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坐在桌前,想以文追思舅舅,明明心中的悲伤那么深切,可是笔触却怯懦而苍白。
  我的舅舅,是我母亲和她两个妹妹唯一的大哥,是早就去世的外婆和外爷唯一的儿子。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形象是高大的,却也是模糊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却缺少可以追索的细节。
  当我嚎啕着跪在他的灵棚前,我知道,任凭我寻遍天地,这个清风明月的世界啊,再也没有我的舅舅了,我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无法看到他的身影。当我在有限的记忆里搜寻舅舅的身影,我才发现,我曾把他那么样的忽视和疏离,我难以找到我和他的太多连接,即使有,那情感的连接是那么的遥远和缥缈。
  舅舅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却又是个手艺人,二十岁就学了石匠,农闲时常外出帮别人打石头箍窑洞,除农民的身份外,他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好匠人。靠着他和舅妈的勤劳操持,他们养大了五个儿女,虽然孩子们都没有走读书这条路,但都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营生可养家糊口,且都非常孝顺父母。他从一个小土窑里养大几个孩子,后来又攒钱箍了新窑,又盖了平房;如今他的大院子平整宽敞,院儿里头菜地、鸡笼和玉米架依次排开,坡上长满马兰花和黄花菜,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孩子们结婚早,也都有儿有女自给自足,政策好了农村的老人有补贴和合作医疗,想来,舅舅对他自己的老年生活应该是知足的。虽然苦尽甘来,但天不随人愿,舅舅在这个时候去了,天人永隔。他走的那么匆忙,没留下一句话,却给亲人留下了无尽的思念。
  慢慢想来,他的生命多么像一棵粗粝的大树,日日夜夜伫立在那儿,虽经历着寒来暑往风吹雨打,却又自信的昂起头挺立在天地之间。他的天地又是很小很小,就是他一辈子生活的村庄及方圆几十里,因为怕晕车常常逃避坐汽车,因此很少去县城和市里孩子们的家里。他爱他的庄稼地,爱他的菜园子和苹果树,就这样,他渐渐的和那山村的土地、庄稼和果园长成了一体;他生在土里,长在土里,如今静静长眠在小村的山头。走过劳苦的一生,他还是归于他至死热爱的土地。
  舅舅与土地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农村的生活艰辛难言,况且那么多孩子,但他坚韧刚强,一切靠自己,从土地和石头里寻找生活的依靠,沉默而坚定。从小我就记得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双手布满老茧,因为经常和石头打交道,指甲被石头和铁钎伤害到扭曲变形。小的时候曾经觉得舅舅不善言辞,难得一见也看他常面色沉重;我们几个外甥与他相处的又少,很难自在地与他亲近。随着年龄增大,他好像变了,越老越喜欢孩子,脾气好了,话也多了起来,有晚辈去看他们,他高兴的像个孩子,慈祥的脸上总挂着温和亲切的笑意,也愿意和人聊天了。毕竟血浓于水,在我们心里,不管过去有多疏离,我们还是觉得他很亲。这么多年了,感觉我们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去忽略他,当我们想亲近他时,只要我们一转身舅舅就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也许大家忽略他太久了,这一次,他累了,不愿再等了,连五个子女都没给留下一句话。走的坚定洒脱,不给别人看望,孝顺和破费的任何机会,当生命走到终点,他只留一个坚毅的硬汉的背影给我们。
  对于春节没能去看望舅舅,自责和悔恨从得知舅舅去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由于疫情我几年没回娘家过春节了,今年总算等来时机,终于带着先生和孩子回去了。几天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本来是计划要去看望舅舅的,可是犹豫着雪后路不好便打起了退堂鼓,又被七事八事的耽搁,最后也没能成行。我走时还给我母亲说:“这次没能看望大舅,等孩子放暑假了,我带孩子回来多住几天,再去看他们。”可是万没有想到,他就是不愿等这几个月,留这样的遗憾给我。
  舅妈说,舅舅那天一早上了山,犁了地,打了羊草,快到中午时才回来,一回来就看他脸色不好,急忙问他:“你怎么今天灰头土脸的?”舅舅回道:“犁地犁了一半,心口难受,吸了一锅烟地头坐了一会儿,好些了,就坚持把剩的那点地犁完了,没事了。”他刚进院儿,刚好村里有个年轻干部来问些事情,拉了一会儿家常,说话间舅妈把饭也做好了,老俩口留人吃饭,来的干部推辞有事走了。舅妈拾掇饭菜端上来,舅舅吃了一碗菜一个馒头,又掰了半个馒头,剩点儿菜底儿舅妈给他添了点热水,想让他连汤带水的喝点,吃的舒坦些。没想到舅妈刚一转身就听见饭碗摔地的声音,急忙回身舅舅就失去意识跌倒在地。舅妈一边呼唤着舅舅的小名儿,一边打着哆嗦给孩子打电话,给村医打电话,等人俱到齐,舅舅躺在舅妈怀里早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身后留下赶来的儿女和他的妹妹们一片哭嚎响彻山村。
  村里人和亲戚们都说舅舅心善做了好事儿,才得来这样的好回首,没得什么病,自己不遭罪,也不给老伴儿和儿女添麻烦,人生的最后,也是有钢骨有气节的做派。我们一众至亲,听别人这样的说法,只当是给我们心里一些适当的安慰吧;但是我们知道,舅舅这样的告别方式,给亲人留了太多的痛楚和遗憾。看着我们失控的泪眼,舅妈也说:“不要哭了,你舅舅虚岁74了,说老不算老,说小年龄也不算小,也没受罪,就算是好结果了。”我们都知道,舅妈是强忍着悲痛给孩子们做个主心骨呢,最难过的就是她。舅舅这一去世,偌大的院子,四孔窑洞四间平房,往后就剩她一个人守着;办完丧事,亲戚和儿女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舅妈面临的精神的孤独和生活的困境可想而知。舅妈十八岁就嫁给舅舅,可以说他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另一种青梅竹马,一辈子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着磨光景过日子,养儿育女操持家庭,舅舅是她的生活依靠也是坚实的精神支柱。舅妈又红着眼说道:“我们俩年轻时候还爱抬个杠,现在老了,这几年倒是也不抬杠了!”
  其实,舅舅在去世前,因为一些事情,也着实地受了些熬煎。他的大儿媳出了车祸,也就是我的大表嫂过马路被违章驾驶的人撞了,在医院一个多月深度昏迷生死未卜,表哥情深义重不肯放弃,花费巨大。责任方只垫付了几万元就再不露面,这点钱对于这种重度颅脑损伤的患者来说是杯水车薪。表哥花光积蓄又借下一些钱才勉强维持着治疗。这一飞来横祸,让原本安稳的生活乱了阵脚,舅妈去了市里帮忙照看儿媳,舅舅一个人在在家务弄开春的土地,想必他独自生活的月余,常食不得安,寝不得眠,日日夜夜忧心了多少事儿!?受了多少熬煎惊怕!?为大哥一家思虑了多少往后的光景啊!。这也许正是他急病忽来的根源。沉默的父亲啊,在土里刨,在石头里砸,在嘴里省下一口饭,在身上省下一件衣养大孩子们,当儿子们长大后,他又欠下债务给儿子成家,为此经常忙完农活就出去当石匠,挣了好多年才还完欠款,他一辈子把心牵在儿女身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或许担忧的还是儿女的光景怎么过。
  舅妈喃喃的对我们说:“你舅舅已去世,我想着你嫂子肯定能好起来,这个家里,注定是要被老天爷收一个人去的,你舅舅去了,顶了你嫂子,你嫂子肯定会好起来!”她的话,让我的心抽搐着疼。人在面对巨大的变故时,总会尽量给这不幸找一个积极的站得住脚的开脱,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减轻打击和痛苦。舅妈能这样想,当然是好的。也就是那几天,被断定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为植物人的嫂子居然在昏迷中醒过来,虽然还是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但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连所有医护人员都惊叹她顽强的生命力。我们都相信她一定会像舅妈说的那样,一定会完全好起来的。
  舅舅去世一个多月了,再打听,听说嫂子已经出院,送回了老家康复和休养,舅妈悉心的照料着她,日渐好转。
  嫂子若能好起来,也许这是对舅舅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吧。
  舅舅的去世,我除了感受到失去至亲的痛苦,更是在内心升腾起一种恐慌。他的离开,代表着我母亲她们这一辈儿人开始渐渐垂暮,终将在不远的将来,一个个离我们而去。这是一代人的陨落,世间万物生死更迭,无人可以阻挡。
  我们总是习惯性的忽略亲情,或者在艰难的生活中渐渐庸俗,纠缠在人情世故里变得计较和麻木;当真的有亲人逝去,才忽觉亲情可贵,亲情是支撑生命的能量,亲人在时你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是亲人逝去,你会感觉你生命的一部分能量被抽离。我们中国人自古看重家族宗亲,在意亲戚间的亲情维系互相帮扶,如今我们走着走着就把这些遗忘了。
  舅舅的去世,悲痛之余,也提醒我珍惜身边的家人。生命可贵,亲情可贵!
  谨以此文,怀念我敬爱的舅舅,愿他畅游天国再无人间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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