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北,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舌尖上的岭北。其实,我的脑子里最为原始的岭北美食,无非就是一碗鸡蛋炒索粉而已。或许,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如今并不稀奇的各色炒索粉,却始终无法覆盖那份儿时的记忆。
  多少年过去了,第一次走进岭北时,那些山水场景的记忆已然变得十分模糊,但那一碗鸡蛋炒索粉的美味却从未远离我的记忆。我明白,那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一份特色美食,也是我后来认识岭北的一个原点。
  记得那个早晨,天还蒙蒙亮呢,母亲就叫我起床了,走下楼梯时,母亲回过头来说,舅妈给你炒了鸡蛋炒索粉。
  母亲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走下了楼梯,我也连忙起床,一边在心里想,莫非舅妈只给我炒了一碗鸡蛋炒索粉?
  洗漱好,走到厨房间,一看,锅里是六谷糊,锅边一碗鸡蛋炒索粉,油亮金黄的色泽,我也没有多想,捧起就吃。其实,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想不到,这一碗鸡蛋炒索粉,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舅妈一边喝着稀薄的六谷糊,一边看着我说:“你下次去外婆家过年,回来时来环城坞,舅妈给你做瓦钵鸡吃。”
  “瓦钵鸡?”我在脑子里回想着我有没有吃过它,一边点着头,嘴里应着:“好啊,舅妈。”
  离开环城坞后,在岭上休息时,母亲和我说:“为什么妈只做汤索粉给你们吃吗?”我摇摇头。母亲又说:“一碗鸡蛋炒索粉,不说鸡蛋,光那个猪油,就得多少啊,也只有你舅妈会舍得给你炒呢。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妈也给你们做鸡蛋炒索粉,也做瓦钵鸡,烤六谷饼。”
  若干年后,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终于过去了。有一年过年,大年三十,母亲第一次给我们做了一道瓦钵鸡,她让浓浓的年味随着锅里那份美食散发出来的浓郁味道在老屋里一起飘香。
  “妈,这就是舅妈所说的瓦钵鸡?”我指着锅里那个倒扣着的铁锅问道。
  母亲点点头,微笑着说:“妈说过的,要给你们做瓦钵鸡吃呢。”
  我心里想,前几次如果我们是经过环城坞回来的话,那我肯定早就吃到过舅妈做的瓦钵鸡了。
  那些年,我们的年味就沉浸在一盆瓦钵鸡里。那种诱人的香味,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甚至想,萦绕在老屋里的这份香味,如果不开门窗的话,说不定能够从大年三十一直飘到元宵节,甚至会飘香整个春天呢。
  很多年,我只是坐着汽车经过岭北,望着路边挂着的一只只火腿和鸡鸭出神。过了岭,不由得想,什么时候,我再来一趟岭北呢?
  过了几年,我终于又一次踏上了岭北这片土地。那是为了写林业生态的文章,我随着林业局的人去了几趟岭北,在一个山庄里也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瓦钵鸡。席间,山庄主人和我们说,今天上的都是岭北的特色美食。
  “舌尖上的岭北。”我脱口而出。闻着瓦钵里飘散出来的香味,我突然想,母亲怎么也会做这道岭北特色菜呢?
  过了几天,回老家,吃午饭时,我和母亲说了前些天去了岭北,吃到了很多岭北美食。
  母亲问我:“有没有瓦钵鸡?”
  我说:“当然有啊。”又问母亲:“妈,您怎么也会做岭北美食的呢?”
  母亲听后,笑着说:“你还记得那年在岭上时妈和你说过的话吗?”我想了想,点点头,说道:“记得呢,您说过,日子好过了,给我们做好吃的。”
  母亲笑笑,继续和我说:“炒索粉、六谷饼你们如今都不想吃了,但看到你们那么喜欢吃瓦钵鸡,妈怕做不出来色香味的精华,那年去看你外公外婆时,就和你舅妈讨教了关于做瓦钵鸡的一些问题,比如鸡的年份、放生姜与料酒的多少,还有蒸的时间与火候,你们难道不觉得妈做的瓦钵鸡是一年比一年好吃吗?”
  “哈哈,老妈,您这个是把东阳特色转变成诸暨特色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脑子里仿佛飘散着瓦钵鸡那份浓浓的香气。那份香气里,有鸡肉的浓香,还有生姜的辛香,更有一份爱在其中飘散着。
  厨房间洗碗时,母亲告诉我,岭北本来就是属于东阳的。
  “听你外公讲,岭北以前属于东阳郡,好像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所以,不光是饮食方面,就连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形成了一种地域文化。”
  我也听外公说过,我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1967年,岭北因为造石壁水库的原因,划入了诸暨。如今的岭北人,一边融入了诸暨文化,一边又保留着东阳语言,这些说东阳话的诸暨人,无形之中形成了独特的岭北文化,也就是饮食文化。
  做瓦钵鸡这道菜,每一个环节,母亲都是认真的,也是非常细心的。多年下来,母亲不仅做得很拿手,而且她还会不断地创新,挑逗我们的味觉神经。
  岁月匆匆过去,而这样的美食,那种舌尖上的诱惑却从未过去。
  我认真看过母亲如何做瓦钵鸡,从肉鸡的挑选到杀白剁块,从猛火到文火,每一步,母亲都有讲究,那些看似无所谓的步骤,母亲却告诉我,肉鸡的年份、火候的把控首先就决定了鸡肉的美味程度,至于生姜等那些配料,无非是为了提味而已。我明白,母亲尽管说得轻松,但是,这份瓦钵鸡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源远流长的饮食文化的积淀。
  尽管我喜欢瓦钵鸡的美味,但心里清楚瓦钵鸡制作着实不容易,因而对于母亲只有在过年时才会做瓦钵鸡更加的多了一份期待。那种期待里不仅包含了岁月的清欢,还有我们对于生活的一份美好希望。
  很多次,我笑着和母亲说,您把舌尖上的岭北搬回了家。母亲也笑笑,随即摇摇头,和我说,美味不仅仅是一种色香味的再现,而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我自然明白母亲这番话的所有内涵,也知道瓦钵鸡里落满了母亲满满的爱。
  母亲手上的每一道食物,它们本身就是一种赋予了人文的美食,无论是在锅里,还是在碗里,它们都饱含了母亲的智慧。有时候,望着这些美食,我会想,也许,这是母亲对于生活美学的一种传承吧。
  年复一年,如今,母亲也老了,可我多么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每一年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能够吃到母亲做的瓦钵鸡。有时候,我也不禁会想,吃了这么多年的瓦钵鸡,那种记忆中的美味为何没有淡去呢?我为何仍是情有独钟呢?
  有一次,我和母亲说,今天我去岭北采风了,中午在一个山庄里吃的,瓦钵鸡、盐焗鸡、六谷饼……岭北的美食,应有尽有。母亲说,还有盐焗鸡?那你什么时候带爸妈去岭北吃盐焗鸡?我说,好啊,下次带您们去。一边的父亲却说,你是不是因为美食,才想去读懂岭北这片土地的呢?我笑笑,嘴里说着,是啊,我是想对脚下的那片土地有更深刻的理解呢。
  那一刻,灵岩山的古道,岭北的溪水,环城坞的夜空,岭上的松涛声,无不浮荡在我眼前。在岭北,一方水土,养着一只只鸡鸭,又养着一方人,岁月就这样循环着,而在我的眼里,那些美食就是岁月的精华,是一个个母亲把她们的岁月浓缩在了每一道美食之中。
  或许,食中有味,方为美食吧。
  然而,我还是没有带父母去岭北吃盐焗鸡。后来,大妹知道这个事情后,立马带着父母去吃了,她说,何用去岭北呢,现在在城里分分钟就可以吃到啊。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母亲就和我说:“你猜猜看,今天虹带我们去吃什么了?”
  “带您们去下馆子了?”
  “你知道吗?刚刚端上桌的那只盐焗鸡,外表金黄又酥嫩,虹轻轻撕下一块,桌子上顿时就散发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大妹带您们去吃盐焗鸡了?”
  “是啊,这个岭北的盐焗鸡真的好吃,每一口都能品尝到里外层次不同的肉香。”父亲也发表着自己对于这份岭北美食的感慨。
  我明白,无论是盐焗鸡,还是瓦钵鸡,这些岭北美食,哪怕都是一份简简单单的食材,总是能够挑动每一个饮食男女的味蕾。
  坐在沙发上,我突然想:在美食荟萃的岭北,这道盐焗鸡是不是最负盛名?抑或是那份瓦钵鸡呢?
  母亲这时候还在和我父亲说道着盐焗鸡制作的步骤:锅里铺一层盐,将略微晾干的鸡一只只放入锅里,再在上面铺一层盐;然后,烧火呢,先从大火转到中火再到小火,大约烧一个半小时后,才可以揭盖,弄干净鸡身上的盐,一只只鸡就仿佛是一件件艺术品。
  大妹笑着和我说:“老妈今晚特意去现场学习取经了,看来,以后我们在家里就可以吃到岭北盐焗鸡了。”
  听着大妹的话,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望着老妈说:“妈,什么时候我们一家子去一趟岭北呗?在岭北的某个山庄里吃一顿地地道道的岭北美食,然后,再去东阳。”
  随即,我的脑际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山庄偌大的院子里,一家子品尝着岭北美食,耳边聆听着随风而来的松涛声,面前一湾清水,碧波荡漾,几只鸭子在水面嬉戏着,抬眼望,远处群山连绵,苍翠欲滴,美不胜收。
  早些年,姨夫每次来诸暨,都会送给我们每家一大袋子索粉,慢慢地,在做汤索粉之外,我也学会了变着法儿炒索粉,把记忆中这份儿时的美食还原在一个个充满着希望的早晨。犹记得,某个早晨,看到妻子在阳台上忙碌着,我突然心血来潮,在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些叶菜,然后认真地给妻子炒了一盘索粉。女人吃着盘子里的鸡蛋炒索粉,一边说着:“好吃,真的好吃,这就是你一直忘不了的岭北记忆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呢,只是在心里想,那份渗入记忆深处的岭北记忆,怎么会是一份美食那样单一呢?
  记得表姐曾说,在岭北,我所谓的那些美食,是伴随着她成长的。她还说,那些吃的,在她离开了岭北以后,已经不单单是一种美食那样简单了。我明白,对于表姐来说,那是一缕抹不去的乡愁。而对于我来说,舌尖上的岭北,纯粹是一种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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