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人们生火做饭都用柴禾。无论平时做粗茶淡饭也好,过年煮饺子也罢,没了柴禾是万万不行的。难怪人们居家过日子,挂在嘴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七个字,柴被排在了第一位。
  谈论邻里会不会持家,常用家里有没有柴禾垛为参照。家里烧柴上顿不接下顿,或是没个像样的柴禾垛,那是会被人家笑话的。平时晚上放学或星期天去湖里(田地边)捡柴禾,是十来岁的孩子们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事。
  捡柴禾,就是利用上学的空闲时间,在冬天用铁钊子刨毛毛草根,或者是背着粪箕子在大树底下捡掉落的树叶、树枝等;夏天则是去田边地头薅青草。薅回来的青草,在太阳底下晒干,也就成了柴禾。
  因为拾柴禾、薅青草的人太多,田边地头大多是光秃秃的。为了拾干树枝,我曾用半米多长、直径五六厘米粗的打柴棍,使劲地往树冠上扔,以致掉落下来的打柴棍,把自己的头砸出了血;为了割水沟里的杂草,也经常滑落水中,甚至掉进深水里。好在有人相救,没有被淹死。
  去田头路边薅草,是很担惊受怕的事。我家同在一个庄上的亲戚,家里成分不好。他的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因到大田里偷偷薅了一点青草,并在青草里掺杂了几片玉米叶子。被看湖(看庄稼)的人发现后,家里的大人就被揪出来批斗。在批斗过程中,一边挨骂,一边还挨了好几个巴掌。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个惨象,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地留下了眼泪。
  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一次。眼见着夕阳西下,还没找到有青草的地方。实在没了办法,我便趁着没人注意,一头钻进了阴森森的玉米地。刚刚进去十几米,在不远处就看见了一座大坟茔,在坟茔附近,还长着一片茂密的青草。不用说,坟茔里肯定有死人。在幼小的心灵里,我最害怕的就是死人。已顾不了那么多,为了薅到青草,我强打起精神,猫着身子向长草的地方奔去。可是,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原因,我的心里总是咚咚地在打鼓,并不由自主地用眼角盯着那渗人的大坟茔。反正是拼了,反正不会死在这里。我一边给自己壮胆,一边拼命地薅草。正当我薅得起劲时,看湖的老头偷偷地绕到我身后,朝我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叫。我当即被这吼叫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时,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打冷战。当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母亲认为我吓掉了魂,便连续两个晚上,都把神婆婆请到家,又是念叨,又是拿着草纸在我身上反复抽打。最后,母亲还陪着神婆去外面的岔路口,把草纸烧掉才算完事。
  终于到了麦忙假。割麦子了,割麦子期间与端午节相遇,可以吃白面馍馍,吃粽子,吃鸡蛋。虽然只能吃上一两顿,却不亚于过个小年。还有,更重要的是,割完麦子就有麦茬烧,就不用背着粪箕子薅青草了。在地锅底下烧麦茬,麦茬发出小鞭炮似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声音柔和,喜庆。用麦茬绕出来的饭菜,香!
  尹家后那块地,紧靠大沂河东边。解放前因沂河决口,沂蒙山区裹挟下来的泥沙顺流而下。因冲刷下来的泥土五颜六色,人们称之为“红花淤”,红花淤的土质相当肥沃。每年种在这里的小麦,不用上多少土杂肥,都会长势喜人。是村民们难得的一个“大粮仓”。因麦子长得籽粒饱满,麦茬也就长得粗壮、浓密。
  盖桌子的“龙头”,盛粮食的囤子,防晒的草帽,都可以用麦秸秆来制作。此外,乡下人坐月子,生产队喂牲口,都离不开用麦秸轧制出来的柔软的麦草。麦秸秆对庄户人来说,实实在在的就是一宝。
  割麦期间,怀有“私心”的人,会把镰刀向上抬一抬,留在地里的麦茬比两边就会高一点。麦茬留的高,村民们剜下来的麦茬数量就会多,而留给生产队的麦秸秆就会相应减少。尽管队长在后面拼命地督促,有的社员就是不听。
  麦茬留的高低不等,分给各户的麦茬地,就只能采用抓阄的方式进行。剜麦茬一般都在傍晚时分开始,接近午夜才能结束。家里有力气的人,用锄头耪,或用铁铲子剜,没力气的,则跟在后面用手拾麦茬,或者是帮着往独轮车上装。麦茬的尖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刺破人的手脚。麦茬地的晚上有牛虻,有蚊蝇,有金龟子。这些小虫子,时不时地会偷袭人的皮肤,或在脸上,或在人的脊背上。被虫子叮咬,是火辣辣的疼,是钻心的痒。
  困,累,一起袭来,实在是不想动了。母亲就心疼地说:“玩一会儿吧,麦茬马上就剜完了。”
  邻居家的孩子也开始在地里奔跑。有的拿着手电捉金龟子,有的捉萤火虫,还有的侧着耳朵,专心致志地倾听布谷鸟的鸣叫声……繁星闪耀下的麦田,真的很美!
  队里有一块面积只有七八亩的地,因夹在两条水沟之间,人们称之为“沟两夹”。沟两夹距离村子三四里地,通往该地块的是濒临深水沟、崎岖不平的土路。因沟两夹面积小,麦子长得稀疏,麦茬细如钢针。麦茬地没法分配到户,就采用谁剜留给谁的办法。这种办法,也叫做“放门”。至于什么时候放门,要由队长说了算。常常是放门前,队长站在地头,等到社员差不多到齐时,就一声令下,人们便蜂拥而上。
  有一年的沟两夹放门,有的村民怕剜不到麦茬,刚过四更天,就盯着黑魆魆的夜色往地里赶。因没留意脚下,就一下子滚落到了水沟里。当他爬上来赶到地里时,地头上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开始进地剜麦茬。
  放门剜麦茬,不同于抓阄分配的麦茬。当听到队长放门的指令后,人们会向箭一样地窜进地里。拼命地剜,拼命地耪,拼命地拔。有的人手脚被戳出了血,有的人因用力过猛,致使锄头也掉了头。还有的人,会因争抢麦茬而闹得脸红脖子粗。
  黄金铺地,老少弯腰。麦口,就是一道关口。为了粮食,为了柴草,身上会褪层皮。这就是当时麦口的真实写照。
  芒种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想看看家乡的麦收景象。可是,以前人声鼎沸的打麦场和田野里挥镰收割的情景,早就没了踪影。我情不自禁地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上,除了欢快的鸟儿在穿梭,就是轰鸣的联合收割机在奔跑。
  我又情不自禁地到左邻右舍家里走走。一应的小楼房,一应的时兴家具,时髦的小轿车不停地奔跑在村庄的水泥路面上。富贵老叔激动地说:“托了国家改革开放的福,托了党的富民政策的福。再不用愁吃的,再不用捡柴禾烧。吃的是精米细面,烧的是电和煤气。俺虽然已过了七十岁,倒觉得比以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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