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年少时的诸多往事,都是从老家开始的。
  老家,就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随便翻到哪一页,都精彩纷呈,永久难忘。
  一日,刚走进村口,便碰到儿时的一个玩伴,正要出门远行。一问,才知又去给人盘炕。
  我知道这是他的营生,不便打扰,简短地寒暄之后,各自分开。
  但关于土炕的印象,如儿时烧炕的火苗一般,“忽”地蹿了出来,瞬间点亮了我的心田。
  
  二
  我生长在关中平原的中西部,从小就和土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土炕源于何年何月,是谁发明,但在我的整个年少时代,土炕,就是一个家的象征,是寻常百姓人家的烟火气息。
  每当时令的脚步刚跨进冬季,呼呼的北风便紧随其后,大雁南归,落叶飘零,大地蓦然间被寒冷侵袭,昨日还是单衣单裤的人们,今日除了一个个如发酵的馒头外,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烧炕取暖。
  家家都有两个或三个如小山一样的柴禾垛,既有麦秸堆成的,又有玉米杆堆成的,还有棉花杆、辣椒杆以及各种树枝堆成的。
  一个家庭是否殷实,不论别的,单看那堆在村口的一个个柴禾垛,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那个年代,这既是家产,也是身份。
  每当夕阳西下,鸟雀归巢、鸡鸭上架的时候,一个个孩子或老人,从自家的柴禾垛抱些麦秸或玉米杆,塞满土炕的两个眼口,点着火,不停地用扇子朝里扇风,柴禾就呼呼地燃烧起来,通往檐口的大烟筒,也升腾起如烽火般猛烈的滚滚浓烟,一起和着香飘四溢的袅袅炊烟,氤氲在整个村子的上空。
  那个时候,我家两个土炕的取暖,全由我一人承担。每天下午一放学,不管天气多么寒冷,飞雪多么铺天盖地,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炕取暖。
  倘若柴禾柔软且干燥些,便很快烧完,但如果遇到柴禾被雨雪淋湿,可就要费好大的功夫。你想,潮湿的柴禾,在炕洞里很难点燃,必须撕半张报纸或用废旧的本子作引火,否则,即便你用完整盒火柴,也无济于事。
  待柴禾引燃后,还要不停地用扇子朝里扇风。这时,滚滚浓烟,除了从烟筒处升腾外,旁边的另一个炕眼口也蹿出如蛇一样的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只好闭上眼、憋足气,对着炕眼口,使劲扇一阵风,便迅速跑开,站在远远的一处等着。待浓烟散去,炕眼口清晰可辨时,又急忙近前,弯腰查看,并用两米多长的炕把,翻腾柴禾。若柴火已燃,再用扇子小扇几下,让其充分燃烧;若柴禾熄灭,或即将熄灭,要么重新点燃柴禾,要么对着即将熄灭的柴禾,悠悠扇风,使其复燃。
  而我最头疼的,就是这种重新点燃柴禾的痛苦经过。此时虽然浓烟减小,但始终熏人鼻眼,好不容易点燃了潮湿的柴禾,另一个炕眼里的柴禾依然等着我按同样的程序操作一遍,等两个土炕全部烧完,早已熏得我鼻脸发黑,泪水涟涟,只好把心里的委屈和怨气撒在无辜的鸡鸭猫狗身上,撵得它们四处乱跑,不得安宁。
  可一到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温暖如春的土炕上,吃着母亲做好的可口饭菜,谈论着一天来的奇闻异事。尤其是吃完饭后,坐在热被窝里,或看书,或听父亲讲故事,或帮母亲做针线活,或请教哥哥解释疑难问题……那种舒适幸福的气氛,早把烧炕时的委屈和怨气,冲跑得无影无踪。
  我就是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中,尽情享受着家的幸福,然后,甜蜜地进入梦香。
  
  三
  也许经常烧炕的缘故,小小的我,就已经掌握了关于烧炕的很多技巧。
  比如,在选取柴禾时,潮湿的坚决不要,半天点不着不说,熏得人根本受不了。必须选择干燥的柴禾,且软硬搭配使用。软的柴禾如麦秸放到最下面,硬的柴禾如玉米杆架在最上面。这样,麦秸刚一烧完,玉米杆就跟着燃烧。最主要的是在炕洞的最底层,还要铺一层厚厚的麦糠。它的作用就是慢慢燃烧,使炕洞内的温度始终保持暖和状态。否则,柴禾燃烧过快,灰烬早早熄灭,土炕温度骤降,挨不到天亮,人就被冻得难以入睡。
  除此之外,土炕盘得也要科学。至于怎么个科学法,因年龄太小,尚不得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炕膛要大,烟口要顺,烟筒要高,点火要快。一句话,只要在短时间内把炕烧热,并保持一晚上温度不降,就是好炕,盘炕的手艺就高。
  为此,每当连续几天出现烧炕不热,或烟火不畅时,我就催着父亲赶紧换炕,否则,炕烧不热可别怪我。
  父亲就蹲在炕眼口朝里张望,不停地用炕把在炕膛里来回探视,然后笑着说:“是炕灰太厚了,堵住了烟道。”说着,一点点把炕灰掏出来,装进袋子里,倒进猪圈,又对我笑着说:“这下好了,保证烧炕既快又热。”
  到了傍晚,我抱来柴禾一试,果然如此。
  本想着烟火不畅,一定是土炕该拆旧盘新了,没想到父亲的简单几下探视,问题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父亲可真是个盘炕的高手。
  这话一点不假。每到秋末初冬,父亲就和所有的家庭一样,带着两个哥哥,把已经烟熏火燎得有点沧桑的土炕,很快拆除完毕。然后,亲自指挥,让两个哥哥拉土、和泥、搬土坯,在原有的旧址上重新盘炕。
  虽然,我对如何盘炕一窍不通,也帮不了什么忙,但却始终在旁边看着。父亲的娴熟动作,有理有据的理论讲解,让我从此知道了:炕洞必须用干土垫高到炕高的一半,然后,用砖块砌成炕间墙,炕间墙中的烟道,俗话叫炕洞;炕洞的宽度不能超过一块砖的长度,一般是砖长的2/3,高度大概是4块砖的厚度。覆盖好炕间墙上的大土坯后(我们叫炕坯),还要给上面抹一层掺杂很少量麦糠和成的黄泥。这样既可以堵住炕坯与炕坯之间的缝隙,又可以保护整个炕面。
  因此在我们村,盘炕是一门人人必会的手艺。但要真正把炕盘得既好烧又省柴禾的人,还真没有几个。而我的父亲就是这其中一个。
  他常常给别人帮忙,或者被别人请去指点迷津。
  每每看到父亲既忙碌又被人们尊敬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有一种无比骄傲和自豪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我也学会了盘炕的本事,那该多好呀!
  
  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眨眼我到了上中学的年龄。虽然烧炕的任务落到了妹妹身上,但我仍然对土炕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只要谁家盘炕,我都要围在旁边看看,不是学点盘炕的技术,就是提点自己的建议,或者看到谁家正在打(做)炕坯,也要跑去围观一阵。
  慢慢地,打炕坯这种活,在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就能独自完成了。
  1981年夏季的一天,烈日高照,酷暑难忍,对素有盘炕经验的农村人来说,正是打炕坯的最佳时节。
  我和几个大人们一起,拉了满满两架子车土,倒在已经闲置的麦场上,铺开暴晒。待到第二天中午,将晒干的土撮成一个中间成凹型的圆堆,再担来井水,倒在中间,使干土迅速淹湿。然后,从生产队饲养室里背来一大袋子半拃多长的麦秸撒在上面。麦秸不宜过多,也不宜过少,一架子车土撒一蛇皮袋子麦秸最好。之后,脱掉鞋子,赤脚在里面踩踏,并不时用铁锨将四周泥土撮到中间。撮一阵,踩一阵,如此反复四五次之后,一堆干湿适中、黏性度极强的炕坯泥就算和成了。
  下来的工序是用一个长120厘米、宽60厘米、厚约8厘米的长方形木制模型,放在一处平整的场面上,给底层撒上炕灰或麦秸,再一锨一锨把和好的泥浆铲在上面,用铁抹子向四周抹平。要注意,炕坯的表面不能太平,必须是中间高、四周低的微凸形。这样打成的炕坯,结实耐用,不至于在搬动时折断或裂纹。
  最后,小心翼翼地取掉模型,用铁抹子将棱角修理方正,表面修理光滑。如此一套工序做完,一个完整的炕坯便大功告成。紧接着,又打第二个,第三个,直至用完和成的一堆泥浆。
  那时候,打炕坯这种活,一般都是两个人来完成,可我喜欢挑战,就想一个人做,要不是父亲不放心,盘炕这种活,我也一定能独立完成。
  毕竟我已经长大成人,有关盘炕的技巧已经掌握,土炕的知识也越来越多。
  南北朝时期的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就在他的《水经注》上这样描写半坡原始人的生活状态:下悉结石为之,上加涂塈,基内疏通,枝经脉散;基侧室外,四出爨火。炎势内流,一堂尽温。
  他不但描述了土炕的基本构造,也说明了土炕的功能和用途。
  由此可见,早在6500多年前的陕西关中地区,土炕就已经出现了雏形。
  后来,随着先辈们的不断实践和探索,土炕便日趋完善,越来越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主要御寒过冬工具,也出现了一代代文人墨客关于描述土炕的诸多诗句。
  金代文人赵秉文就写过一首《夜卧炕暖》的著名诗句:“地炉规玲珑,火穴通深幽。长舒两脚睡,暖律初回邹。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暖炕的钟爱之情。
  清人方朔的《暖炕诗》:“欲卧又畏衾似铁,独坐往往依红炉。主人慰予勿复尔,有炕胡不生火乎……始犹直入响习习,继乃横出烟徐徐。三入三出热已偏,美哉衾枕皆温如。”更是通过亲身经历的一段往事,详细描述了火炕烧热后,枕头和衾被都暖和起来的那种温馨和舒服。
  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听大人们说过“麦面辣子菜籽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顺口溜,也非常清楚“新人睡新炕,家里财火旺。新炕新被盖,娃娃来得快”的新婚风俗,就连母亲告诉我的“天刚一冷,就要开始烧炕,一直烧到来年的春暖花开”的时间节点,也记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我为什么从小就开始烧炕,且对土炕情有独钟的真正原因吧!
  如今,随着农村环境的改变和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土炕慢慢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木板床、席梦思床以及用钢筋水泥板盘成的火炕。即便偶尔看到土炕,也是为数不多的老年人使用。
  但对于我,土炕就像是一本珍贵的画册,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翻开,诸多往事就一起浮现在眼前,清晰,亲切,如阵阵暖流,沁入心田。
  
  二0二二年六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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