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山路是大山的经络,连接着山中日子的漫长。每一条路,都有一个走向,这个走向步履艰辛,承载希望。曾几何时,山路在人们的出行和回归当中,演绎着山中日出日落、春夏秋冬的反复和轮回。时过境迁,再回首,那些曾经走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山路,渐行渐远,或许,只能在梦里找寻,找寻那层峦叠嶂大山的最后通向。
  桂西大山,给予人们的是永远无法丈量的高度。于是,生活在山里的人们只能脚步来征服山的高度和路的漫长。一条路和一条路的连接,便形成了一张网,这张网网住了大山,也网住了生存在大山之中的人们。
  那条走向水源处的路,应该有着最多的脚步。之所以这样说,原因是:山里人每天都会担着空桶走向水源,再担着一担净水走回村庄。
  水,对生活在大山之中的人们弥足珍贵,特别是缺水的喀斯特山区。于是,水源处往往聚集着一群取水的人们,无论是早上,还是傍晚。担着一担净水走在村庄那条还算平坦的盘山路上,是幸福的。脚步的迈动总来得轻松些,扁担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显得更有节奏,担水的人们脸上的痛苦自然也要少得多。
  一担净水倒进水缸里,是一种幸福的流淌,也是一种收获的踏实。如果水缸装满了水,这种踏实会延续几天。
  姑娘最担心的是嫁到了一个没有水的村庄。因为没有水,注定的这个姑娘要学会担着水桶,长期行走在那条通往水源处的山路上,这种命运或将伴随她的一生,直到老去。
  担着空桶走到了水源处,不一定马上取到水,人多的时候还要排队,如果水源处的出水量极少时,等上半天依然空手而归是正常现象。当然,对于取到了水的人们,他们行走在山路的上步伐一定是轻快的,毕竟,他们的水桶里已装满了水,他们的水缸中将注入一股踏实的声音。
  一条路走的人多了,就显得热闹和熟悉。山里人的问候并非“您好”“谢谢”,他们的问候往往带着一种生存中的必要。比如:“水还有多吗?还够不够一担?还有人在等水吗?”男人们打招呼的方式还时常夹带着见怪不怪的黄段子。一声招呼,会让通往水源处的那条山路多了一股凉风,会让山里人疲惫的步伐略显轻快,会让山中的日子多了些陪伴。
  担水是山里人的生活日常,走在水源处的那条路便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最累的一条路,应该是走向土地的那条山路。
  大山的冬天特别寂静,溪流早已无声,干枯的茅草几经寒风摧残,已然失去生机。垦至半山腰的土地虽然九分石头,但仍然被人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山里人将收拾土地的过程叫作“打渣子”。
  趁着冬天的干燥,山里人将土地上的杂草割聚成一堆,晒上些时日再点上一把火。“打渣子”的过程就算完就了。
  垦至半山腰的土地静静地等待着来年的耕种。
  春节的气息尚在,农舍中时而传来饮酒的欢乐声。可是,这种欢乐声略显担忧,原因是:人们必须将碳黑的农家肥运送到土地上,这个过程是无比艰辛的。
  女人们的背篼里压满着像小山一样的农家肥,她们的步履沉重到连走带爬。每个人都情愿多运些农家肥而不是多走一趟路,女人也一样,男人一样。
  通往半山腰的路实在太难走了,而且在离家最远的那座山上,也有一些土地,也需要运送农家肥。于是,运送农家肥的过程要走无好几处山路,而每一处山路都大同小异,怪石嶙峋。
  三叔已经几次发誓不再耕种最远那座山的土地。然而,春节刚过,那座离家最远的山上,又是三叔第一个运送农家肥。
  有限的土地,让山里人的脚步在通向最远那座山的路上艰辛而无奈,喘气声伴着溪流一样的汗水,重复着山中一年又一年的运送日子,走向土地的那条路本不是路,却硬生生地被踏成一条路。
  对于在山下有水田的人家来说,是幸福的。香甜的大米饭和玉米糊糊相比,山里人再付出、再艰辛,也要到山上耕种那一亩三分地。
  阳春不待人。当山里人使尽全身力气把农家肥运送到那块垦至半山腰的土地后,又要赶着耕牛走向山下的那片水田。于是,肩上扛着犁耙或担着一担农家肥,前面赶着一头耕牛的景像便在通向山下那片水田的路上辗转上演。这一过程显得古老且从未改变。
  无比羡慕山下那些水田就在家门的人家,不用担着农家肥下山,不用挑着生稻谷上山。
  翻山越岭、肩挑手拿似乎是山里人的宿命,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这个魔咒。所以,山里的孩子一出生,首先要学会的应该就是如何在崎岖的山路上迈开步伐。
  六月雨说下就下,似乎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通往山下水田的那条路,六月的脚步是最密集的。新收割的稻谷已装进了蛇皮袋,山里人的心里得到了暂时的踏实。只不过,望着眼前那座需要翻越的大山,稻谷已装进蛇皮袋的踏实还需要鼓足最后的勇气。
  在高耸入云的大山面前,征服的脚步需要无比的勇气。
  扛着、担着、背着,大山上挪动着一串胀鼓的蛇皮袋。
  如果遇上好天气,脚下是干的,步伐自然要轻松些。然而,收割早稻的六月天,往往是个多雨的季节。
  一阵没有任何预兆的雨从对面山瞬间下到跟前,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明显感觉到热一阵、凉一阵,热的是汗水,凉的是雨水。
  脚下已经趟水了,黄色的泥水没过脚背,无限的泥浆不断往裤管上爬。突起的山路则溜滑无比,没有人情愿尝试踩向那些突起的路面,脚下打滑会甩掉肩上的担子。于是,人们总用脚去寻找那些安稳的沟道,这种寻找的过程会让回家脚步更加缓慢,会让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
  大山的傍晚是在西边最后的那片霞光中走向回归的。老牛摇着牛梆由远至近,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归巢,晚风吹起,山村在忙碌一天后趋于宁静。
  夏天的夜晚闷热难耐,老人们摇着棕扇在大门口乘凉,一群小孩却无影无踪。
  山村的夜晚漫长而单调,星星早早便闪现,十五的月亮如流水般直泻大地。
  山的另一边,一户人家购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终于,山村告别长夜的沉静,通向黑白电视机的那台盘山小路上,跑满孩子们最轻快的步伐。
  在那个几近没有任何娱乐节目的遥远山村,电视机的诱惑让夜晚的山路无比勇敢。
  鬼神的阴影让山村的夜晚是可怕的,哪怕是大人,夜间赶路都需要付出一定的勇气。山里人将白天留给自己,将夜晚留给鬼神。于是,白天和夜晚的分别是山路上的白天走满行人,夜间走满鬼神。
  通往电视机的那条山路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变得漆黑一片,密密匝匝的油茶林遮住天空中的最后一点反光,山路变得幽深可怕。只是,对娱乐节目的向往还是让脚步选择了迈动,哪怕是鬼神的面目无比狰狞,哪怕是脚下踩空摔了个鼻青脸肿。
  一次,两次,通往电视机的那条盘山路变得越来越熟悉,熟悉到夜间行走也如履平地。于是,夜行的故事也越来越多,比如相互间的鼓励和搀扶。
  担水的脚步是熟悉的,走向土地的脚步是固定的,看电视的脚步是勇敢的……然而,山中还有很多无名的路,这些路鲜有脚步,充满未知。
  沿着一条满是枫叶的路,我不断地走着、走着,却始终见不到尽头。这条路是平坦的,空行的脚步无比轻松,终于可以饱览枫叶的红,也感受到枫叶飘落时刻的浪漫。这条路中,没有等待取水的焦虑,没有担着生稻谷的沉重,也没有抢看电视的恐惧。
  我不知道前方将会走到何处,我希望前方有一条清清的河水,有一片开阔的稻田,这片稻田属于山里人,稻田边依山而建的房屋居住着山里的人们。
  随着国家脱贫攻坚和生态扶贫搬迁政策的实施,山里人等来了百年一遇的大好时机,纷纷响应政府号召,搬出大山,实现一代代山里人的梦想。
  再也不用跋山涉水,再也不用肩挑手拿。搬出大山的人们,不再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于那片贫瘠的土地,他们走进工地、走进工厂,用勤劳的双手和坚韧性格过上了充实的生活;已经长大的孩子们通过读书走进城市,有的成了人民教师、有的成了公务员、有的成了工程师。清清的河水和开阔的稻田由梦想变成了现实。
  再次回到山村,那些曾经走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山路长满各种杂草,通往垦至半山腰土地的些怪石小道已然走不通,那条走向山下水田的山路再也找不到方向。
  三叔说,“路荒了好,不然又挨挑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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