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滨公园的鹅卵石甬路,拐了几个精致的弯,我就从梧桐树的影子里瞥见蓝得耀眼的大海。
  那些斑驳的蓝,是从树叶的缝隙中涌出来的,携着跳跃的阳光,鬼魅般地舞蹈,像无数精灵从绿色中挤出,幻化各种身形,在我的眼际妖娆。
  连续几天蒙蒙小雨,阳光也郁闷了几天。终于云雾散尽,太阳敞开了窗扇,抒情似地把阳光倾泻到世界里,让还有些潮湿的城市热烈起来。
  海滩,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星期六早晨的阳光下,仿佛女人侧卧在草地上展开的裙边,慵懒而优雅地散成一个扇面。没了梧桐叶的遮掩,我也袒露在阳光中,像浮在水面的鱼,额头落满辉光。今天,我准备沿着海滩的弧度,从西走到东,浏览整个海湾,然后从东侧的出口离开。就像太阳在天空划过一个弧度一样,在西方落海。只是,我是从太阳落下的地方出发,沿着和太阳相反的方向,而且我的这个弧度很短,无须等到夕阳西下。
  对海,我有一种离奇古怪的好感。不是因为它的浩瀚,而在于它水的属性。海不过是更多水而已,与盛在一个搪瓷脸盆里的自来水没有什么差异。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城市,就曾有一个男孩,常常用一只边缘磕掉了瓷片的搪瓷脸盆盛满自来水,放在院落里的阳光下,然后久久端详脸盆,想破解这种透明液体的某种神秘。不时,用手指戳破水面,看阳光柔软地弯曲、幻变。最终,他失望地咬咬嘴唇,但却不肯放弃,还是要把脸伸进水盆,在水中睁开眼睛,看水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那时,我知道世界另外的地方有海,海就是比脸盆要大许多的水。
  
  二
  虽然是周六,海边沙滩上游人并不很多。
  我走下堤坝,在沙滩上的礁石群里觅了一块适合坐下的岩石,面朝大海坐了下来。我喜欢人影疏阔的海岸,可以更清晰地听闻大海的啸声,甚至可以分辨出潮水的层次,飞溅的程度,品味大海凝重的呼吸。倘若人多,海潮声就会被人们的喧嚣剥离,没了那种低沉的回响,变得浅薄而单调,丧失了雄浑的本质。
  正处于满潮时段,一排排海潮汹涌地扑向海岸,砸在几块裸露的礁石上,在我面前溅起高高的浪花。一道舒曼的白色环绕海湾,如同夏风拂过,一个女人蓝色的百褶裙微微展开,裙角飘曳的流苏涌动,此伏彼起。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沉静的海,喜欢它倚卧在我的身旁,如休憩的女人温婉。当海平静时,最美的境界就是眺望,把视线从海岸慢慢移到海面,让一片博大的水涌入眼眸,无风无浪,整个视界充溢沉静的蓝色,凝结为一块硕大的宝石。心也会沉稳恬静,静默地坐落在海面上,沉浸在海水中,像一块礁石享受浸泡般的氤氲,品味无边无际蓝色的静穆抚摩。也像沉浸在神的目光中,灵魂布满慈爱平静的注视。之后,再抬高眼眸,把视线放在遥远的海平线上,看海是如何与天际衔接起来的。或许,这时可能分辨不出海的发际线,它与天空彼此交融,呈现一片遥远的蓝、缥缈的蓝、浅淡的蓝,像由浓到浅的山影渐渐远去,消隐在宇宙之中,那是一种心灵的舒展,把生命导入无垠的世界。
  这时的海是女人,温婉、贞静、矜持。
  
  三
  海是女人,这是一个美妙的譬喻。
  在一本书中,一个瘦削憔悴的老人平静地跃入了阅读者的视线。他的颈脖有着很深的皱纹,脸腮布满褐斑。他身上的一切都很古老,像沙漠地里的古老蚀地,他孤独,几乎没有任何朋友,除了一个小男孩。尽管如此苍老,但他的眼睛像海水一样蓝,充满着欢乐。他的整个人生闪烁着尼采精神,与一条巨大的马林鱼在离岸很远的湾流中搏斗,在巨大悲哀的境遇中,依然顽强追求。即便是在他连续八十四天没有任何收获的困厄下,在别人的嘲笑中,他依然坚信会捕到大鱼。
  他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的老渔夫桑提亚哥。桑提亚哥深爱大海,把大海看作是一位仁慈美丽的女性。由此看来,海明威把这部小说叫做“老人与海”,似乎也颇有深意。仿佛在表述老人与海的关系,用一种隐喻的方式告诉读者,老人与海有着一种相依相存无法拆散的爱意。
  远处的海面上,居然有几只飞扬的手臂,黑色的手臂在银色的海面上摆动,像无人摇动的橹,让人诧异。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海滩的大大小小鹅卵石上,三三两两站着、坐着一些光着脊背的人。按照正常水温,在这片海域游泳,应该在八月份左右。可现在刚刚进入六月份,海水还透着不适的凉意。当我满怀敬意仔细观察这些率先跃入大海的人时,不禁愕然。他们竟然大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有的甚至头发苍白,年龄至少在七十岁以上。
  他们有的,正扑入大海,有的,刚从海里走出。走出的,站在沙滩上,用矿泉水瓶从头顶浇水清洗身子,然后从头上套一件硕大的裙子式的薄纱袍,把整个身子罩起来,像古罗马男人穿的托拉,只露出脑袋,在沙滩上格外醒目。只是颜色浅淡且带些花纹,略显滑稽,不似古罗马长袍那么浓重肃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穿这个古怪的东西,之后才豁然开朗,原来,他们是在宽大的袍子里面换下潮湿的泳裤。我一边暗笑自己孤陋寡闻,一边赞叹他们的勇敢。
  我爱水,也怕水,尤其是面对如此浩瀚的大海,便怀有一种宗教般的敬畏之心。这如同我与女人,爱她们,更敬畏她们。这种敬畏之感,让我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多的是赞美女人和水。这种怯懦和羞赧,注定我不会成为这些光着脊背在六月份下海的老人,更不会成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与鲨鱼群搏斗厮杀的桑提亚哥。
  我逃开了。逃离那些阳光下的裸体。
  虽然此时我穿戴得很是体面光鲜,但还是觉得有些羞惭,仿佛什么也没穿,裸露着一副丑陋而软弱的骨架。
  
  四
  我逃到海鸥的身边。
  一个老女人正在喂海鸥。她蹲在海边,不是扬起手臂把鸥食抛向空中,而是向下低低地抛在沙滩上。一片翅膀落下,海鸥褐黄的细腿便踏着细碎的鹅卵石,在老女人周围逡巡。或许,她就是为了这样近距离地观察海鸥,而无须仰起脖颈。我也被吸引了,这样似乎更有趣,让我想起农家院落里女人喂鸡的情形,从簸箕里抓一把苞米呈扇面抛洒在院中,鸡们就从各种角落里匆遽奔过来,忙不迭地低头啄米。由此,我也猜测这老女人曾在农家院里养过鸡,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喂海鸥,以此来怀念久违的乡村生活。
  老女人的善良似乎赢得了海鸥的信赖,它们像鸡一样围在老女人周围,敛着翅膀,转来转去,渴望的圆眼睛注视着老女人皱褶的手臂,像茫然的信徒虔诚地望着耶稣。
  我也凑近几步,蹲下身子,近距离接近海鸥,感受另一种生命世界的趣味。
  海鸥形体像鸽子,但略大于鸽子。通体白色,尤其是脖颈处格外洁白,在阳光中闪着圣洁的光泽。但翅膀是灰色的,从根处向外灰色渐深,在翅羽的末梢变得浓黑如墨。尾翼同样由中部向末梢墨色逐渐加深。细长的喙是褐黄色,但喙尖依然是一点浓重的墨色。这种冷暖色调的突兀搭配,让人感觉海鸥仿佛不是生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
  当海鸥们祥和地围绕着老女人觅食时,飞来一块小石头,砸在水面上,石头小得可怜,这不足以构成什么阽危,但海鸥还是叫着纷纷飞起,盘旋在我们头顶,我甚至能感觉到一双双翅膀带来的风。从下面看,海鸥的腹部也是一片雪白,展开的羽翼很宽,呈现一种美妙的波浪状与海呼应,尾翼像一枚精致的小扇子展开,羽毛间透过朦胧的阳光,颤袅着,像一片飘浮的白雾。
  立在无数洁白翅膀下面,倏然有一种幸福感和圣洁感,仿佛置身神界,仿佛看见维纳斯从大海的泡沫里生出,向你翩翩走来。
  丢石子的是一个男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那个老女人的孙辈。那老女人拍拍孩子,嗔他调皮。但孩子并不理会老女人,又在海滩上拾起一块更大一些的小鹅卵石,掂了掂掷向鸥群。在孩子看来,有时责怪就是一种关注,甚至赞许和鼓励。其实,对于大海、海鸥,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孩子都用自己的方式去感知,那就是用他们的小手去叩击达到惊动这个世界的目的,以此来测试世界的反应。
  或许,这也是一种爱,孩子的爱。如同我小时候把脸埋在水盆里一样,用眼眸去感知液体世界。
  
  五
  完成了对海岸的巡视,我离开沙滩,来到高高的堤岸上。堤岸上是一片树木荫翳的花园,不少老年人出没其中。有唱歌的、跳舞的、弹琴的、练太极瑜伽的、还有两个老女人,对着挂在树枝上的曲谱吹口琴。也有打扑克、下象棋的。还有一些面朝大海,坐在树下的木椅上,默默注视着海面。他们应该是阳光邀请来的,更应该是海邀请来的。
  老人与海,似乎不仅仅局限于海明威奋斗搏击的情感,还有默默对视、静静聆听、深深思想的交融,这是一种生命的沟通交流。海懂老人,老人懂海。
  我穿越树木和老人,沿着鹅卵石蜿蜒的路径走出公园,没有如其他老人一样淹留在这片小树林中,唱歌跳舞吹口琴。他们是在享受大海,享受海岸中的晚年。而我,只是来看看海,把它放进我的思想里,随着朝阳和晚照,随着潮涨和潮落,鸣响生命的节律,让我的意识像黑色礁石一样经受浪的撞击,不至于龟裂;也像沙滩一样在海水的冲刷中保持湿润,不至于在岁月的风中干枯麻木;更像海鸥一样,生长出瑰丽的喙,迷幻的翅膀,梦一般的尾翼,可以飞翔,可以盘旋,可以降落,甚至,可以沿着海岸远飞,寻觅一个叫桑提亚哥的老渔夫,和他一起坐在海明威的小说里,聊聊大海,聊聊女人。
  海更适合老人。我这样想着。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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