三万六千顷太湖又恢复了太平。平息了匪患,县令大喜,立即呈文上司。正巧三省巡抚大人也来到梁溪,闻知平定湖匪的勇士就是山东荣好汉,当即批准县令呈文,将功赎罪。
  梁溪百姓感念荣好汉的功绩,纷纷要求官府给他犒赏,为地方长治久安,百姓们也恳求荣好汉留在乡里,保一方平安。荣好汉答应了百姓,但他不愿做官,只求做一个普通农人,过平安的日子。县令和巡抚虽然爱才,但百劝无奈,只好答应了荣好汉的请求。二位张解差感佩荣好汉的仗义,也愿在此安家。荣、张就把家眷从山东迁来,在梁溪河畔从事耕耘。后来子孙繁盛,造屋建村,荣姓取名荣巷,张姓取名张巷,世代为邻。
  年复一年,一代传一代,直到现在荣巷、张巷成为两大村镇。“荣家犯人张解差”的佳话还一直在民间流传。
  
  三
  
  岁月如梭,沧海桑田。自荣家先祖迁来梁溪河畔,荣巷古村,已经在历史中书写了六百年。夏日的早晨,阳光斜斜地投下,将街道上所有景物的影子拉得细长。我们走在片石铺就的小路上,东张西望,四处顾盼,边走边欣赏那些写满岁月痕迹的粉墙黛瓦,边谈边抚摸那些久经风雨的花格门窗。古街上,屋檐相对,厅堂穿风,邻里触手可及,街坊非亲即友,亲情、友情,洋溢着浓浓的江南老街风情。
  荣巷古街,街道两旁多为店铺,大多是一房一店,货色齐全,风格各异。平时安静得听的到鸟唱蛙鸣,每逢集日则市声喧哗,热闹非凡。小小集镇,自古来,就是方圆数十里农民、渔民、山民的物品集散交换之地。
  沿街店铺背后,繁衍生息着一代又一代的荣氏子孙。从主街延伸出的许多小弄堂,幽深古朴细长,砖头铺地,白粉刷墙,既有富丽的垂花门斗,也有朴拙的瓦楞花窗。石库门脸,门当户对,简洁与丰富,繁复与古朴,一起营造出独特的江南韵味,古色古香的岁月气息。弄堂的名称,有七报、润记、大生、德生等,点明了主人家族的世袭声誉,也发出了“小巷深深深几许”的历史之问。
  如今,荣家的子孙早已开枝散叶,走向世界。他们在许多国度都有着成功的事业,受到人们的尊敬。但始终不变的是先祖立下的古训:治家立身,有余顾族及乡,如有能力,即尽力社会。
  隐在市声里,藏在山水间的荣巷古村,是小城的骄傲,是历史的传奇。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不管什么年代,美食总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中华美食,代代相传,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地方特色,经久不衰。 一 年糕,宁波人绕不开的地方特色美食,以前是过年的记忆,如今是常见的早餐。 宁...

一 近些年以来,越发喜欢独处。精力不够充沛,无力应付世事,只想修心养身。再加疫情未了,病毒未灭,还是静待时日,全面回归以往。 其实本就偏爱清静,一直热爱独处。在家里呆的时间偏久...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忙完公司的事情,我赶往赵家沟的竹韵书院,因为昨晚接到一条微信,九龙社区的一个在外打工回来的,要来书院借阅书籍。 通往赵家沟的路上,很远都见不到行人和车辆,...

一 我家的老屋属林场早期的家属房,一栋四家,好像一根藤上结出的四个瓜。那时候,天南海北的人如潮水涌来,林场人满为患,吃住是最大的问题。说到吃,还简单些,随便支起口大锅,一抱柴...

夏日的某天走在下班的路上,顺便掏出手机一看短信,只见好友春常发来一则消息说:“吾父因长年患病医治无效于2022年6月26日去世,谨择于公历2022年7月1日【农历六月初三】出殡安葬,叩请您届时...

一 2019年1月,我正式退休了。离开了熟悉的工厂,离开了多年一起工作的同事,感觉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每天除了出去买菜遛弯便是坐着看电视,生活就像白开水一样,平...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父亲节,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父爱的文章。看到这些文章,让我也不由想起了自己那忠厚老实的父亲。 我的父亲二零零年就离世了,但他常常闪现在我的脑海,他生前的事情像...

自夏至以来,天气高温不下!骄阳如火,炙烤大地,热浪滚滚,烤验着万物的耐力。每年都有这么几天,似乎被人们忘记,在面对眼前的燥热的时候,似乎也只有责怨!是呀,我不敢对上天不敬,...

那夜的雷声,如一群正在酒桌前玩击鼓传花游戏,其中的那个蒙着眼击鼓还想着搞点事的年轻人,他用自己手中的鼓槌淋漓尽致地敲出了年轻人的顽皮。听,时而轻时而重的鼓点,似乎只是为了吓...

1 一个舶来物种,不远万里,蹈海跨土,来到中国,扎根繁衍,成为大中华种植物大家庭的一员。这家伙,不但适应了自然生长环境,还积极地为国民提供了大量充饥果腹的食物。这种植物就是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