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绝对是永载中国史册的一年。这一年的下半年,中断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了!正如媒体所言,1977年的中国没有冬天!因为关闭十年的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向所有人重新敞开了大门,无数人的命运从此揭开新的一页!这年的11月,全中国570万名应届、往届初中和高中毕业生及下乡知青、社会青年,参加了(大中专)高考,用渴望与激情、拼搏与欢乐驱散了冬天的严寒。
  我也是恢复高考制度后幸运的一员!
  
  一
  42年前的1978年6月,我应届高中毕业。经过半年多的总复习,百米冲刺紧张备战、没黑没白千辛万苦之后,如期参加了高考,顺利考上了本科。
  乡亲们用很夸张的口气,友好地说我中了“状元”。考上大学的那份兴奋喜悦、快乐激动,那种自豪感与幸福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9月终于入学了。哥哥妹妹和栾同学骑着自行车,把我带到20华里的桃村去坐火车,前往省城济南。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可怜的是,此前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只是步行去过40华里以外的大山搂草,就连120里以外的县城也没去过,更没涉足我们当地的著名大城市——烟台市(里)。
  18岁以前,我的人生旅途之圆半径,仅有可怜的40华里。那时的我,整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这样的经历,在城市人眼里就是个笑话。而在乡下人心中,却是个农村人跳龙门的辉煌动人的故事!
  是的,这次不同了。乡下小子不动则罢,动则一鸣惊人。这一高儿,不仅跳出农村、跃进了“龙门”。且一跳便窜出1100里地——从烟台到济南。这好像有些接近孙大圣的水平了?并且一举把户口转到了城市,我这个乡下人瞬间——秒变为城市人!
  有趣的是,入校以后,直接进入了“南平房”。唉——,我从家乡农村的茅草房走出来,又住进了大城市的平房瓦房。我是进城了吗?还是依然身在乡村?我想进大城市、成为城市人的“梦想”,暂时“搁浅”了——在我眼里,南平房,好像是城市里的农村。
  在乡下住平房,想不到去了城市,还是住瓦房,仍然没住上楼房。我很向往能住进男生宿舍楼。因为,到那时为止,我还从来没住过楼房,也没进楼房看一下里面什么样,只是在外面见过楼的形貌。
  走出农村,我想把身上的“泥土芳香”去一去、掸几掸。
  
  二
  入学后的头两年多,我们一直住在临时新建的南平房里。“文化革命”期间,高等院校停止入学考试十年,且部分时段中断招生,现在恢复高考要扩大招生,校舍教学楼和宿舍等,一时间都吃紧了。我们便只得住临时的平房宿舍。该宿舍位于校园最南边,称之为南平房,共有东西两个大宿舍,我住的东屋,共有9位男同学,挤在这个面积不大、也不开窗户通风的瓦房里,还不得热死人?
  您可能觉得奇怪,这么闷热的天气,为什么不开窗户乘凉?
  我住的宿舍是两间平房,屋南墙的高处有两个小窗户,采光不佳。室内配置是最简陋的,除了铁管床、挂毛巾绳再无他物。沿着墙边大部,一个接一个放着双层铁管床。中间的空地上两条南北向铁丝悬在半空,算是挂毛巾和晾衣绳。恰恰是这两根铁丝,成了我们以后“杂耍儿”“练杂技”的“道具”。厕所是室外的公共厕所,下雨坏天要冒雨淋跑去茅房。在屋北的墙边砖砌一排水池和配套的水龙头,是我们的露天洗漱间。
  南平房往南,就是济南郊区黄台农村的农田和菜园,田里一堆堆人粪尿、土杂粪的骚臭味,加上它们招引圈养的许多蚊子苍蝇的轮流强势围剿,使得我们无论白天晚上,都不能开窗户。宿舍的门窗没有纱网纱窗。
  不知怎么,造物主对人类的就业问题不太上心。却把苍蝇蚊子的上班工作安排得这般妥帖,井然有序乘以井井有条:它们轮流“两班倒”:白天是苍蝇先生上“长白班”;夜里苍蝇下班,蚊子小姐又开始“打卡”“坐台”、接班“值夜班”,且是“长夜班”,而有些精力充沛智商过人的蚊子,白天的业余时间也积极加班、出洞咬人吸血!您说,谁敢打开门窗通风凉快?直把我们热得坐卧不安,搅得昼夜、睡醒不宁。
  济南的燥热闷热天气,是出了名的,像“泉城”二字一样享誉海内外。夏季的每一天我都是大汗淋漓,全身衣服湿淋淋的粘在身上。没法洗澡。只能接一盆自来水,在宿舍里用毛巾擦身子,代替浴池洗澡。当然也可以提一暖瓶热水兑热擦洗。
  在宿舍擦澡很不方便,忐忑不安有些紧张,属于偷偷摸摸地,如果同宿舍的八个同学有一位回来或在宿舍里,就不能擦澡,不好意思嘛。于是,这样的擦澡机会就不太好找。
  看到住在北边楼房里的同学,可在楼内洗漱间大大方方自由自在地洗洗刷刷,有的男生甚至还光着身子在里面用水冲澡。我直羡慕得眼红,却不能去仿效如法炮制,想去但不好意思,也怕人家楼内“土著”嫌弃。
  学校的简易澡堂,暖和天不开放,仅在冬天需要为教室办公楼教学楼供暖时,才能去学校的浴池洗澡。
  直到学校新盖了几幢学生宿舍楼,我们才乔迁到新居,终于圆梦住上了城市人才有资格配套的高楼大厦。至此,我这个拿到城市“绿卡”的人,才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城市人。
  
  三
  欣喜若狂入学了,却迎头泼来一团“热气”,不是一盆冰水、也不是热水!
  来到闻名天下的泉城济南,遭遇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水土不服。这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两极分化,典型的内陆气候。济南是著名的“小火炉”,夏日格外炎热闷人。本市的同学可能早已习惯适应了。对于我这个来自沿海城市的农村人,实在是难以消受。冬季冷点还好说,少出门或多穿点衣裳,戴上帽子手套即可。夏季就坏事了,动辄38、39、40摄氏度甚至更高,又不能光着不穿衣服,更不能“脱”下一层皮肤来凉快,就像脱一件内衣。
  炎热的午间,阴凉地的风也是热的烫的,觉得烤脸。有时候睡不着觉,百般无奈就起床到校园树荫间溜跶纳凉,或想去教室用用功,但是,浑身大汗淋漓、迷迷糊糊的脑子不给力!便这样在校园虚度午后时光到处晃悠。头昏眼花同时又惋惜枉掷光阴,心绪便更坏更加疲惫,恶性循环由此启动。
  我们烟台牟平夏天一般27—29摄氏度以下,最高30度。济南整整高出10度。来济后身体根本就无法适应,转不过弯儿。同样,每一次暑假回家,又觉得故乡的天气格外清爽怡人,温煦凉爽的海风轻柔可人,一比才知道一点也不热。去济南前,我曾一直觉得家乡的炎夏似蒸笼!
  近40度的中午,根本睡不着觉,下午晚上学习的精力就不行了,头昏眼花昏昏沉沉。
  不仅中午睡不好。炙热的晚上照样闷热难当,同样难以入睡。特别是挂蚊帐的时候,宿舍不开门窗密不透风,在蚊帐里边即使一直躺着不动,用芭蕉扇呼啦呼啦扇风,仍然汗流浃背,浑身湿漉漉的潮湿燥热怎么睡得着?第二天的脑力就打了几折。
  您可能觉得天热点不算什么。是不是我太娇气?如果我们是工人,上班干体力活,也许可以应付。可是,我们是“脑力劳动者”,不适应气温的我简直要崩溃了。睡眠严重不足成天昏昏沉沉,大大地影响了学习效率、听课质量和成绩。如此头昏眼花的状态,是没法听好课的。这高温闷热成了我学习上最大的困难障碍。
  何况,神经属于猫头鹰类型的我,白天晕乎(瞌睡)、夜里清醒精神抖擞。加之神经衰弱本来睡觉就慢,睡眠问题从小就一直困扰着我不能解脱。现在,又添上繁重的学习、闷热的高温,以及宿舍不开门窗的雪上加霜。
  
  四
  同宿舍的董玉章同学吸引了我。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中国人民大学的吴玉章校长。觉得其中可能有故事。相处熟悉以后,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说父亲特别崇拜“人大”吴玉章校长,故名。他老父亲也是以此对他激励鞭策。
  董玉章同学有一个嗜好、习惯。早晨洗脸的时候,喜欢将香皂抹到脸上以后不立即冲刷,面部像化过妆似的。就这样满地走,说话聊天,过一阵儿再洗净。细心的同学就好奇地问:玉章,你怎么不快冲脸上的香皂?这样舒服吗?他说:不急,让香皂好好反应一下、多除污、洗得干净。大家就哈哈笑,觉得新奇有趣。但不是取笑他。董玉章同学正经老实、善良友好。我很喜欢他。
  可见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既一丝不苟地学习、也严谨细致地生活。将生活经营得如学数理化一般精益求精、画图纸似的带着上下“偏差”(公差带)、毫不马虎。我挺欣赏这种严谨的人生态度。
  闷热的宿舍,也是我们拉家常的地方。
  学习与“做家务”之余,闲暇我们常在宿舍里聊闲天儿。我说我们烟台牟平,你说你们济南聊城,他说自己的潍坊青岛……东山兔子西山野鸡,世情民俗皆可入口出言。你的山水,是我的风景,他的故乡风味,可能又是你眼中的名胜古迹。说话间搭上嘻嘻哈哈,一个红红火火、有趣快活的课余生活,便被打造、装潢、新鲜出炉了。
  我们用这些兴趣爱好拉呱儿,打发课余的单调乏味,稀释学习功课的疲惫与宿舍的闷热,为清苦的课余休闲生活加点佐料、调节味道。像为苦涩的咖啡放点糖。
  
  五
  南平房,还是我们“练功”的场所。
  早晨洗刷,是在宿舍门前的自来水池子进行,但经常人满为患需要排队。有时也需要在宿舍里洗脸。就用搪瓷脸盆接半盆水端回屋里,蹲在地上洗脸。洗毕用毛巾擦完脸,先不站起来,把毛巾朝着半空的铁丝顺手一甩,毛巾像个长条风筝一样唰一下飘向铁丝,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拦腰一折便服服帖帖地挂到绳子上。绳子还和毛巾一块儿在空中前后晃几晃,显得有些夸张、招摇。
  这个“杂技”,确是个“技术活”。
  该游戏不知是哪位同学“发明”的,记不得是谁开的头儿,有可能是董玉章同学。一经问世,大家立即争先恐后竞相仿效,纷纷练习“毛巾功”!一时成为宿舍内部的热点时尚。几个月后,大家差不多就修成了“正果”,练就了一手硬功夫。
  你就看吧,平时一天几次的洗刷时间,个个争相表演“挂毛巾”小品。早晨洗刷练、中午下课练、晚上饭后练、睡眠以前清洁还要练。你甩我也甩,嘻嘻哈哈,趣味横生,“甩毛巾”硬功夫,由此成为宿舍“练功房”的传统民俗和保留节目。
  毕业以后,不知它能否成为我们口头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毛巾功”表演的同时,大家还积极参与热情互动,点评“跟帖”,就此畅所欲言评头论足:谁的技术高,谁的手艺好等等。就差没发布“功夫排行榜”了。一阵阵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欢笑掺和进闲聊,每个人都觉得意趣盎然心满意足,小小宿舍洋溢着俗世寻常日子的烟火味,舍友享受并沉浸在这细小的生活乐趣里。
  同学们大都在做这个“甩毛巾”游戏。在红火热闹的评论和嬉笑中,成功者得意洋洋。失败了也不气恼。毛巾掉在地上,就乐颠颠地上前捡起来地上的毛巾,在同学们的批评哄笑声、嘈杂声和善意调侃嘲笑中,草草收场去洗毛巾,或者再硬着头皮来一次毛巾功。或许还会自嘲几句,有几分“灰溜溜”的。洗完了,可能还不醒脑子,再次远远地朝毛巾绳上“飞”毛巾……
  我也经常表演这样的“杂技节目”,有成功有败北,如果一次就把毛巾甩上去了,便借机自豪地嘚瑟,摆摆手说:看看、看看,咱的技术怎么样!悠然自得显摆一番。挂不上的时候,就赶紧从地上捡起来洗脸毛巾,什么也不说!埋头在水盆里冲洗一番。耳边时常听着旁观者的逗笑“嘲讽”、说反话:哈哈哈,你不是说手艺好吗?你的技术可真高啊!然也,然也!大家笑,我也笑!
  甩毛巾,虽然是玩耍,却要非常认真,需要技术过硬、手感精准及临场发挥好。有时候,难免出现险情,将毛巾仅仅挂上一个头或一小截,晃晃悠悠正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下去。我会下意识地、蹭地一高儿从地上窜起来,飞箭一般地冲上去“抢救”毛巾,以防落地。这时即使毛巾脱落,一般也可接到我手上。这个应急动作,充分暴露了我们甩毛巾时的紧张情绪和已有思想准备。
  我打过八年排球。反应和步伐,已经可谓“训练有素”了。但是也有失手的时候,毛巾如期成了“自由落体”。
  …………
  这就是我们当年的大学生活一角、一瞬、一节。
  现在的大学生,如果见此情景,一定会惊掉下巴的。这可能正是,我们伟大时代的进步与发展的有力旁证!
  当时,学校的学习、生活、环境与条件,确实是挺艰苦困难的。但我们完全没有怨言,照样生活得快活充实、有滋有味活色生香,充满积极向上的青春活力。我们用“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将平淡的日常生活“镀金”、为艰苦的日子和诸多不便点染上色。由此,我们的学习与生活充满了趣味与欢乐。朝气蓬勃的我们,总能从普普通通的流水日子里,寻觅到快乐、激情、动力与满足。
  我们很享受这份青春的乐趣,生命的活力;挂毛巾无论“成败”,我们都沉浸在这份欢快与喜悦里,乐在其中难以自拔。
  年轻的我们,只需一点点寻常小事即可点燃欢乐的笑声;一滴滴由头花絮,便能引发我们兴奋激动、让青春闪亮发光!使单调枯燥的校园生活充满快乐。
  青年时代,从来不缺青春的朝气与生命动力。
  年轻,是一首诗,青春,乃一首歌!生命,无论年青、老迈,都应该永远是金色的、红色的、靓丽的、美艳的;应该带着色彩、放着光华、五光十色、诗意缤纷!
  是的,把平平淡淡的庸常俗世生活化妆打扮一番,将流水日子过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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