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虽然住在江夏区的马鞍山街上,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农村。父母也像其他人家的父母一样,一年四季在生产队干着各种各样的农活。要说我的父母与别人家的父母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不仅读过书,而且还喜欢看书。在我已经变得模糊的儿时记忆里,他们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各自捧着一本陈旧发黄的书,聚精会神翻看的模样,始终像一幅清晰的版画一样,至今仍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书有如此大的魅力吗?那时的我深感不解。
  虽然生活在被马鞍山街上人戏称为“书斋人家”的贫穷家庭里,但让我真正迷上书的人,却并非我的父母,而是的我的叔叔。我的叔叔叫曾祥光,那时候一个人住在马鞍山街西头的老屋里。他是街上公认的老实人,话不多,即使偶尔说上几句,声音也低得像夏夜蚊子的叫声一样,让人容易忽视。叔叔非常喜欢我,只要弄了一点好吃的东西,就会迈开一双细长腿,穿过长长的青石板街道,不声不响地跑到街东头我的家里,悄悄叫上我,与他一道共享。
  在我的记忆里,所谓好吃的东西依现在看来其实非常简单,比如一大碗烧得黑乎乎的猪头肉,或者一大盆用野藕煨的猪蹄汤,更多的时候是农田里随处可见的田螺、蚌壳或者鳝鱼、泥鳅什么的。叔叔在不停地叮嘱我吃肉喝汤的时候,他自己也会用一只油腻的玻璃杯倒上大半杯苕干酒,香甜地吃一口肉,然后美美地呡上一口酒。由于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并且本身言语不多,所以我与叔叔打牙祭的过程往往是在相互沉默中度过的。虽然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与叔叔一道打牙祭的美好时光始于何年何月,但一辈子都记得,在叔叔的不停鼓动下,我人生中第一次尝试着喝酒并且人生中第一次急切地想看一本书,就是在叔叔家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那是一九七四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年我才刚刚十岁,正读小学三年级。
  那天晚上,或许是多加了小半杯苕干酒,或许是有我这个不喑世事的小酒伴,叔叔在吃喝之间话语突然多了起来。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他满脸兴奋地告诉我,他最近刚看完一本叫《烈火金钢》的书,感觉“特过瘾”。叔叔的言语不多,表达自己感受的词汇也非常有限,其中“特过瘾”这三个字,是对那些能够打动他,或者能够让他激动的一切事物、一切事情最具情感的归纳和总结。比如,碗里的猪头肉好吃,他会说特过瘾,再比如,某人为人不错,他会说特过瘾,甚至某些激烈的事情,他也会说特过瘾。于是,顺着话题他说到小说中的丁尚武,说这人拚刺刀特厉害,只要他手中的大刀片呼呼一轮圆,围着他的三、两个鬼子的脑袋立马像西瓜地里熟透的西瓜一样在地上直翻滚。他又说到史更新,那更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子弹从眼角处打进去,从后脑勺处飞出来,竟然能大难不死,在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战斗中,不知有多少小鬼子死在他手中那挺歪把子机枪下。接下来他又说到侦察员肖飞,说他是一个神出鬼没的神枪手,骑着一辆叮铛作响的破自行车,没有哪儿是他不敢去的地方。当然,他还说到凶残无比的鬼子猪头小队长以及像狐狸一样狡猾的毛驴大队长。
  “这书过瘾,过瘾,真过瘾!”虽只是粗略讲了一下书中几个活生生的人物,但仍让叔叔那瘦削的脸上泛起一片难得一见的潮红。
  说实在话,我是第一次听到叔叔一口气说了如此多的话,第一次见到叔叔竟然被一本书中那些完全与他无丁点联系的人物感动得情不自禁的模样。也不知是被叔叔所感染还是被叔叔所讲的人物所感染,我只是端着酒杯,呆呆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叔叔。
  倒是叔叔觉察到我的异样,他打住话,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发烫的脸:“怎了,绍龙?”
  我憋了半天,试探着问叔叔:“能不能将这本书借给我看看?”
  “你?”叔叔瞪大眼睛怀疑地看着我,“这可是一本老书哟,直版的,全是繁体字,你看得懂吗?”
  “我试试。”我咬咬牙,恳切地说。我说的是老实话,毕竟我才读小学三年级,认识的简体汉字才那么一点点,那整本的繁体字对于我来说,肯定有如天书。
  虽然有所怀疑,但叔叔还是毫不犹豫地从漆黑的卧室里将书摸了出来,轻轻地递到我的手里。
  这也能称之为书吗?自看到那本书的第一眼,我就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书有如一大团烧焦的棉絮一样,黄中透黑,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霉味。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前面、后面十来页被人硬生生扯掉了,边沿处露出一串像黑蚂蚁般醒目的生锈书钉。非但如此,仅存在的书页竟然被人用力几乎拦腰撕成了两半,如果不是有两枚书钉艰难地维系着,这本所谓的书肯定是身首异处了。我为什么说这书是被人用力拦腰撕成两半的呢?因为留在页面上的痕迹既不规则,又不平整。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情景:一个对这本书恨之入骨的人,咬着牙关,满脸彤红,正努力想一把将这本书拦腰撕成两半。但这本书着实太厚了,他无法一下将其撕成两半。无奈之下,他只得先拣十几页撕成两半,再拣十几页撕成两半,及至将整本书完完全全撕成支离破碎、惨不忍睹的两瓣。
  是谁会对这本书有如此的深仇大恨呢?叔叔不知道,我更不会知道。但是在我将书小心揣进棉衣里,正准备出门时,叔叔突然叫住我,小声叮嘱道:“这书不要借给别人看。”
  “为什么呢?”我不解。
  “这是本禁书!”叔叔压低声音说。
  ……
  千真万确,《烈火金刚》这部长篇小说是我有生以来接触的除小学课本以外的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虽然这本书因为破旧、残缺以及全部是陌生的繁体字,让我看得异常艰难,但是借助《新华字典》以及靠自己的瞎猜,我在三天时间里还是艰涩地将这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不仅如此,我除了像叔叔一样对书中每一个人物、每个情节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以外,而且深为书的精妙和神奇而感慨万分,感觉那焦黄、破烂的书页竟有如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只要你有兴趣打开她,无数形态各异的人物就活灵活现地站在你的面前、无数让人心悸的故事就会围绕着你发生。你最终会情不自禁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或者为他们的得意而开怀大笑,或者为他们的不幸而痛哭流泣,或者为他们无助时自己却无能为力而捶胸顿足……
  毋庸置疑,自看完这本残缺不全的《烈火金刚》以后,我就开始如痴如醉地迷上了书。
  然而,除了小学课本以外,在贫穷的家里却没有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书。所以,为了书,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在家里四处搜寻。开始时,我趁父亲不在家的时间,偷偷看完了他还没有看完的《三侠五义》,接着又偷偷看完了母亲同样没有看完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后来,我又将母亲平日用来收集鞋样的《三家巷》从衣箱的最底层翻出来,一字字仔细地看完。及至最后,家里具有小说意义的书全被我看完了,我就开始看《毛泽东选集》。说实话,《毛泽东选集》里的那些文章对于只是读小学的我而言,着实太过高深了,所以我自始至终都是一头雾水,但是,对于主文下面那些对生僻成语或者战争事件的注释,我却看得非常认真,并且凭借自己的想象,努力将这些成语或者事件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幅让自己激动万分的历史故事或者战争故事。毫不夸张地说,我现在有限的成语知识,绝大多数都是来源于《毛泽东选集》。
  在家里再没有书可供我看的窘境下,我只能挖空心思从外面想办法了。
  没错,那时候的马鞍山街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新华书店,但是玻璃柜台和柜台后面书架上形形色色的书,对于年少的我来说,有如夜空中一颗颗晶灿灿的星星,无时无刻不在攥着我的心,却始终让我可望不可及。毕竟那个成天板着一张俏脸的阿姨是不会将其中的一本书慷慨地送给我的,除非我拿钱去买。虽然那个时候的东西好像都非常便宜,比如一个鸡蛋是六分钱,一斤猪肉是七角钱,一本非常厚的书也就两、三角钱,但是,那时候若让我的父母能从衣袋角里抠出多余的几分钱,那肯定比登天还难了,更别谈我自己了。但是,既然无法抗拒那些书的诱惑,并且又不能指望父母和其他人,那么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好在马鞍山街的东边紧挨现在的107国道有座马鞍山煤矿,只要你成心,总能从那些工人宿舍前面不远处的垃圾堆里找到自己渴望想要的东西,比如手指长短的一截铜丝、指甲大小的一个螺帽或者一个卷成一团的牙膏皮等等。至于那些更值钱的东西,比如一截钢筋、一块角铁或者一根报废的车轴,你得像个小偷一样,翻过煤矿外围那一圈两人多高的围墙,或者从围墙下面碗口大小的排水道里钻进去,从戒备森严的矿区里偷。对于弄回来的这些好东西,我特意将家里一张三屉桌的其中一个抽屉清空,将它们全部藏在里面。不仅如此,我还在抽屉的边沿用锯子锯出一个两指宽、巴掌长的一个小孔,然后,用钉子将抽屉钉牢实。我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费尽心机,目的有三个:其一,保证这些能够换钱的好东西越攒越多;其二,避免弟弟妹妹趁我不注意时将这些好东西偷偷拿到收购站卖了;其三,防止自己经不住那些糖果、糕点的诱惑,将这些好东西全拿去换吃的了。
  及至现在,我仍不明白那时我为什么有如此好的耐心。然而,一俟我在新华书店里发现一本自己中意的书,我就会立马跑回家,用羊角锤子将抽屉上的钉子使劲拔出来,又将那些积攒多日的好东西按不同的质地分好类,然后将它们用竹蓝装着,急匆匆赶到街西头的废品收购站……最后,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用颤抖着的双手终于从那个好像永远没有笑脸的阿姨手里接过我无比中意的书。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相信,我就是用这种办法从新华书店里买了许多的书。在我的记忆中,有《彝族之鹰》、《红旗插上大门岛》、《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历史上的儒法斗争》、《毛泽东选集中的成语故事》、《连心锁》、《艳阳天》等等。
  第二种搜寻书的方法对于我来说可谓是一举两得。得益于父亲是马鞍山街上有名的木匠和石匠,由于从天耳濡目染,自小我就能够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比如凳子、椅子甚至简易的小方桌什么的,都不在话下。那时的小男孩,若手中有一支木头做的小手枪,那肯定是一件非常值得夸耀的事情,而若拥有一支木头做的冲锋枪或者步枪,那更会引来无数小伙伴无比羡慕的眼神。但是,即使是木头枪,也得费尽心机才能弄到,毕竟即使是大人,也不是谁都会做木头枪的。为了尽可能多搜寻一些书,我充分发挥了自己会点木匠活的专长。于是,我大张旗鼓地向小伙伴们宣布,我可以帮他们做木头枪,唯一的条件是为他们每做一支枪,他们得从家里找一本书借给我看。
  严格来讲,我的条件一点也不苛刻,所以,那阵子我家门口几乎是门庭若市,感觉整个马鞍山街上的男孩全都在找我做枪似的。实在话,前前后后我不知道为大家做了多少支枪,但是我在读初三之前看的大多数书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收集到的,并且大多数书也是从那个小小的新华书店里无法买到的,比如《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封神演义》、《搜神演义》,等等,全是繁体字的直版书。通过这种方式,我不仅解决了看书的难题,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家里烧火做饭的燃料问题,因为做完枪剩下的那些木头、木屑肯定是属于我的。
  至于第三种搜寻书的方法主要在于交换,即将自己拥有的书与别人拥有的书相互交换着看。一般而言,交换的对象更多限于同学之间或者小伙伴之间,但是我的交换对象却要广泛得多,比如,我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的班主任竟然也是我的交换对象。班主任的名字叫曾庆伟,是武汉市下放到我们马鞍山街的知识青年。他那时才二十出头年年纪,长得白白净净,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武汉话,言行举止间时时突显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大男孩气质。他给全校师生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那放荡不羁的性格,比如,在课间休息时,他会当着无数师生的面,在操场上将排球当作足球踢,只是他刻意将排球往高空踢,并且努力踢得尽可能高。每当“嘭”地一声响起,白色的排球从他的脚下有如一颗子弹般笔直地射向蔚蓝色的天空,在无数师生的惊呼声中,他都会露出一脸只有一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才有的羞涩的微笑。
  然而,只有我知道他喜欢看书。因为在当我的班主任这两年时间里,我们俩人之间私下里不知交换了多少本书。但是,凭心而论,他给我看的那些书似乎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因为那些书几乎全是世界名著,比如有《战争与和平》、《复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红与黑》、《巴黎圣母院》等。
  在未面临高考压力的小学、初中那些年里,我确实看了不少的书,并且那时看书感觉仅仅是凭兴趣,并没有什么目的。书中一个人物、一个情节、一个故事,能让我或者扼腕叹息,或者悲愤万分,或者咬牙切齿等,对于我来说就是莫大的享受和收获。诚如叔叔所说的,只是因为过瘾。但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由于喜欢看书,所谓润物细无声的境界和结果,在我以后的人生道路中竟然得到最充分、最全面的体现。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会相信,在小学考初中时,从没学过历史的我,竟然在试卷上将金田起义的整个过程几乎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下来。而在初中考高中时,面对语文试卷中《你最喜欢的一本书》这个作文题目时,我毫不犹豫地写了《林海雪原》这本书。非但如此,在作文中,我几乎原封不动地引用了《林海雪原》中许多优美的诗句……当然,不怕大家见笑,年少时那些书的种子早就在我的心中不知不觉地开花结果了,因为及至现在,书不仅仍是我人生道路中最为重要、最为精彩的组成部分,并且我也一直在尝试着书写那本属于我自己的“书”!
  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艰辛,但是年少的我仍从书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充实,并且让我从中看到了生命的炫丽和人生的价值。
  毕竟,书的魅力,无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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