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之前,妻子便掌握了我饮食的一些喜好,是母亲把我最爱吃酥肉的小秘密告诉了她。婚后,她总是屡屡做些出来给我吃。还风趣地开玩笑说,多吃点,再多吃点,争取把以前少吃的那部分给补回来。
  当见到了香喷喷的酥肉时,我心里的那个乐啊,简直没法说了。别人吃多了觉得腻味,我却越吃越勇。
  做菜人好像都有一个特点,要是吃到最后,一桌的菜所剩无几了,那一定是喜从心中来。每次见我吃得很有些尽兴的样子,就故意问我吃够了没有,好像她炸酥肉的目的,十有八九要把我噎住似的。
  我在嘴角挂着笑意挺得意地说,全凭我从小练的基本功扎实。
  她炸出的酥肉,是我整个童年连尝都未曾尝过的味道。切成丝的五花肉,用鸡蛋来调和小粉,不用水也不用面粉,辅以花椒辣面蒜泥等佐料,再用纯正的菜油炸,炸出的酥肉金黄金黄的。一口咬下去,那发泡的程度,使你根本不用拿力气来咀嚼,它就在口里荡然无存了。
  每次,妻子“眼大肚皮小”地炸了很多,到头来自己却吃不了几个。究其原因,她告诉我说,一是油烟子闻饱了,肚子就不饿了;二是这酥肉啊,以前都不是她的最爱,现在更不可能是了。何况以前那酥肉比这好吃多了呢!
  她说的这两点,我全都赞同。前者,在我小时候就听母亲说过类似那样的话了。后者呢,她说不如以前好吃之类的话,我吃着吃着时,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感觉呢!只是现在的酥肉,比起以前来加进了不少的东西,我才没那么在意。
  我们无事闲聊时,也有意屡屡触及这方面的一些话题。
  小时候,你们那儿的酥肉是什么味道的呢?我问她。
  尽管我是城里人,却与农村人又有什么两样呢?她加重语气地回答我早已知道了的事实。后面那句话所呈现的内容,又是我不曾听到过的。
  这我倒是不知道你说的“与农村人没什么两样”的话,是怎么回一事呢?
  我们家兄弟姊妹多,靠城里供应的那点儿粮食,哪能养活呢?我两三岁时就到了在农村生活的姨妈家。她们家条件还算过得去,可以利用土地搞种植,麦子是自己种的,炸酥肉的面粉,是用自己石磨给磨的。就连菜油也是自己种菜籽、自己打油,那炸出的酥肉味道,的确是太香了。
  她的这些话,无疑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想起诱人的酥肉,我都有点儿情不自禁了。
  情不自禁时,我拌了拌嘴。回味那有点撩人的香味也是一种幸福。
  
  二
  
  酥肉对我来说,打小就有一种逃避不了的吸引力——许是那没吃没喝的苦寒岁月造成的吧,它留给我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年中若是想吃到像酥肉这样的美食,是“三年难逢个闰腊月”那样的稀奇——具体说吧,也只有过年才有这口福的。
  平时,要是我们那前后的四合院里有哪家要“动炸”了,我们多半会以“油香不到口,煮出来喂了狗”之类的话来聊以自慰。本来口就很淡了,有那香味的强烈诱惑,说不想吃,那一定是假得不得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等那酥肉的香味飘远了、飘散了,对我们的嗅觉没那么刺激时,心里才好受些。
  镇上的大街,也有飘香的酥肉味儿,每次从那升腾起浓浓油烟子的摊位前经过时,眼睛馋猫样的望向那油锅里,口水来了,喉结像打篾索样的变粗了……要怪就只能怪我们口袋里没钱。大人觉得家里娃娃多,一买就要买很多,不然就分不过来。他们从那些香喷喷的摊点前经过时,便装着没看到似的大步走过,后面跟着的我们,不快速通过都不行。
  春节在我们日思夜念的盼望中,终于给盼来了。那个时候,天天都在盼过年,有酥肉吃是过年必不可少的一环。其实现在想想,过年何须要那么翘首以盼呢,你不盼它难道就不来了吗?
  想到因此要炸酥肉了,高兴的可不单单是我们这些孩子,连大人们也会跟着高兴一下的——这从父亲所使用的言语中也能看得出来——父亲管它叫“动炸”。他说这话时那手舞足蹈的样子,母亲见了便说,老都老了,还像个娃娃样……
  须知,为了迎接这一顿多少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饭的到来,全家人是节衣缩食了一整年才有的结果。菜油要节约着用、钱要攒着花,就连麦面也要节约才行,绝不可大手大脚的“乱逑花”。
  一年中,我们过的苦日子,父母怎可不知道呢?他们也想利用到来的春节,让我们好好地解解馋。
  每年春节,父母都要先把自己通过劳动种出来、并且早就打整好了的菜籽,拿到榨油坊去榨油——我去过那样的地方,老远就能闻到菜油浓情蜜意的香味。然后,在临近春节的前两三天,去乡镇上割两三斤新鲜的猪肉,用盐巴好生腌了备着。猪肉的价格,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值一提,但那每斤七角三分钱的肉价,以当时的物价算,也是了不起的一笔支出;今天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用鄙夷不屑的眼光看那遍地贱卖的猪肉,可那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猪肉就是美食。这美食来自于它不吃饲料,不吃潲水……一条猪年初买、年尾杀,其间起码也要喂养大半年,称重也只有百多斤。
  我们家轰轰烈烈“动炸”的酥肉,我早就掌握了它不变的程序。切细的肉丝,裹上面粉,用水来搅拌,一盆的面料里,最多打上一两个鸡蛋,只做做“药引子”用就够了。
  想起“做”面粉的经过,奶奶的形象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了。石磨上磨麦子、蒙着眼睛的牛,拉着石磨在磨道里转圈,奶奶在锅笼里搭一个罗面架,罗子在上面来回挪动……她身上扑上去了很多的面粉,成了一个“白人”。
  
  三
  
  大年三十的这天中午,我们最隆重的年饭在中午进行。
  尽管我早就掌握了炸酥肉的做法,自信也能完全操作好的,但“胆小”的父母根本不敢让我来做这“试验”——心心念念的酥肉,他们怕我搞砸而损失了这一年才独有的一次机会。
  奶奶烧锅,母亲亲自下厨——有她操刀,成功的概率就八九不离十了。我往灶后抱柴,或者去破块子柴,总之我的任务是保证油锅不要“闪”了火。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干,没人会为这顿丰盛的午饭而躲着远远的。
  炸出的酥肉,冒出撩人的热气。即便你想先吃一口,也只有看的份。还不到吃的时候,谁也别想先下手为强。父母亲为一年的庄稼地着想,根本不允许我们“捞嘴”地吃着零碎。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们的庄稼地里以后可就有很多的鸟们来糟蹋粮食了。
  这引而不发的馋劲儿,一直得憋到开席前。
  正式开席了,向远近的人们报告要开饭了的鞭炮便会急不可待地响起。这边,炸好的半是热的、半是凉冷了的酥肉端上了桌,有蒸好了加上醋汤盛在碗里的湿酥肉、有直接捡到碟子里来下酒吃的干酥肉,不管是哪种形式的酥肉都最先见了底。要不是家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让每个碟谍碗碗里的东西,都要有所保留的剩余——以此显示年年有余的意思。其实,要不是这规矩作怪,端上桌的酥肉即便再多,也会有来无回。
  即使父母亲有了一年的充足准备,我们也还是没在过年这天就把酥肉吃饱的。
  中午这“正席”之后的“副席”,是当晚的年夜饭,也还有豌豆尖煮酥肉端上桌,但那种小气得没法的小气,对一家子人来说,碗装的内容根本没法满足我们。
  专门有所“剩余”的酥肉,装进了陈列着很多好东西的木柜子里。一旦有客来,现成的酥肉又可派上用场。每次一开那木柜子的门,那混杂进了其他味儿,却依然是难掩浓浓味儿的油炸酥肉,都强烈地刺激着我们的腮帮子,诱惑着我们的眼睛。
  春节都没吃饱过的酥肉,就别想靠平时的“捡漏”而让肚子满意了。去参加别人酒席的桌上,倒是有两碗个头不大的酥肉,但每碗里人人都只有一砣,谁也不想把自己的那一份让与他人——那味儿是十足的“真资格”呢,就只当塞个牙缝而已了。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与酥肉有关。每每想起这事时,奶奶就会浮现在了眼前。奶奶的娘家屋在仲家坝,因为家务事缠身,她很少回去过,等最后那次回去之后的第二年,她就与我们永别了。
  听她讲起回“家”的经历,听得我直流口水,她说他们顿顿都给他“动炸”,上桌的酥肉吃都吃不完……但她私下拿给我的酥肉里,根本就没有肉——白面裹着的面里有红苕条、茄子块,我依然吃的那样起劲,像在吃真酥肉一样。
  我问她是怎么装在自己随身带的手帕里的,她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真相。原来她是趁别人不注意时,悄悄包在手帕里,在身上都放好几天了。夜里,她怕老鼠吃了,就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放着。
  黑灯瞎火里,我闻那酥肉有股馊了的味儿,但没想那么多,还是顺利把它们都吃下了。半夜三更肚子居然有了反应,它接连几天都闹起了“革命”。
  
  四
  
  有一点,我和妻子是相同的。在我们努力回忆起那段时光带给我们的艰难处境时,她说她们家弄不到猪肉时,偶尔也会用红苕、茄子之类的东西来充数。
  听到这里,我便很快附和说,连你们条件那样好的城里人,炸酥肉都要用到猪肉之外的“歪货”,那生活在农村、条件远不及你们城里人的我们,就更别提吃那酥肉有多可怜了。你们是“偶尔”,这偶尔里本身就包含了是在调节口味的意思,而我们却用红苕、茄子来代替,成了家常便饭。不,如果真是家常便饭就好了,问题是我们连家常便饭都还达不到。“家常便饭”也需要用到菜油呢,我们家又哪来那么多的菜油哟!
  住在四合院里,哪家有油香味飘散出来,最“难受”的便是娃娃们,他们流露出来的那馋相,大人们难受的心里如猫抓一般,又不可能去躲藏起来,只好积极面对。
  每每隔一段时间,也说不准,有时是隔一两个月,有时是隔两三个月,他们就会想些办法来给我们“动炸”。没有猪肉,就用自己地里种的红苕、茄子裹上面,炸出来的酥肉,也能起到解馋、润肠的作用。茴香、花椒叶也炸过,只是它们太耗油,炸的次数少之又少。
  话说至此,似乎我们的话到该了结的时候,妻子突然说,要不明天我就用茴香、花椒叶给你炸一次,包你好吃!
  凭啥,包我好吃,莫非你有什么诀窍不成?这东西,我也有好久没吃过了,一下子就吊了我的胃口。
  诀窍就是什么东西都有了,把很多好东西放一块,那味道不香才怪呢!
  她似乎信心满满,我便就等着了。我相信那一定不难,一定不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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