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的六月,又是一年麦收季。看着眼前金黄翻滚的麦浪,大型收割机在田间来回穿梭,瞬间就将干净的麦粒装入车厢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俯身,轻轻拾起一根麦穗,目光所触及的,是麦芒间金黄色的麦粒。那一刻,捡起的,还有一些植根于心底的回忆……
  
  一
  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农忙时,我就会跟着大人们去地里干活。虽然干不了什么重活,但捡拾麦穗,帮忙递个镰,掀个车,跑个腿,还是蛮勤快的。
  每到收麦时,父亲总会早早起来,将镰磨好。人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镰刀也一样,只有镰磨得锋利了,才能在割麦时省时省力,提高收麦效率。
  割麦时,母亲往往占的行数最多,割得也最快;父亲小时候由于胳膊落下残疾,相应地割得比母亲稍微逊色了一些;而我是初学者,割得自然最慢了,占的麦行也最少了。但我也毫不示弱,总是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在追赶着母亲和父亲。他们有时会故意停下来歇一会,好让我尽快地赶上他们。虽然在收割时脸上,脖子处全被麦芒划出一道道红印,还有被麦秆上黑色的灰浸在划痕处,和汗水混杂在一起,脸、脖子处火辣辣地疼,但我还是咬紧牙关,和父母一起坚持割麦。
  母亲来地里前还再三叮咛,一定要穿上长袖衣裳和长裤子,免得被麦芒划伤。可我却把母亲的话当成了耳边风,照样穿着短袖短裤去地里,只图一时的舒服凉快,却没想后果,才使得胳膊、腿处全是划痕,钻心地痛。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千万别图一时之快,最后吃亏受罪的还是自己。
  每次装麦时,父亲都会将麦子装成一座高高的小山。母亲站在高高的小山上将麦秆铺平,麦穗朝里,麦秆朝外,一层压一层,整整齐齐。等到车装满后,父亲先将麻绳固定在车帮处,又将绳子的一头从车顶抛过,父亲又将另一头临时卡在车帮处。他们两个人一起拽绳子,母亲便开始喊:“一二……嗨哟!一二……嗨哟……”
  随着号子声,父亲用力往下拉,最后将绳头在车帮处打结,一车麦子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即使一路颠簸,到了麦场,也不会丢麦穗。
  
  二
  麦场上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好几家的麦场连在一起,人们都将刚拉回的麦子摊铺在麦场上,为了能让太阳尽快地将麦子晒干,父母还将麦秆隆起来,支起一个“简易草棚。”这样既可以通风,又可以让太阳直射进麦秆里,用不了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将麦子晒干并碾轧了。即使太阳再怎么毒辣,父母都依然在麦场上忙碌着,往往被太阳晒得脸上、胳膊上黝黑发亮,甚至会晒得脱层皮,他们却还默默地坚持着。
  经过碾轧过的麦秆,已经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块软软的地毯。那时,我就会在上面来回翻上几个跟头,然后四平八叉地平躺在上面,用桐树叶遮住脸部,静静地小憩一会,那种感觉真的好惬意。当我还在享受麦秆带来的乐趣时,父亲就会催促道:“赶快一边去,小心麦叉。”看着气势汹汹的麦叉席卷而来,我赶紧起身,飞也似地跑到一边。
  他们还要将麦秆二次碾轧,以达到麦穗上的麦粒全部擞落为止。二次碾轧后,麦穗上基本上没了麦粒,麦秆也变得软绵绵。这时,父母就会将擞落干净的麦秆收拢堆放在一起,等把所有的麦子全部碾压完毕,他们还要进行第三次碾压,这时纯粹是为了碾轧麦秆,既可以将麦秆碾压得更薄更软更烂,给牲口当草料,又可以碾出一点麦粒来。往往为了一袋半袋的麦粒,他们也要将麦秆做最后一次辗轧,直到擞落不出麦粒为止,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
  
  三
  碾压过后的麦秆,他们会支起一个大草垛。圆圆的如蘑菇状,又像一个大大的草房子,既美观又漂亮。然而这个草房子的建造又是那么的不容易,就跟建房子的工序是一样的,先要打好基础,然后一层一层地垒上去。中间还要站一个人指挥,这个人往往就是母亲。她干活最灵巧了,只见她手握麦叉,将父亲扔上去的麦草摊平、踩实,转圈踩,一遍又一遍地踩,直到踩瓷实为止。她还用麦叉将边缘齐齐拍打一遍,直到封顶时,她一边踩实,一边摊平,一边收顶,越往上空间越狭小,到顶部时,只能容纳她一个人的立足之地。就此,一个麦草垛就算完成。这时,母亲就会沿着梯子滑下来。下来之后,还要进行一番修整。将麦草垛一圈的麦草还要拔一下,尽量做到美观、漂亮。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漂亮的“蘑菇房。”
  村里人调侃谁家今年的麦子收成好,看一下谁家的蘑菇房大,就知道谁家收的麦子最多了。一个个蘑菇房支棱在麦场上,形成一道独特的乡村美景。
  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晒麦子。将过滤干净的麦粒平摊在麦场上,用麦耙耧均匀。晒麦子若遇到好天气,两三天就晒干了。耧麦、看麦场,都是父亲的活。因为父亲耐性好,一般人干不了,心慌,待不了几分钟就想开溜,所以看麦场、耧麦的活全被父亲承包了。麦场在村头,父亲每次去时,总会提些水,坐在树荫下看着远处的麦子。隔上一两个小时就耧一次麦,为的是能让麦粒尽快地接触阳光的曝晒,好让麦粒干得快一些。
  
  四
  最让我难忘的就是收麦过后捡拾麦穗了。每到收完麦子,地里都会丢落零散的麦穗,丢掉可惜。那时母亲把每一粒粮食都看得很金贵,除了交公粮一次要交上千斤麦子,其余所剩麦子也不多,连基本的口粮都不够。因此每年收完麦子,母亲都会带着我和哥哥捡拾麦穗。
  每到星期天,母亲就会在凌晨四五点早早起床,给我们熬好绿豆汤,然后叫我和哥哥起床。吃完饭,她就带着我们出发了。
  母亲给我们用水壶灌满水,以防在捡拾麦穗的过程中口渴。早上的空气清凉又新鲜,还混杂着麦香的味道。路旁的花儿、草儿都不住地向我们点头问好,还有那一声接一声的布谷鸟“算黄—算割—”地叫着,好像在说“快快收麦……快快收麦……”各种鸟儿也放声歌喉,唱出优美动听的歌。连池塘里的青蛙,也憋不住张开大嘴唱着:“呱呱—呱呱—”麦茬地里的蝴蝶也穿着漂亮的花衣裳,在麦茬和刺蓟间翩翩起舞。
  看着麦茬地里遗落的麦穗,我和哥哥赶忙弯下腰捡起麦穗来,一棵、两棵……我俩不停地捡着,母亲也在旁边捡着,她一刻也不停歇,只见她每弯一次腰,看着都特别地吃力。那时我就会忍不住问母亲她的腰是咋回事?母亲笑着告诉我,在我出生的那个月,正赶上收麦,由于家里人口众多,经常缺衣少吃。她在生下我的第三天就跑着去拾麦穗,连一天月子也没坐过。腰和脚就是在那时落下月子病,一弯腰就疼。还有脚上的三个脚趾,由于月子里拾麦跑的路太多,全压在脚下,直不起来。就像外婆裹的小脚,脚趾头已经被脚板压扁了,都磨成硬块了,走的路多了,还会隐隐地发疼。
  当得知这个消息,我和哥哥都劝母亲别干活了,让她坐在树荫下休息,拾麦穗的活让我们俩来做。可母亲哪里歇得住,她说趁着收麦之时能拾点麦子,过了收麦这段时间,想拾都没法拾了。收完麦就接着旋地种玉米,一年种两料庄稼,人们将时间都抓得很紧,所以我们就要抓紧时间拾点麦子了。
  听了母亲的一席话,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但看到母亲拾麦时艰难的情景,我和哥哥心里很不是滋味。
  早上拾麦子还能凉快一点,可是过了十一二点,毒辣的太阳当头照。我和哥哥都热得头晕脑胀,口干舌燥。虽然母亲给我们带着水,可水被太阳晒过之后,都变得都有些发烫了,喝在嘴里,除了全身发热、额头冒汗外,一点也不解渴。每到这时,母亲就会让我去树荫下歇会,她和哥哥继续捡拾麦穗。
  趁着歇息的空档,我抬头望着正在拾麦的母亲和哥哥,只见母亲的脸和胳膊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她的额头上渗出浓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几根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显得更加耀眼,她用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又继续拾起麦穗来。
  哥哥则不声不响,只顾低头弯腰拾麦穗。只见他鞠着身子,一起一落,一前一后,小手迅速地移动着。不一会儿,手里就抓了一大把。他将捡拾的麦子递给母亲,母亲就会用几根麦秆将麦子捆结实,放进竹笼里。看着哥哥都拾了满满的一竹笼麦穗,我的竹笼里只有两三把麦穗,就赶紧走出荫凉底下,跟哥哥和母亲一同捡起麦穗来……
  拾麦时,有时在乡间小路上,会远远地听到:“冰棍……卖冰棍了……五分钱一根……”每当这时,母亲就会给我和哥哥一人买上一根,用舌头舔上一口,丝丝冰凉在舌尖回旋。也许是太热了,我和哥哥干脆将冰棍“嘎嘣”地咬上一口,一股冰凉清甜的味道顺着口腔直击心田,一直凉到心底,那种惬意的感觉至今还回味无穷。
  而母亲却看着我跟哥哥吃,她自己却一口也不肯吃,问她为何不吃,她却说她牙疼,吃不了冷的东西。直到后来,家里条件逐渐好转,一次我买冰棍故意多买了几根,递给母亲,母亲刚想推让,却被我塞到嘴里。“哈哈!你吃过的,没人再吃了。”我拍手乐道。无奈,母亲只好拿起冰棍舔了起来:“还挺甜的,冰凉冰凉的。”直到一根冰棍吃完,也不见母亲说牙疼,母亲的谎言终于被揭穿了,可我心里却一阵阵酸楚,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心中却升腾起几分感恩之情。以前是母亲舍不得吃,有啥好东西都留给我和哥哥吃,她自己却一点也舍不得吃。
  后来每到收麦时,我都会从附近商店多买些冷饮,放在冰箱里,想吃时,可以随时拿出来吃。虽然现在的冷饮种类齐全。可是却再也吃不出那个味。
  我想,在父母心里,他们时刻坚信,有付出就会有收获,苦尽甘来,苦日子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往往大过了偶尔从嘴里发出的叹息。
  阳光下,金黄的麦浪随风涌动。轻轻拾起一根根麦穗,就如同一些回忆,轻轻被捡起,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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