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到一个有“民间收藏家”之称的朋友家玩耍,见到一个老物件——留声机,放上唱片竟然还能唱。它和四十多年前我二哥家的那个“宝贝”几乎一模一样。看着它,心中升起无限甜蜜,还有那模糊而又熟悉的记忆。
  1978年,改革开放伊始。留声机作为紧俏时髦家电,能买的人寥若晨星。尤其是在农村,买留声机谈何容易?
  二哥酷爱家乡的黄梅戏。文化大革命中,黄梅戏一代宗师严凤英被迫害致死,深受人们喜爱的黄梅戏也被禁演禁唱。1978年严凤英平反,终于迎来了黄梅戏的又一个春天。为了能时时欣赏到委婉清新、细腻动人、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黄梅戏,79年春节前夕,二哥一家省吃俭用,勒紧裤带,花“巨资”买来了全生产队第一部留声机和十几张唱片,轰动了全村。
  改革开放之前,农村是没有录音机和电视机的,有几个富裕的人家有几台收音机,但是整天所播放的都是革命样板戏。二哥买留声机的那年春节,从村头到村尾飘扬着的都是从我二哥家传出的醇厚甜润的黄梅戏,那清新自然、沁人心脾的黄梅腔也吹走了压在人们心头多年的阴霾。也是从那时候起,我认识了严凤英,了解了黄梅戏,熟悉了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夫妻观灯、打猪草······耳濡目染,渐渐地我也痴迷上了黄梅戏。
  二哥一家视这留声机为珍宝,将它“供奉”在二哥二嫂房间里的条几上,上面盖着一块红绸布,还经常给它擦洗身子。出门就将房门锁着,不让我们这些孩子随便接近它,更不允许我们去用它,以防弄坏。
  不过有时候我是例外,二哥二嫂对我还是颇“娇惯”的。有一次,我从外面玩累了回来,想到二哥家去听歌,恰巧他们要出门。他们看到我满脸的失望表情,心生慈悲,说,那你就去听一会,不过不要乱动,如果弄坏了,就没有下一次了。我喜出望外,连声说,请放心,请放心,我不会弄坏的。此时,我才真正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它、欣赏它、研究它。我细细打量着这台留声机:蓝蓝的机身,闪闪发光,盈盈的光泽,显得高贵又典雅,让我有一种敬畏感。撑开箱盖,插上电源,然后放上唱片,待唱片转动,搭上有唱针的唱臂,留声机里的美妙音乐便在房间里荡漾开来,我陶醉其中、不能自拔。听了好一会,我拿下唱针,尽管盘子还在转动,但歌声却停止了。那时的好奇是肯定的,我轻轻地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在机身上慢慢抚过,那光滑凉沁的感觉丝丝入骨,小小的心顷刻是微醺的快意。那些黑黑的唱片,在我眼里神奇极了,细细观察后发现,它身上有细细的密纹,背面有贴纸,写有歌名、歌手姓名、灌制年份等。我极其认真地盯着,但并不明白那薄薄的一张片子,怎么会藏有那么多美妙的声音?怎么有那么多不同的歌儿?我的小脑瓜里满满的疑惑。直到我上初三时,才从物理老师那里知道了其中的奥秘,也知道了美国的伟大发明家爱迪生早在一八七七年就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留声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哥家的唱片也与日俱增,数量足有近百张。除了黄梅戏,还有流行歌曲、相声等等。我们不仅能欣赏到黄梅戏,还能聆听到在当时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那简直是天籁之音。至今保存在我记忆中的那些耳熟能详的“怀旧金曲”,多是从那台唱机中学会的。特别是听老一辈相声表演艺术家马三立、侯宝林、马季等表演的相声,更是令人喷饭,我们的肚皮差点笑破了。
  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或者节假日,第一件事就是到二哥家,打开留声机欣赏音乐和相声。每当听到优美的旋律和让人忍俊不禁的相声,所有的疲劳和不快便被驱散殆尽,那种喜悦和忘情,是现在的人难以体验的。这些唱片当时给我贫乏枯燥的生活增加了丰富的文化内容,陪伴我度过了几年贫瘠的岁月。当留声机里歌声和音乐悠悠地在唱片的转动中漫溢出来,象阳光中那些微小的尘埃一样在空寂的屋子里飞舞时,我内心一些说不出的思绪也飞舞起来,使我向往着歌声以外的世界……
   就这样过了三年,我到外地读书了。再后来又到皖南的一个小城教书,再也很少有机会去到二哥家去欣赏留声机里那沁人心脾、透彻心扉的美妙旋律。但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变迁,各种电器逐渐增多,听音乐的方式也越来越多。有录音机、CD机、MP3、MP4、电视机、电脑等等,都可以随时满足我们的需要。二哥家的留声机也慢慢地退出了历史舞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非常可惜的是,由于几次搬家,二哥家的留声机几经迁徙,最后不知所踪。现在想来,还是十分惋惜。
  如今,留声机似乎已经尘封在了历史的记忆中,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没见过留声机。就是见过,那也肯定是在博物馆或者电视剧以及电影中。这次偶然的机会在朋友家看到这台留声机,我被深深吸引了。少年时代,不吃饭也要跑到二哥家去听黑胶唱片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的眼前。留声机好像我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此刻的重逢只是为了让我们共同缅怀曾经一同走过的美好时光。
  人间40载,弹指一挥间。作为一名60后,我亲身经历和见证了我国改革开放的峥嵘岁月,同时也是改革开放成果的受益者,我由衷地为改革开放点赞,为我们伟大祖国的强盛而自豪,也为国人能过上今天美好幸福的生活而倍感欣慰。在这些即将消失的老物件中,它们承载了太多那个时代特定的印记,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我国改革开放初期寻常百姓的生活风貌,折射出中国经济社会的现状,当然也是我难以割舍的温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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