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鲁础有个秦家庄,秦家庄有几间青瓦房,青瓦房里曾住过我的一位同父异母的大姐,我们都叫她秦家庄大姐。
  第一次见秦家庄大姐是在几十年前的一个秋天,那个秋天虽然还没入冬却已十分寒冷,树叶开始泛黄,柿子渐渐透红,喜鹊老鸹盘旋着,嘎嘎地在树上飞。偶尔地,也只是偶尔地会有一个熟透的柿子掉下来,我知道那柿子甜得很,比代销店里的什锦糖果还要甜。这不由得我不在这柿子树下等,说不定树枝一晃,或者雀鸟一松口,那鲜红的柿子就会掉下来。掉一个红柿子下来,该有多好!
  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这是看啥呢?”头一扭,却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清瘦的姑娘从屋山头拐过来,呼啸的寒风吹得这两个人瑟瑟发抖。咦?这两人是谁?我们生产队的,还有对面湖北的,大多我都认识,而今儿来的这两个,却是不曾见面。惶惑间我冲屋里喊:“妈!来人了!”妈赶紧从屋里出来:“哎呀!这不是你雷家大妈嘛!这不是你秦家庄大姐嘛!真是稀客!”摸那姑娘的头:“都长这么高了!”且转身吩咐我:“赶紧抱柴,烧大火烤!”我听了妈的话,到屋檐底下抱柴。这柴火堆一人多高,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上面的柴。这时那清瘦的姑娘赶忙过来:“柴堆这高,小心翻堆砸你!”边说边把柈子柴递我几块,自己也抱一抱跟进屋来。火炉坑的火旺起来,茶罐的水开始吱吱地冒烟。妈取碗放糖递了茶,这才怪我:“你这娃子,也不晓得叫大叫小!我不是说了,这是秦家庄大妈!这是秦家庄大姐!”再指妇人:“叫大妈!”又指那姑娘:“叫大姐!”我怯怯地叫一声,只见这秦家庄大姐扎两根小辫儿,穿一件夹袄儿,清瘦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渐渐红润,模样儿与我家里的那两个姐却是很像。
  那天晚上妈做两样饭,一样糊汤给我们吃,一样面条给客人吃。秦家庄大姐瞧瞧我的碗,又看看自己的碗,把她那碗面条推过来:“姐不爱吃面条,姐就爱吃糊汤,来,我俩换一碗!”妈说:“别呀!这面条是给大妈和你做的,别让!”看我不敢接的样子,大姐干脆挑一筷子放到我碗里,笑着说:“快吃!快吃!”夜里睡不着,总是在想,等我长大了,也去一次秦家庄,看看这大姐住的是个什么地方。
  终于如愿以偿。上六年级时,我就要到白鲁础了。那天妈给我做了干粮装了菜,脸上一百个不放心:“唉!这才十二三岁,就要跑四五十里到远处上学!翻山越岭的,这路走不动,东西也背不动!”交待我:“要是菜不够,就到你秦家庄大姐那儿拿,秦家庄离你学校,翻个梁子就到,近!”果然背到学校的菜,三天就剩下一个空菜桶。这不是正好可以去秦家庄,正好可以去看看秦家庄的那个大姐么!下午一放学,我便朝秦家庄跑,一口气爬上山梁朝下一看,这山下乱云飞渡,怪石嶙峋,荒野密林不见小径,也不知这山底下还有多深。哦,这就是秦家庄,那个被雷家大妈带走的雷家大姐,原来就住在这山窝子里啊!大姐一脸惊喜:“就等你过来呢!学校的饭,咋吃得饱!”我说:“饭票还有,就是没菜了!”大姐说:“给你准备着呢!”也就是片刻功夫,大姐端一碗挂面,又是葱花又是鸡蛋,那个香啊,真是馋人!这时的秦家庄大姐上有公婆下有子女,又要参加集体劳动挣公分,又要操持一家人生活,本来就清瘦的她显得愈发清瘦,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临走时,大姐装了菜,一个劲儿嘱咐我:“没菜了就过来拿!别的没有,酸菜酱豆还是有的!要是学校住不下,你过来住也行,这一排五间,都是我的!”我一数这排房子果然五间,墙是土的,盖的却是青瓦。此后两年多,一没菜了就到秦家庄大姐家里拿,一想吃好的了也到秦家庄大姐家,大姐总有一碗有油水的饭改善我的生活,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初中毕业。
  之后读书越走越远,由于既不通车又不顺路,便有许多年没去秦家庄,也几乎不曾见到秦家庄大姐。大姐去我家,我却在学校上学;我寒暑假放假回来,大姐却没来。直到我回母校白鲁础初中教书,才又到秦家庄去看这个大姐。说是去看秦家庄大姐,倒不如说是去向秦家庄大姐要木材。那时才毕业参加工作的,都讲究自己置家业,而这家业其实就是弄些木头请木匠打几样家具。我离家几十里,弄木材也只好找秦家庄大姐。大姐说:“要木头我有!这山里头,还缺这?你上我这楼上看,你姐夫堆一大堆,不晓得是啥树。你想要啥,就拿啥!”我上楼一看,那蛛网里果然堆一堆黑漆漆的圆木。大姐指给我:“这是桐树,能解分板儿,这是红心柳,能做腿儿!”到秦家庄大姐家弄的木材,就在大姐家解成寸板和分板,后来拉倒赵川,做成一面整墙的组合柜。
  一晃又是多年,我从乡镇到县城,从学校到机关,对秦家庄大姐却一直未曾忘记。白鲁础凡有人来,总要问问秦家庄大姐情况。陆续知道,大姐三个女儿渐次出嫁,个个有了孩子,大女儿甚至当了外婆,小女儿也去了上海。儿子媳妇生了一双儿女后,也出门打工。孩子们一个个大了,一个个都走了,不是在大城市,就是在小城市。可是秦家庄大姐还住在秦家庄,还住在秦家庄那几间土瓦房里,还种着秦家庄的地,看着秦家庄的山。孤寂的日子里,陪伴她的只有孙子和孙女,虽然留守老人照料留守儿童很是艰难,但毕竟大姐觉得日子还算充实。孩子大了自然是要上学,可这秦家庄哪有学校?不得已大姐到白鲁础租了房子,先是照护孙子孙女上小学,再是照护孙子孙女上初中。到了周末,大姐再把孩子带回秦家庄,收拾收拾这几间房子,种种自家的地。大姐时常稍来一些核桃柿饼,还有布鞋和鞋垫儿。那布鞋麻绳儿底子,灯芯绒面子,层层滚边儿,鞋垫儿上的干枝梅花、鱼戏莲花也鲜艳得紧,跟活的一般。大姐说:“我趁眼睛还看得见,给你们每人都做一双。老了看不见了,想做都做不成了。”其实这时的大姐早已年过花甲,要说眼睛不花,才是怪事。
  孙子孙女走远了,大姐陪孩子上学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她又住回到秦家庄。只是这次,她更孤独了。她在孤独中守着那山那水,望着脚下的孩子们常回家看看,也盼着她的兄弟姐妹能到一次秦家庄。这一守望,又是多年,一直到他们举家搬迁住进县城。去年清明,秦家庄大姐随我们一同回白鲁础,我问大姐:“你们秦家庄那老房子怎样了,还能住不?”大姐哗一下流出泪:“秦家庄老房子扒了!没地儿住了!想回去,没房子了!”我安慰她说:“房子城里有,你随孩子住,也好!”大姐叹息一声:“住不惯,也住不起啊!”
  大姐只好离开秦家庄住进县城,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不是端个碗就能串门儿的小区里,急了也拾些废品,打发孤单寂寞的日子。今年春天去看秦家庄大姐,秦家庄大姐刚从医院回来,我跟她说:“大姐,你好点了,就下楼转转,到街上转转!”大姐半天才说:“不想转,出去转叫人笑话!”我说:“大姐也是!有病笑话啥?只要转得动,就出去转!”没想这一见竟是永别。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和三弟慌忙赶到那个小区,秦家庄大姐已经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脸庞清瘦,那呼吸是再也没有了!她那房间的桌子上,盘着一条剪断的绳索。那绳索,是秦家庄大姐自己撕了布搓成的,搓成这绳索,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一条自己搓成的绳索,结束了秦家庄大姐七十岁的生命。
  这下秦家庄大姐可以永久地回到她的故乡,永久地住在她的秦家庄了。其实她的魂早已回荡在秦家庄那个山坳,萦绕在她那几间青瓦房的上空。秦家庄大姐那几间青瓦房已经只剩屋场,屋场上密密麻麻的油菜长得正旺,嗡嗡嘤嘤的蜜蜂还在采花,房子上扒下来的木料多已腐朽,艾蒿青草顺木头缝儿往外钻,山还是那么高,天还是那么蓝,响器班子在不远的帐篷里卖力地打,刺耳的锣鼓声回响在秦家庄这空旷的山谷。
  
  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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