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漫漫,回想过去,我有幸见过很多古城官邸,园林石窟。这些人类技艺智慧的结晶,给予我无数震撼,无数感慨。但在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最柔软的地方,始终珍藏着那朴实、温暖,给了我无私庇佑的老家房子。
  故乡的老房子,坐落在被群山拥抱着的一块平地上,那里聚集着数十家人,山脚下流淌着清澈的小河。
  每到春天,莺歌燕舞,房前屋后的各种果树,会开出粉的、白的、红的花朵。微风轻拂,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一地。泥墙,青瓦,木门,牵着牛的孩童,扛着锄头的老农,都掩映在花海里,伴着袅袅盘旋上升的炊烟……这便是记忆中故乡最迷人的画卷。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是一间堂屋连着两间窄窄的木房。房顶呈“人”字型,薄薄的瓦片顺一沟倒一沟盖在房顶上,它坐落在寨子中间。家乡人们称那房子叫“半破房”。那烦心的风,或跳皮的猫,时常会把房顶的瓦片掀开,在屋里抬头就能看见天空,要是遇到下雨,屋内就淹着水,像打田一样。
  靠房子左侧下是猪牛圈。主房和猪牛圈构成了一个“7”字状。房前院坝中间有一块棱型大石板,石板周边铺着凸凹不平的一些小石块。
  房子左边是三爷家的土墙房。三爷家猪牛圈靠着他家房子,在右侧,与我家的猪牛圈对着,家里院坝边是三爷家进出和放牛的通道。
  父亲叙摆过,原来老家房子前,曾经是一条宽宽的街道,每到赶场天,这里热闹极了,儿时的他还在街上帮助爷爷奶奶摆过摊,卖茶水和甜酒耙,赚点钱营生。后来,街道中间一家房子不慎失火,引燃了两旁的房子。火借风势,瞬间将整个街上的房子化为灰烬。从此,乡场销声匿迹。
  房子没了,营生也没了。但一家人仍要活下去。爷爷奶奶拿出家里积蓄,购买木料,请来师傅帮忙,立起了小半栋木房。
  周围一切都变了,唯有房前那块裂缝的石板,依然如故。这块石板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据传清乾隆年间,族宗里有一个名叫尹占鳌的武德将军,力大无穷,每天早上手举五百斤重的石头在街上转圈,他放下石头休息时,不经意间就被震裂了。
  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后,占长的父母亲,把三叔、么爷拉扯长大,帮助两兄弟修起了新房,成了家立了业。
  而父母依旧和半大不小的几个子女居住在窄窄的木房里。孩子们渐渐长成大人,房子实在太小,全家人聚在一起时,感觉转个身都困难。眼看兄弟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了,父母亲才有了精力拾掇一下自己的房子。
  父亲在寨旁不远的地方,用自家耕地换了一坎空地,把猪牛圈搬了过去,买来木料,在原猪牛圈处修了二层四间木架厢房。
  
  二
  几年后,三爷家六个孩子也相继长大了,儿女们都不愿住在这又矮又窄的土墙房里,吵着闹着要另修房子。三爷一想,现住的地方确实太窄,搬出去重建房子,大哥家也能宽敞一点,也算是对大哥养育之恩的回报,可谓两全其美。
  三爷家搬走后,家里有了扩建房的空地,在外工作的大哥赶忙写了伐木建房申请交了上去,林业部门核实我家情况后,同意在离我家十多里远的山上林里伐木建房。
  古人说“谁修房子,谁的力气大”,不用说,砍树、抬树,哪最苦,哪最难,那就是父亲的。父亲每天天不见亮就起床上山,中午饭都是母亲做好送到山上吃。吃完饭后,又赶快干活。他和帮忙的人一斧头一斧头把大树砍倒,修掉树枝,按规格用锯子锯好后,再将其抬回家中。历肘三个多月的艰苦劳作,一栋连着原有旧房的四间新木房终于立了起来。
  紧接着,父亲请来瓦匠,在老家右侧山坡上,就地建了一座瓦窖。做瓦最苦的是踩瓦泥——瓦窖旁挖一个土坑,把土坑边和底夯实后,把黄泥土挖来倒进坑里,拌上水后,人赤着脚不停地踩,用人工把黄泥土踩到像糯米粑一样,才能做瓦。
  有一天,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跳到泥坑中,结果两只小脚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父亲见状,赶忙把我抱出泥坑,对我说:“这踩泥靠的是力气,你真想帮忙,就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烧好了,父亲又带着一家人把瓦背回家,找来捡瓦师傅在新旧房顶上盖上了厚厚的青瓦。这下好了,再下雨,一家人都不用提心吊胆了。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我们三兄弟都相继参加了工作,家里条件也好多了。大哥结婚后,家里又添人口了,父母看到家里人多,房子不够,就提出在房子前左侧的空地上修一栋水泥结构的厢房,恰好与原有的木厢房配对,同时,还准备修缮好正房门前和两边厢房前的石坎。
  说干就干。那时,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十五公里远,交通不便。父亲请寨里有喂马的人家帮忙驮运,把建房所需的水泥、沙子等物资运到了家中。
  建房物资可用人工运,可在寨子左边山上开挖出来砌石坎的石头,又大又重,咋运回家呢?这可把父亲难住了。
  看到父亲焦头烂额,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嫂突发奇想,建议请他赶马车的大兄弟用马车来运。父亲仔细想了想,用手拍了一下额头,高兴地说,这个主意可行。征得嫂子大兄弟同意后,父亲找人从公路边把马车抬到家中,然后从开石山下修一条临时马路到家门口。这样,大块大块的坎石就运到了家中。
  只要功夫深,铁棒也能磨成针。半年多后,二层搂的水泥厢房建起来了,房子院内石坎全是石匠用铁钻打磨平整的大块青石砌成。至此,我家四合院式的房子就形成了。
  房子建好了,家里的积蓄也花光了,还欠了不少的外债,我们三兄弟工资低,家中又无经济来源,无力对家里房子进行后续维修。由于成年风雨侵蚀,房子外柱头,板壁,窗子等多处腐朽脱落,看上去破烂不堪。往室内一看,更是不堪入目,摆着的全是母亲、嫂子出嫁时,后家陪嫁的旧衣柜、旧碗柜、旧床什么的,除此之外,家里再以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家具。
  
  三
  每次回到家里,父母抱怨说我们都外出工作了,这家里老房可有可无,没人管了。过去,为了修这房子,我们吃尽了不少的苦头,如今老了,我们也没法子管它了。常言讲,三十年前看父母,三十年后看儿女,这房子朽烂成这样儿,乡邻们笑话的是你们啊。
  父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坎上,我深感羞愧。我知道,大哥孩子多,负担重,二嫂经常生病,开销大,收不抵支。那不用说,家里维修房子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打那起,我就千方百计节省开支,把烟戒了,把节省的钱全部用于老房的维扩上。
  起初,妻子对我的做法有些想不通,叽叽咕咕埋怨说,老家那房子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管,再说你已外出工作了,今后又不回去住,今后父母百岁归天了,就更没人住了,你何必瞎子点灯,白费蜡呢?
  对此,我多次给妻子做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妻子最终想通了。老房维修的那些日子,妻子和我一道,利用双休日、节假日回到老家,倾尽全力维修老家房子。
  为防止房子外部腐朽,我买来砂布、红白油漆等装饰材料,请人内外砂平以后,内刷白油漆,外粉红油漆,室内用白木板吊顶。还购来石板,水泥,把院内和房子周围石坎面上全部铺上了青石板,房顶、屋檐及转角结头处用白石灰拌水泥搭接。
  接着,把正房后面多余的厨房拆除,利用拆除的空地建起了后花园,在院子前砌了花池,到花卉市场选购盆景运回家中,院内及院边石坎上摆上了盆景,在水泥厢房楼顶上修起了空中花园,种上了葡萄和花树,购买了一些沙发、碗柜、床等新家具运回了家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长达二年多的艰苦努力,家里房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古朴典雅、红房石院、有着浓郁原生态风味、美好宜居的小院子。父母及家人居住在舒适美观的小屋里,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四
  大哥儿女们长大工作后,都在城里购买了房子,他退休后可在城里享享清福,欢度晚年。可大哥考虑到父亲己经过世,家里年迈的老母亲需要照料,家里的老房需要管护,就决定回老家居住。
  母亲辞世后,大哥儿女们又劝他和老伴搬进城里,大哥、大嫂仍然不为所动,还是初心不改,坚持住在老家。大哥明白,要是他们走了,老家房子无人照管,父母留下的房子就会毁在儿子们的手里。家没有了,在外工作的两兄弟回到家里就无着无落。
  为了管好盆景和花草花树,大哥到书店里购买了相关书籍边学习,边运用。在城里花鸟市场买来剪子、小铲,各种农药,为盆景、花树等修剪、松土、防病,按照要求追肥、浇水。由于精心管理,摆在房子周边的盆景,栽种在花池中的花树枝壮叶茂,长势甚好。大哥常说:“这房子没有这些花草、盆景,就显得没有精神,有了它们,房子就喜庆,就充满了生机活力。”
  大哥可勤快了,每天把房子内外打扫得干干净,一尘不染,精心管护着房子的一木一瓦。有一年端午节前,突然刮起了狂风,下起了暴雨,大风掀翻了房顶上的一处瓦片,大哥急忙找来梯子,穿上雨衣,冒雨爬上房顶,把瓦片盖实加固。由于雨太大,大哥周身被雨淋湿了。事后感冒发烧,住进了医院,半月多才出院。
  一些好心人借此劝大哥说,为了老房子,你被雨淋湿,生病住院。你家几兄弟凑点钱,把老房拆了,新建一栋水泥房,今后就不再操那份心了。大哥笑着说:“这房子住着舒适,冬暖夏凉,比水泥房好多了。再说这是父母亲留下的念想,我可舍不得拆啊!”
  做事心细认真的大哥针对房外电线分布较乱、室内电线老化的状况,为了安全,找人重新布线换线,在房子前后安装了院灯,在房檐上装了彩灯。同时,在水泥厢房内安装了热水器,洗澡、用热水都挺方便。还找人在房子旁地下安了下水管道,让污水排入地下。每隔两年,大哥又会请人用油漆把房外柱子、板壁刷一次。
  夜晚,坐在古香古色,宁静清馨的老房院子里,品着香香的清茶,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蝉的鸣叫,闻着花草的芬香。
   那一刻,我爱家乡,更爱家乡的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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