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你可知这个诗句说的是什么?是半边莲,素心一叶总向溪,云变生花是袅娜。
  
  一
  久雨初晴,逮着了机会来到滨江湿地公园。不知啥时,整个萱草园成了半边莲的天下。
  半边莲是一种常见野花。田边、溪边、山涧,随处可见。茎蔓纤细,节节生细叶,苗高一寸二寸,叶阔三分许,长不及三分,或匍匐或直立,花梗细长,开细白花,或紫、红、白相间。花瓣似莲却又破裂见半,故得名:半边莲。如果只有一株两株,在百花丛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还不如狗尾草惹人眼,但数量一多,其景色便不可小觑,它将整个园子装点得富丽堂皇,大有凌驾百花之上的势头。
  滨江公园建了好多年了,离我家不到一里路,只要有空,我就会走上一趟。起初是被那大片的橡树、银杏树、白桦树、紫薇花、鸢尾花和格桑花吸引。最初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种小花,直到今天,我蓦然发现,整个公园,篱前坎下,林中涧边,只要有空隙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就有半边莲的身影。尽管它们非常纤弱,但它们长得非常卖力,不管是荒滩野坡或贫瘠肥沃,都兀自生长,兀自开放,向着四面八方扩张。星散的,要汇集,成块的,要连片。它们披一身露水,不闻不顾,管它残缺还是完美,肩并肩,手挽手,用那纤细的茎,热热闹闹将那米粒般大小的花瓣奋力举起,迎接着风和阳光的检阅。由于清风轻拂,阳光亲吻,残缺的半边莲显得璀璨了,像婚日盛装的新娘,像天上的繁星落在了凡间,一闪一闪,挑逗着人的眼睛。
  它们,不仅仅给我感官的愉悦,更是给我精神的体验。我想起了一句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我在迷离恍惚中,感觉半边莲爬上了萱草之上,覆盖了萱草花,有的正在努力攀登,企图超越萱草的茎杆,连喘气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萱草花是一种观赏价值非常高的花草,颜色或金黄、或霞红,花香浓郁。这片园子似乎就是为萱草花精心打造的。萱草花如幸运的富家子弟,如万人追捧的明星,隔三差五有园丁为其锄草、施肥,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萱草花完全可以风来起舞,雨来婆娑,可近段时间雨水较多,园丁来不及打理,萱草花便蔫蔫的,平素如绿箭一样的叶片,此时亳无生机,了无生趣的茎杆稀稀疏疏开上那么几朵花。一转眼工夫,半边莲仿佛占了先机,从地里深处吸来一股原始力量,抓住波涛汹涌的春天,撒着欢儿长,发着誓要把千朵万朵的小碎花轰轰烈烈地占满整个园子,让春色荡漾在它紫色的波涛里。我之前从未细心打量过它,辜负如此生命,实在不该。
  仔细想来,人生也如此。平时养尊处优,一旦遭遇不幸,你拿什么来抵抗人生风雨。而半边莲看似柔弱,却有着驾驭环境的能力,遇低谷不泄气,匍匐在地,时刻准备着返身而上。这是生命的祟高体现,是毅力和意志的象征。
  
  二
  在这片园子里邂逅了半边莲,一些与半边莲有联系的回忆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半边莲像一位智者,把沉睡在我内心的东西唤醒。之前认为十分平常的琐事,此时觉得不平常了。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野草野花在我生命中竞霸占着我的心,而且会永远地霸占住了。
  我大概十岁那年的秋天,我的一条大腿无缘无故长了一个鸡蛋大的内疮,红肿发烫,白天在外面与伙伴们疯跑,不觉得有异样,到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感觉大腿部一跳一跳的钻心痛,让人难以入睡。细心的外婆扒开我的裤子检查。外婆顿时大惊失色:“哎呀,你这个妹仔呀,脚肿成这样咋不吱声啊,鲜红鲜红,滚烫滚烫……”外婆一边心疼地抚摸着,一边大声喊来外公。外公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检查后说是“冬瓜腿”,外婆点头也表示赞同外公的确诊。
  外公找来马灯说出去找点草药。随即,外公的影子便隐进了漫漫的黑夜中。
  大概半夜了,外公还没有回来,外婆坐立不安,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一会儿摸摸我的大腿,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嘴里嘀咕着这个老头子怎么还不回来。虽然灯光昏暗,我依然能感觉到外婆那焦虑的神情,她恨不得这个疮长在她的身上。
  由于是秋天,又逢干旱,半边莲早已过了生命的旺盛期。一株株枯黄着叶片的半边莲匍匐在地,想要找到是要费好大一番工夫的,尤其是晚上。
  鸡叫头遍了,外公才摸摸索索回到家中,身上披着的露水正在散发着热气,手里握着一把枯萎的半边莲。外婆一见外公,立马迎上去,一把夺过半边莲责怪着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知道外婆不是有意要责怪外公的,她是看着我疼痛的样子心急。外公带着几分自责和无奈的语气说走了很多地方,后来到垇背水库脚下才找到。外公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去找捣药的工具。望着外公那微驼且略显疲惫的背影,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垇背水库离这里有好几里路,全程是狭窄陡峭的羊肠小道,要翻山越岭,四面杂树枯草丛生,白天走那条路都不容易,何况是夜晚……
  外婆急切地把半边莲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碎,敷在了我腿上那红肿的部位,接着嚼第二口、第三口……等外公找来工具时,外婆早已把半边莲全部嚼完敷在了我的腿部。说来也奇怪,发烫疼痛的腿一敷上半边莲,立刻清凉无比,没有了发烫的感觉,疼痛也减轻了一半。
  接连十多天,外公每天都出去找半边莲,还加上其它一些草药,如菊花草、金钱草。外婆每天都用口嚼之为我敷上,并找来艾叶熬水每天为我清洗,趁机还向我传递着一些草药知识。在外公和外婆的精心照顾下,经过半月之久,我的“冬瓜腿”恢复原样了。外公外婆望着我又可以出去和伙伴们疯跑了,紧锁的双眉终于舒展开了,眼里泛着喜悦的光影。
  
  三
  我再次望向开得极欢的半边莲时,脑子里闪现着东坡居士的句子:“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双离合,此事古难全。”但花草们好像没有什么悲欢离合,该开时就尽情地开,该谢时,就蛰伏下来,抱着“留得青山在”的恬淡态度。然而,人却偏偏有了感情,总能望月思故乡,见柳思别离,这是没有办法的。
  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手上总是提着小篮,领着我,还有那条小黄狗跟随其后。我们一路嘻笑来到半边莲成片的青草丛里去捡丝茅菇,摘野韭菜和苦菜。有一次刚好是雨后的傍晚。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格外明艳,也格外静穆,大雁在盘旋,画着优美的弧线。落日壮丽辉煌,彩霞横天。半边莲巴嗒了嘴巴喝足了水分,披一身晶莹的水珠一定要把花开遍大千世界,连到天边。我放眼望去,一团紫气,间以白雾,让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不用分,这里就是人间仙境,外婆弯腰捡蘑菇摘韭菜的样子在紫色中格外显眼,是最美最经典的画面。我想到晚上餐桌上弥漫着蘑菇和野韭菜的清香,感觉日子是多么的幸福。
  外婆离开人世间已经有十多年了,病重时正是半边莲开得正欢的时候,病痛折磨着外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在清醒之时,外婆会让我推着轮椅带她出去走走,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田间小道。外婆坐在轮椅上,大多的时候是半眯着眼睛,每当有半边莲的地方,外婆仿佛有了神助,那双昏暗的眼睛顿时睁开射出清亮的光泽。外婆示意我停下推车,指着路边的半边莲让我采下一株。外婆两指轻拿半边莲,放在鼻尖嗅了又嗅,闻了又闻,若有所思地转着圈儿欣赏着。我没敢打扰外婆,但我能感觉到她对半边莲怀有不舍与感恩。外婆的一生是在偏僻的农村度过,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外婆凭着自己的草药知识,不仅为家人治愈了一些病症,也义务为方圆几十里乡村人治愈了好多疑难杂症。她的一生是有意义的一生,了不起的一生。此时的外婆手拿半边莲,也许正在回味着她曾经为人治病的过程。
  一阵风拂过,把外婆的白发吹的凌乱,我想起词人辛弃疾的名句“春风不染白髭须”。是呀,春风染绿了山野,染艳了百花,染青了溪流河水,可它怎不能把外婆的白花染黑,让岁月之河倒流,让我永远拥有一个健康清醒的外婆!
  
  四
  传承的力量是巨大无比的。在我外婆过世时没多久,我的小姨在干农活时夜半归来,由于看不见,被一条大青蛇咬了一口,脚内踝骨处留下两个毒牙印。我刚好在娘家玩,小姨一摇一摆,走到我家时已没了力气,脸色变的铁青。看着小姨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一边帮小姨处理伤口,脑子里一边快速回忆着外公外婆曾向我提及过的一些草药以及功能,其中半边莲是最好的蛇药。我快速从床头柜找来手电筒,只身投入漆黑的野外。由于是夏天天旱,加上近年来除草剂用得历害,农村好多野草消失了,包括半边莲。那晚,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像一条恶狼闪着明眸在幽暗中寻求食物。我把脸贴近地面,从这条田坎爬到那条田坎,不放过任何一处有可能生长半边莲的地方。
  那夜采的半边莲虽不多,但足够一付药的剂量,让我小姨脱离了生命危险。
  第二天、第三天,接连十多天,我像当年外公外婆为我采药一样,我也当起了小郎中。
  之前,我只知道外公外婆爱我,自从小姨的脚被蛇咬伤后,我对爱的理解,对亲情的理解仿佛更深一层了。
  阳光照样明媚,半边莲依然怒放,我却感觉异样的寂寞与凄凉。我弯下腰,摘下两株半边莲放进嘴里咀嚼着,我感觉到苦,又感觉到甜。
  莲有莲心,半边莲,把一半的心交给了人,凡脓疮痂疖,她都施以法力,心到病除。
  想想,我,还有与我有关的人,沾了半边莲的光太多。我爱半边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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